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挺不自在的。
第二天清晨,何悠揚頂著兩個烏漆麻黑的黑眼圈姍姍來遲。 “嚯,揚哥,你這是怎么了?時髦啊,還畫了個煙熏妝?”馬浩瀚震驚道。 何悠揚沒看他,一來就盯著后面瞥著眼、對他眼不見為凈的齊臨,咬牙切齒地說:“我啊,失戀了,傷心欲絕,徹夜難眠啊?!?/br> 馬浩瀚沒看出來他在單方面地朝齊臨暗送秋波,一臉“我還不了解你嗎”的表情:“你放屁吧,你還傷心欲絕?還徹夜難眠?我看你就是熬夜看電視劇看的?!?/br> 何悠揚本來想在齊臨那兒賣個慘,結果被馬浩瀚無情拆穿,有點心虛,聲音都低了八度:“你別瞎說?!?/br> 他又轉頭對齊臨:“唉,入骨相思知不知……” 齊臨昨天半夜被手機提示音吵醒,拿起看了一眼,下了個“此人有病”的結論就把手機靜音,繼續睡了。擾人清夢者全都不是什么好東西,管他思春還是發春。 他面無表情,拍了拍桌上一摞作業本:“把數學作業交了?!?/br> 馬浩瀚補刀:“他相思入骨、病入膏肓,作業可能都沒寫。齊少爺,他又犯病,你別理他。作業直接拿去給老朱吧,等他一個人干什么?!?/br> 何悠揚從包里掏出作業本,拍在齊臨桌上:“誰說我沒做?我一邊做還一邊掩面而泣呢!你是不知我相思苦?!?/br> 馬浩瀚:“嘔……” 齊臨將他的作業本草草夾入大堆,抱著一大摞起身走了。 齊臨走后,馬浩瀚忽然覺得何悠揚不像鬧著玩,因為雖然他講話經常不著四六,但從來沒有拿這種事開過玩笑。等齊臨的身影完全離開了教室,馬浩瀚低聲問何悠揚:“哎,你……真有什么情況?” 何悠揚點了點頭,心道“人在的時候你怎么不問”:“嗯哼?!?/br> 馬浩瀚不記得何悠揚最近對哪個女生有特殊關注:“怎么一點征兆也沒有?” 何悠揚一臉欠揍:“你自己沒有敏銳的洞察力,關我什么事?!?/br> 馬浩瀚:“那你進展到哪一步了?” 何悠揚收了收神:“額……失敗了?!?/br> 馬浩瀚頓時瞪大了眼:“什么!你已經表白了!” “哇,誰還能讓你揚哥失???哪個班的妹子?” 何悠揚:“妹你個頭?!?/br> 這時,上課鈴聲響了,掩過了他們嘰嘰喳喳的討論,大伙一起進入“老師講,我隨緣聽”的狀態。 何悠揚的腦子現在就像一個有大洞的容器,裝進去多少水,就一滴不剩地漏出來多少 齊臨就是那個洞。 何悠揚一整天都如坐針氈,猶如芒刺在背,感覺老有目光黏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坐得這么端正過。 可是當他假意側頭,鬼鬼祟祟地用余光往后掃時,齊臨要么低頭寫字,要么專注地看著板書,根本沒有看他! 并且他發現齊臨開始躲著他。 每節課間,何悠揚都想轉頭跟齊臨沒話找話,撩撥一番??墒?,每當他轉過去,座位上已經沒有人了,直到臨近上課才回來。 何悠揚留了點心,發現他還是掐著點回來的,鈴聲響前五秒鐘準時出現在座位上,何悠揚還沒來得及和他講一句話,就上課了。 也就是說,齊臨是故意避開他,故意不和他講話的。 豈有此理! 此外,中午齊臨也不跟著何悠揚一起去食堂了,一到飯點,他仗著離門口進,風馳電掣地就沖出了教室。 抓都抓不著。 就這樣你追我躲了一個星期后—— 馬浩瀚吃相不雅地舉起一只雞腿,對著何悠揚啃:“你倆吵架還沒和好?” 何悠揚心情復雜地點了點頭:“嗯?!?/br> 馬浩瀚:“不過最近齊少爺的存在感都變低了,除了上課,他真的還在教室里嗎?” 馬浩瀚嘴里有東西,講話支支吾吾:“大概這就是……學霸的世界,吾等……吾等凡人不太懂?!?/br> “不過你倆到底是為什么?你上次說,和他不是‘兄弟’,該不會是……” 何悠揚心想:“您老終于看出來了?!?/br> 馬浩瀚:“……你們成為情敵,反目成仇了吧?” 何悠揚扶額:“求你別說了……吃都堵不上你的嘴?!?/br> 馬浩瀚“嘿嘿”了一下,然后壓低了嗓子:“揚哥,我跟你說,李雨涵今天早上數學課的時候回頭看了我兩眼?!?/br> 不同于馬浩瀚的狼吞虎咽,何悠揚可能食欲不振,他扒了幾口飯就放下了筷子:“你怎么知道他在看你?她可能就是脖子酸了,轉脖子的時候不小心瞥到了你?!?/br> 何悠揚不屑地想:“而且看你那又怎樣?我喜歡的人還偷偷寫我名字呢?!?/br> 馬浩瀚故作神秘:“直覺?!?/br> 這么玄乎? 何悠揚突然毛骨悚然地想到,那他偷偷看齊臨,會不會也被發現了? 何悠揚福至心靈:“你吃得優雅一點,李雨涵在你身后那一桌上?!?/br> 馬浩瀚嚇得趕緊把手里抓著的雞腿放下,坐直了身板,緊張地小聲說:“什什么?你怎么不早說?我剛才聲音大不大,有沒有被她聽見?” “騙你的!” 何悠揚笑得前仰后合。 馬浩瀚捂了捂胸口,扭頭確認后面沒有需要保持形象的對象后,長長吁了口氣:“你找死??!嚇我一跳!” “哎,你后面那個不是我齊少爺嗎?一個人吃飯多可憐啊,說了多少遍,你趕緊給我跟他和好?!?/br> 惡有惡報,現在身體僵成電線桿的變成何悠揚了。 第三節晚自習,數學辦公室里,朱松平在吃撐了的滾圓肚子上揉了幾下,打了個飽嗝——他趁晚自習的當兒擅離職守,溜回辦公室吃了個夜宵。 他拿起桌上剛印好的講義,夾在腋下?,F在吃飽喝足,準備溜達回教室,再給學生們再加點兒料。 剛起身,忽然眼前一黑,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驀地暗了——停電了。 朱松平被突然的黑暗嚇得差點兒叫出聲,好在被幾個年輕女老師搶了先,他沒成功丟成這個臉。 外頭離辦公室近的幾個班級最先傳來歡呼雀躍的聲音—— “哈哈!停電啦!” “放學啦!快跑??!” “快收拾收拾回家!” 而后老師們也聽見離得遠的教室也沸騰了,朱松平把講義往桌上一放,搖了搖頭:“唉,真是便宜了這幫熊孩子?!?/br> 不過也好,他可以提早下班,還能去cao場上溜達溜達,走個幾圈,消消食,不然遲早胖成彌勒佛。 何悠揚都快高興壞了,他早早做完了筆頭作業,面前攤著他的老朋友《紅樓夢》,幾近昏睡,就盼著來點什么新鮮事兒刺激一下。 停電的時候,別人的世界黑了,他的眼前亮了。他在同學們的歡呼聲中他三下五除二地整理好了書包,回頭看向齊臨,他竟然還在不緊不慢地把筆塞回筆袋里。 何悠揚只好慢慢等他。 黑暗中,何悠揚看不清楚齊臨的臉,只能依稀看個輪廓??墒羌词故禽喞?,也是俊俏的剪影,他能想象出齊臨精致的五官。何悠揚突然產生了一點不好的想法,趁著一片黑,偷偷親一下齊臨會怎么樣?對他上下其手會怎么樣? 劉麗英不放心教室里的情況,上來看了一眼,班級里的人都走了一半。不過也在意料之中,晚自習停電了就要放學,這是學生與老師之間不成文的規定,畢竟沒有讓學生在黑燈瞎火中苦讀的道理。 她站在班級門口,門神一樣,囑咐這個“走慢點”,囑咐那個“不要急,注意安全”。 就在她不放心地送客之時—— 突然,調皮至極的電又來了,昏暗的教學樓頓時燈火通明。 “停電了……”齊臨看著何悠揚近在咫尺的臉,無奈道,“……又不是我瞎了?!?/br> 何悠揚少兒不宜的想法被抓了個現行,趕緊服服帖帖地往后一仰,臉“騰”的一下紅了:“我……我就是……那個……” 劉麗英朝走廊里還沒走遠的同學喊道:“等等,你們給我回來!來電了!” 何悠揚尷尬來得快,去得更快,他一把拽過齊臨的手腕就往外跑,書包也丟下不要了:“還不快跑,愣著干嘛!” 何悠揚拉著齊臨一路狂奔到了cao場上,齊臨才得空甩開了他的手,停了下來:“行了,行了,這里老師抓不到你這條瘋狗?!?/br> “瘋狗”何悠揚搖了搖尾巴:“那我們……聊聊唄?!?/br> cao場上有得是還不想馬上回家的小情侶,也不嫌天冷,成雙成對地散布在各個角落。不是手拉著手,就是抱成一團,四處都散發著曖昧的氣息。 何悠揚和齊臨也并排圍著cao場走,不過隔著點距離。 何悠揚率先開口:“你一直躲著我干嘛?這就是做朋友的表現了?” 齊臨無奈地說:“那你要我怎么樣?” 何悠揚:“你還沒說你為什么拒絕我呢?!?/br> 齊臨:“我……” “哎喲,怎么是你們兩個?真巧,真巧,也來散步???” 朱松平看見何悠揚和齊臨,松了口氣似的:“你們說這cao場上怎么全是小情侶呢,黑燈瞎火的,我一個老師,眼睛都不敢隨便放,生怕打擾到他們,讓他們不自在?!?/br> 何悠揚蚊子囈語般:“……是挺不自在的?!?/br> 齊臨:“……” 朱松平:“悠揚,你嘰嘰咕咕說什么呢?今天我發下去的那幾大道你做出來了沒有???” “做出來了,做出來了,”何悠揚想趕緊把這個瓦數巨大的電燈泡支開,怕他將話題往解題思路上拐,自此滔滔不絕,他疑惑地看了朱松平一眼,“哎,老朱,今天晚自習不是你看班嗎,怎么見著你人???反倒是老班上來巡邏?!?/br> 朱松平才不會告訴他們自己丟下學生,吃麻辣小龍蝦快活去了。他最近剛從辦公室那幾個年輕小姑娘那兒學了點兒新詞,但還沒熟練使用,他不太確定地說:“額,雨女無瓜?” 何悠揚:“……” 齊臨:“……” 何悠揚和齊臨對視了一眼,想法難得一見地達成了一致,趕緊彬彬有禮地跟朱松平“老師再見”了——畢竟誰能保證智障不會傳染呢? 等朱松平走遠了,齊臨主動接上剛才的話茬:“首先,謝謝你的好意。但是很抱歉,我沒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你死了這條心吧?!?/br> 這話怎么聽著這么耳熟呢?這按部就班的拒絕套路,好像何悠揚上次給誰用過,不過何悠揚從來沒有說出讓對方死心這種扎心的話。 何悠揚不服氣似的:“我覺得你挺好的啊。你看你,數學好,英語好,物理好,語文好……各科成績都很好?!?/br> 接著齊臨聽到何悠揚諂媚似的嘻皮笑臉:“當然重點是……你長得好看?!?/br> 齊臨:“……” 他最后才正色下來,嚴肅地說:“我沒覺得你哪里不好?!?/br> 齊臨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收起了一身反骨似的,他側過身,給了何悠揚一個堪稱八面玲瓏、令他毛骨悚然的微笑:“哪里不好?我想你知道,那些在父母離異或者單親家庭中長大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不正常,不是性格孤僻就是共情能力和情緒控制能力極差……” “還有……頑固不化的自卑和膽怯?!?/br> 齊臨沒有把這半句講出來,心里過了一遍,咽了下去。 齊臨接著往下說,他的聲音平鋪直敘,像是不帶悲喜:“我相信關于我的流言蜚語,你也應該聽過不少。上次胡晨說的不算錯,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我脾氣不好,三觀不正,不值得你喜歡?!?/br> “像我這樣的人,能交到朋友也是實屬不易了,可能祖上燒高香了吧。所以……雖然我真的很感激,但是我不想和你再有進一步的發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