第6頁
錢雖不多,對這些伎戶來說,卻是個揚名的好機會,大家默認了,誰能得縣令老爺那一貫賞錢,誰便是今年的花魁娘子。 “七娘子,你快看那邊,是去年的花魁娘子?!秉S娘子指著遠處一個穿墨綠色衣裳的女子。 胡七七低下頭,用腳碾碎一塊土疙瘩,漫不經心的敷衍:“長得很一般嘛!” 黃娘子不以為然:“你還夸她去年跳的綠腰舞體態輕盈柔美,好似春風拂柳枝!” “是嗎?我不記得了?!?/br> 胡七七再抬頭看那位花魁娘子,只覺得她姿態似弱柳扶風。五官雖然不甚出色,笑起來的模樣,卻能令人想到春天枯樹枝頭長出的嫩綠,充滿著勃勃生機。 她聯想到自己,一顆心早已滿目瘡痍,只剩下這副軀殼還活著,就像是永遠不會發芽的枯藤枯樹。 “真是令人羨慕!” 胡七七羨慕的是花魁身上的蓬勃朝氣,而黃娘子卻會錯了意。 “我認為你生得比她好看......”黃娘子看向胡七七,眼神充滿篤定。 胡七七五官很好看,只是常年的日曬雨淋,令她的皮膚缺乏少女的白皙瑩潤,反而呈現出一種健康麥色。 胡七七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有人夸她,她就會很高興。 “我也覺得你比錢寡婦好看,我阿耶眼珠子有疾才會見不到你的好?!?/br> “別這樣說,我反而欣賞你阿耶對錢寡婦那二十年如一日的癡心?!秉S娘子堅決維護釀酒胡,自從四年前釀酒胡在洪水中救了她一條命之后,她這輩子便認定了要嫁給他。 胡七七感慨:“我真想早點叫你一聲阿娘,盼著你們給我生個弟弟?!?/br> 黃娘子很喜歡跟她聊這個話題,但她也有自己的憂愁:“我這么大年紀,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生孩子?” “黃娘子,時間緊迫,你得趁早下手??!”胡七七煞有其事的出了個餿注意:“要不然我去買一份迷藥,撒到阿耶的酒水里,你趁機......” 黃娘子連忙捂住胡七七的嘴,不讓她再胡說,但她卻笑得更夸張。 在河邊欣賞歌舞的其他女子都帶著幃帽,只有胡七七和黃娘子走得匆忙,全然忘了這回事。好在今日一早,胡七七為了灑掃方便,穿的是一身男裝,走出來也不算失禮。 不遠處,有一位藍衣少年被爽朗的笑聲所吸引,朝胡七七這邊看了過來。 雖然是穿著男裝,但那嬌俏的笑顏卻令他想起詩經中的那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藍衣少年默默的看著胡七七和黃娘子打鬧,直到黃娘子發現了他的存在,“七娘子,那邊有個人看了咱們很久?!?/br> 胡七七停下來,往那邊一看。 男子朝胡七七笑著走來,邊走邊吟詩。 “絲竹聲聲舞不停,忽聞遠處歡語聲,有美一人婉清揚,回眸相顧心彷徨?!?/br> “他在為你賦詩!”黃娘子捂著胸口,她比胡七七更感動。 胡七七大概是對夫子的戒尺已經記憶深刻,聽到詩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在點評:“他若是拿這首詩去給夫子交作業,少不了要吃手板!” 黃娘子沒讀過書,品不出詩的好壞,認為能出口成詩的都是讀書人。 “你看看,這兒所有的男人,全在看伎坊娘子跳舞,一個個的都好似三年不曾吃過飽飯的饑荒漢……比起他們,這位青衣少年倒是與眾不同?!?/br> 胡七七正要說話,那青衣少年已經走到她的面前,拱手施禮。 “小生許睿英,萬泉縣人士,今年十八,我父親做過太原府司馬,官居六品,因祖母去世在家守孝三年。敢問女公子貴姓?” 許睿英一開口便將家世道出,原來他父親是正六品的官階,難怪他能穿青衣。 許睿英見胡七七穿著褐色衣服,也早已猜到她是庶人,但她身上卻自有一股雍容氣度,令粗布麻衣也無法遮掩。 她的姿容雖不似牡丹那般嬌艷大氣,卻勝過春日桃李,像是春末夏初徐徐綻放的芍藥:花開半舒半卷、珠蕊半藏半露。葉盡余翠,卻香奪羅綺。 胡七七冷眼旁觀,他顯然是仗著父親是太原司馬的身份,認為自己的魅力令人無法拒絕,這種自戀的行徑真讓人倒胃口。 不過,她聽張先生的故事里說過。男人對女人一見鐘情,要么是因為才,要么是因為色。 胡七七自問并沒有一見傾心的才華。 難道她還有令男子一見傾心的色相? 想到這一點,胡七七頓覺心情大好,也不再計較他的自戀和賣弄。 她正要回話,忽然被人擋住。 是哪個冒失鬼突然跑出來了? “許公子,他是我的遠房堂弟?!睋踉谒砬暗哪凶踊卦?,語帶憤怒:“難不成許公子竟有斷袖分桃之癖?” 胡七七一時愣住——不怪她沒有立刻認出來自己的未婚夫,因為在她印象里,狄仁柏就是個高高瘦瘦的竹竿,永遠低著頭走路,而且還走得飛快,她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看見他背影的次數,永遠比正臉多。 “這……”胡七七定了定神,剛要說話,見狄仁柏回頭:“閉嘴,你不許說話!” 胡七七心情很微妙,就好像被人當場抓jian,尤其她和狄仁柏之間還未解除婚約,她只好老老實實閉嘴。 “狄兄,我很抱歉!”許睿英臉色灰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