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挺有情趣的
怒發沖冠的馬浩瀚奪門而出后,受了夾板氣的何悠揚原地踟躕片刻,還是轉身上樓敲響了齊臨的房門。 應該是早料到他會上來,門已經從里面鎖上了:“齊臨,你開一下門?!?/br> “你出來,我們……聊聊?!?/br> 又是這句話,何悠揚心想,都快變成他的口頭禪了,因為齊臨總是把他關在門外,拒絕交流。 齊臨縮著身子坐在床與衣柜中間的地板上,背靠床頭柜,沒什么胃口吃飯,聽到何悠揚這樣講,他不由得冷笑一聲,心想,聊聊?班主任談話呢? 隨后房門又被輕敲了兩下:“或者你開一下門,我進去?!?/br> () 齊臨:“我沒什么好說的,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去那個地方干什么嗎?剛才我老實交代沒有一點保留,句句屬實,你還想問什么?” “你走吧?!?/br> () 何悠揚在緊閉的門外站了會兒,望了望身后長長的樓梯間,忽然有點失神,轉而意識到即便齊臨現在開了門,他好像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么——完全不知道該以什么態度面對他,連個大致的方向也沒有,更別說掌握分寸了。 他自認為情商不算低,可以游刃有余地在別人難過、受挫、失意時送上最及時的安慰,因為這都是人們遇到不快的事時,最常有的負面情緒,再為正常不過。 () 可是如今面對一道從未見過的新題、怪題,他連自己是什么情緒都不知道,遑論為他人排憂解愁,除了不假思索地在答題框里寫個“解”字,其他思路全無,寸步難行。 何悠揚本以為他們之間就算隔了座山,他也已經快要攀上頂峰了,卻萬沒想到,他之前走得那些路,都像在山腳原地踏步。 販賣……兒童,這座山比他想象中高太多。 () 門外半天沒有響動,但是能看見門下縫隙透過的陰影,齊臨知道何悠揚還沒走,杵在那兒不知道干什么。 總不可能是想用蠻力破門而入,齊臨便由他去了。 “那我先回去了?!卑肷?,門外才傳來聲響。 走吧,趕緊走吧,齊臨又犯了破罐子破摔再補錘這個根深蒂固的毛病,巴不得何悠揚趕緊滾蛋。 () 別回來了,也別再和我說話了。 “……明天見?!绷粝逻@句表示自己陰魂不散的話后,何悠揚終于松開了門把,走了。 齊臨:“……” 他掐了掐自己隱隱作痛的眉心。 何悠揚到家時,周飛飛已經動身回學校了,許小舒陪著她去宿舍整理床鋪,家中只有逗著鐵餅玩的何毅。 門一開,聞到家中另一位鏟屎官熟悉氣息的鐵餅,難得心情好地湊了上去,然而只收獲了極其敷衍的兩下摸頭。 () 何毅看見兒子回來,收了獨自在家玩狗時那股不正經的腔調,試圖擺出一副嚴父的姿態:“你今天又跑哪去了?明天就開學了,還要期初考,馬上就要高考了還不好好在家里收收心,功課都復習完沒有?” 何悠揚哼唧兩聲,隨即癱躺在沙發上:“……和同學出去玩了?!?/br> 沒跟著鐵餅一起鬧騰,怎么跟個瘟雞似的,不太對勁。何毅話鋒一轉,不敢再提高考,免得給兒子過重的心里壓力:“主要是得跟家里說一聲,免得家里人擔心,知道嗎?” 何悠揚木然地點了點頭。 何毅越看越覺得他不對勁,他抱起鐵餅坐在何悠揚邊上:“你怎么愁眉苦臉的?和同學吵架了?” 何悠揚隨手拿過靠枕壓在臉上,擋住整張臉,有氣無力道:“沒有?!?/br> () “那怎么連鐵餅都失寵了,嘖嘖?!焙我愀袊@了一下,忽然一把掀開了遮住何悠揚表情的靠枕,發現自家那個臉皮很厚的兒子眼角竟有點濕潤,頓時像捉住他尾巴一樣高興:“喲,怎么還哭上了?失戀了?你跟我講講,讓我開心……不是,讓爸幫你出出主意,我是過來人,經驗畢竟比你豐富?!?/br> 何悠揚本就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脆弱,頓時惱羞成怒,和何毅拉鋸了一番,終于搶回靠枕。賭氣似的又覆在臉上躺回去之前,沒忘幽怨地瞪了眼何毅。 () () 此等粗暴的過程中不甚誤傷鐵餅,鐵餅迫于何悠揚的yin威,敢怒不敢言,何毅只能在鐵餅頭上安撫性地順了順毛,又戳了戳何悠揚:“兒子,你到底怎么了?” 靠枕底下傳來悶悶的聲音:“我在想……悠遠?!?/br> 悠遠? () 何毅倏地一愣,每次都裝不過三秒的嚴父模式徹底瓦解,他輕輕摸了摸何悠揚的頭,滿手的狗毛成功轉移到他頭發上,語氣柔和不少:“怎么突然說這個?” () 何悠揚往沙發里側一翻身,給了何毅一個后腦勺:“沒什么,就是有點想她?!?/br> 半晌,他才接上后半句話:“……你說還找得到嗎?” 何毅把手附在他的頭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他的發間摩挲,從發根到發梢:“悠揚,你……” “算了,你別說了,老媽和我說過的,沒什么幾率了,而且就算海底撈到了針也不會認了?!?/br> “嗯,人是要往前看,不過偶爾地回望總是不可避免的?!?nbsp;何毅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我總跟你說多思無益,但是我知道你做不到……我們也做不到?!?/br> 何悠揚輕輕地“嗯”了一聲。 何悠揚:“那你恨把悠遠偷走的人嗎?” 何毅總覺得何悠揚今天“喪”得不太正常,但又說不上哪里有問題:“當然恨,恨不得千刀萬剮?!?/br> 何悠揚又是輕輕地一聲“嗯”。 何毅還想再說些什么,何悠揚突然一下彈了起來,單方面結束了對話。雖說表情還有點陰郁,但起碼有了點活力:“我困了,睡覺去了?!?/br> 何毅看了看表:“才幾點,你晚飯吃了嗎?” 何悠揚徑直往臥室走去,準備拿換洗衣物:“沒吃,不餓,不想吃了?!?/br> () 何毅扔了鐵餅,一把拉住何悠揚的帽子,正往前走的何悠揚一時不察,差點往后仰去:“你敢,特地給你留了飯,快去熱一熱吃了,吃了再睡?!?/br> () 何悠揚:“……哦?!?/br> 這天夜里,何悠揚早早地躺到了床上,白日里疲憊的來回奔波本應讓他很快入眠,可是他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 白天發生的事,一件件地在他腦海中走馬觀花似的自動循環播放——火車的嘈雜喧囂、嬰兒的恬靜睡顏、女人的沉重行囊……還有齊臨說的那些話、那些見不得人的秘密,就算他數羊數水餃、告訴自己不要去想,都沒能驅趕那些縈繞在他腦海、拒絕睡意到來的復雜情緒。 他忽然想再去找何毅聊一聊,可下了床走出房門,看見主臥燈已經熄滅了,想必也是睡了,不便再去打擾。 他蹬掉拖鞋,又躺回被窩,不由想到,他睡不著可以去找父母,那么齊臨呢?他遇到事的時候找誰呢? 父母顯然不行,年邁的奶奶想必也不會,朋友呢?平日里也沒見他有哪個可以掏心掏肺的朋友。接著何悠揚不要臉地想到自己,齊臨如果夜不能寐,完全可以給他打電話,有哪里不開心了可以把他當垃圾桶傾訴,他當然來者不拒。 () 但是,也從來沒有過。 () 人難免會有無法排解的情緒,但齊臨從沒有主動告訴過他,哪怕他是學校里跟齊臨走得最近的人。 何悠揚不敢想象,齊臨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及至長大成人,仍然踽踽獨行的嗎? () 越想越煩,何悠揚圈緊了懷里的小鱷魚公仔,翻了個身,又開始了新一輪輾轉反側。 () () 第二天,連個開學報道也沒有,期初考試就二話不說地來了。 更絕的是,這次考場座位順序是按上學期期末的語文成績分的。 一中為了防止串通作弊,每次的考場位置都要重新打亂順序,但有時候也會按成績排——也就是說,期末考試年級排名前二十的何悠揚同學,因為差強人意的語文成績,痛失一班考場,淪落四班。 為什么不按數理化排呢?何悠揚看著走入一班的齊臨,憤憤不平地想。 為期三天的期初考,節奏緊張,分秒必爭,食堂的窗口總有一波人排隊時還抱著本英語單詞書啃。老師又看得緊,兩門考試間隙的復習時間來回在教室里踱步,連午休都要從走廊外頭路過巡視三回。 () 何悠揚本就很難找到機會跟齊臨說話,再加上齊臨明顯有意躲著他,扔去的紙條有去無回,如石沉海底,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的零交流。 齊臨吃飯也甩下他,考完了就獨自去排隊,就像當初跟他鬧別扭一樣。 () “班長,剛才最后那道題怎么解?用哪個公式???” 何悠揚本也郁悶地一個人坐那兒吃飯,突然一個餐盤從天而降,被放到了他右邊的空座上,接著他斜對面的座位也被不情不愿地拉開了。 () 何悠揚抬頭看,是李雨薇拉著黑著臉的馬浩瀚來了。他的視線一過去,就被馬浩瀚瞪了一眼,顯然還對昨天晚上的事情耿耿于懷。 在聽完一番高深莫測的解題思路后,李雨薇終于暴露了他的真實目的:“……嗯,沒聽明白?!?/br> () 何悠揚:“簡單來說,就是把……” 李雨薇大手一揮,指了指腦袋:“別說了,我腦殼疼。聊點放松的,你跟齊臨怎么回事???這才過了一個寒假,你倆不會……分手了吧?” 何悠揚:“……” 呵呵,全天下都以為他們在一起了,除了齊臨本尊。 果然人以類聚,李雨薇的八卦之心,比起馬浩瀚,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看見何悠揚獨自一人坐在窗邊,齊臨坐在四五張桌子開外,心生好奇,不顧馬浩瀚的阻攔就徑直走過來坐在了何悠揚邊上,反正班長平時走基層、聽民生,和他們打成一片,沒什么冒昧之說。 () 不過何悠揚時不時往齊臨那兒瞟,倒不像是感情破裂,更像小兩口吵架。 雖然馬浩瀚八卦,但只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大嘴巴,真正重要嚴肅的事嘴比誰都嚴,這點何悠揚知道,倒也放心。 何悠揚歪了歪頭:“???沒有?!?/br> 不知內情的李雨薇追問:“那你們是吵架了?什么原因???” 馬浩瀚突然冷哼一聲,毫不客氣道:“我看他們倆要好的很,可謂是同仇敵愾,戮力同心?!?/br> 何悠揚沒理會他的挖苦,只是有些苦惱地夾起一根青菜梆子,嚼了幾下,只覺得又老又硬:“我們的確沒吵架?!?/br> 別說吵架了,連一句話都說不上。 李雨薇:“那你倆為什么不坐一起吃飯?” () 對面的馬浩瀚陰陽怪氣道:“人家玩小別勝新婚,情趣唄?!?/br> “哎你別打岔?!崩钣贽钡闪怂谎?,他便“妻管嚴”似的,默不作聲了。 “我們……”哪怕何悠揚舌燦蓮花,這時也想不到什么理由來回答。 他只能干笑了兩聲:“我們的確在玩小別勝新婚,確實挺有情趣的?!?/br> “要不你倆……也試試?也許還能增進感情呢?!?/br> 結果,李雨薇一口飯差點噴出來,馬浩瀚就差把餐盤甩在他臉上了:“何悠揚,你以前可沒這么不要臉??!” 然后就拉著一臉懵的李雨薇換桌了。 何悠揚委屈地扒了一口飯。 ()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習下的放學時刻,齊臨竟又從何悠揚眼皮子底下溜了。 他在沒響鈴之前就收拾好了書包,精準地在打鈴的那一秒走出了教室,讓何悠揚措手不及。 等他收拾好東西再去追趕,已經來不及了,哪兒還有影子。 第二天,何悠揚長了記性,提前收拾好了書包,卻萬萬沒想到齊臨被朱松平叫去分試卷,而且是帶著書包去的,直到晚自習結束都沒回來。 () 果然,人也早就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