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平常匯在街口杏花樹下歇涼的婦人們嚇得收起小板凳躲進了屋里,透過門縫只見那行人往街里的糕點鋪去了。 要說這當今圣上可是狠角色,怎會派人來他們這市井之地呢,那姜姓女子莫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來者是圣前的紅人,福如富福公公,那很絳紫的衣裝看起來十分輕便,腰間掛著銀魚袋,他體型微胖,人如其名,看起來也很有福氣的樣子。 入了姜卿兒這屋,就恭恭敬敬,樂樂呵呵的模樣,他手里捏一卷玄明圣旨,身后還跟了兩個太監。 姜卿兒剛將置辦的綢絲清點好,歇著倒碗水喝,便見著這群人進了屋。 那福公公面容和氣,但看這裝扮行頭,卻讓姜卿兒的心頭一緊,手指涼涼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這是……” 屋里的青云和喬昳衣隨即站身來,見這來的人,二人心里多少有些了定數,不過只是心思各異。 福公公的目光先是把清雅的小屋子打量了一遍,置辦的物件都是成雙成對的,帕上繡的鴛鴦戲水好生喜慶。 最后他看向姜卿兒,容色嬌媚,一襲碧色羅裙襯得身段越發窈窕,福公公忙走上前,“可是姜卿兒姑娘?” 姜卿兒垂下首,退了一小步,她心亂如麻,除了是那個人派來的人,她想不到其他人,她是被找到了嗎。 姜卿兒輕著聲道:“我是?!?/br> 福公公抬了抬手上的圣旨,溫和道:“圣上命奴才千里送來圣旨,姑娘請接旨吧,這是好事兒?!?/br> 姜卿兒輕輕眨眼,瞥了一眼福公公,她便跪在了地上,作聽旨狀,身后的青云和喬昳衣早已跪下。 青云面無表情的低著頭,心中暗暗送了一口氣,終于是來人了。 福公公穩了下身形,將那圣旨展開,那用上好的蠶絲后繡的是祥云瑞鶴,他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朝燕家士族,忠良將臣,因抵御匈奴葬于沙場,其遺女燕卿,流落民間數年,化名為姜卿兒,風姿雅悅,端莊淑睿,得今日尋回,曾奉皇太妃慈命,以冊寶冊,立爾為皇后,擇六月二十八入宮,欽哉?!?/br> 福公公的聲音雖有些尖,卻不刺耳宣讀圣旨時還較為穩重。 聽著話落下,姜卿兒身子輕顫了一下,低著首頓住片刻,始終沒有動靜,似乎有些恍惚,燕卿是她嗎? 裴家送來的鳳冠還耀著輝色,這氣氛有些微妙,方才正歇時斟的那碗水還沒來得及喝,姜卿兒想的卻是這個。 見她遲遲不接旨,福公公輕咳了一聲,恭敬著又說一句:“卿兒姑娘接旨吧,這是好事兒?!?/br> 身后的青云不作聲,也不知姜卿兒怎么了,如今師父的圣旨帶到是大好的事,她和裴之巖的婚事是不成了。 姜卿兒抿了下唇,隨即俯下身,她柔嫩的額頭磕在地面上,起身時都已泛紅,她道:“奴家與揚州捕頭裴之巖早定了親事,也算是情投意合,恕奴家不能接旨,圣上要治奴家的罪便治吧,總之奴家不會接這個旨?!?/br> 此言道出,在場人皆倒吸了一口涼氣,當今圣上何許人也,暴戾成性,刀下斬了多少亡魂,當年的北方齊王照砍不誤。 如今這普天之下沒人敢違這個皇帝的旨,皇后這位置多少人摸都摸不到,這區區一個小女子膽子太肥,說抗旨便抗旨。 福公公雙眸里驚諤不已,抖著圣旨道:“你…你這可是抗旨不尊,你可知這是多大的殊榮,咱大盛朝的皇后之位?!?/br> 姜卿兒抬起首來瞧他,鳳眸里沒有絲毫猶豫,“是的,還請圣上治罪,奴家只是想和對的人在一起?!?/br> 她自小就被叫做卿兒,也不知道這個燕卿的身份是真是假,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今那個人要給她的,她一點都不想要了。 既然他不曾真心待過她,她為何要接這個圣旨,她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他只是很短暫地對她動了下情,她不該守著這一點點情意過一輩子,姜卿兒看不懂那個人,從來都沒有,更不想明白他這樣找尋她做什么,明明不是非她不可以。 花了五年的時間都沒能讓他愛她,離開這么久,這突如其來的圣旨顯得格外不切實際,她怕她再傻乎乎的追上去,結果又是一場空歡喜。 福公公看著姜卿兒那堅定的眼神,是有些著急了,探著身道:“卿兒姑娘啊,你可想清楚,抗旨不尊是死罪,姑娘可知曉?” 姜卿兒便又磕了個頭,鬧得額頭磕得更紅了,眼眶也泛紅起來,道:“若他要我的命便拿去吧,我不曾欠他什么,我問心無愧?!?/br> “哎喲喂?!备9谠剞D了個圈,他是萬萬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還真有女子不想當皇后的,他道:“圣上近來事務繁忙,是先讓奴才將圣旨傳來,這可過幾日便親臨揚州了?!?/br> 這出宮前,陛下吩咐得明明白白,不得對卿兒姑娘無禮,要好生好氣的說話,若是少了一根汗毛便要治他們的罪。 可如今…… 福公公再次瞥了一眼姜卿兒嬌滴滴的小臉,可如今這位主子直接抗旨不尊。 青云微愣住了神,“師娘……” 或許整個屋子里的人都沒有想到姜卿兒會如此選擇,喬昳衣也意外著,他只念著卿兒跟裴之巖的婚事是不成了,這下子可能還會丟了小命,他能想到她的心思和想法,這當今圣上可不好惹。 就這般抗了旨,且不說別的,這可是拂了龍顏,天下人得怎么說,圣上也定不會輕易放姜卿兒走。 喬昳衣只好細聲在姜卿兒身后道:“卿兒,命重要……” 福公公也把圣旨遞到她跟前,大有逼她接旨的態勢。 姜卿兒攥著衣袖,撇過臉,抗拒的意味明顯,她知道如今的李墨早已不是她的大和尚,什么事都做得出來,若要賜死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她如今偏要逆他的龍鱗,她便賭他一次,若他還念在舊情的份上,“那便讓圣上來拿奴家的命吧,奴家只是想和對的人成家生子?!?/br> 姜卿兒說罷便站起身,她連圣旨都抗了,也無須再跪著,她看著屋外的帶刀侍衛,“便來抓我吧,反正對于他,奴家早已失望了?!?/br> 福公公見此,是左右為難,“圣上哪里會真要你的命,疼你都來不及,這是著急卿兒姑娘接回宮去呢?!?/br> 聽他這般說,又耗了這么久,姜卿兒心里有了定數,看來這群人是不敢拿她怎么樣了,道:“那還請圣上收回成命,奴家沒有這個福分,圣上自應尋一個更適合的女子伴其身旁,奴家還要與如意郎君,喜結連理?!?/br> 福公公頓了頓,見她是打定主意不接這圣旨了,便道:“姑娘再斟酌兩日,可莫要等圣上追到跟前來才是?!?/br> 姜卿兒不再看向他,不想再多說什么,她的立場已經表明。 福公公捏著圣旨,在這雅致的小屋里轉了一圈,只好換一種說法,打量著道:“姑娘要是入了皇宮,吃穿不愁,榮華富貴,應有盡有,何須呆著這窄小破舊的屋子里?!?/br> 他說完便看向姜卿兒,她卻頓了一下,轉身就往閨房里去,留下一句話:“那便讓圣上親自來治奴家的罪?!?/br> 福公公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姜卿兒離去的倩影,美韻十足,他卻第一次在職務生涯中體會到了什么叫做阻礙。 福公公看了看還跪在地上的青云和喬昳衣,二人也是一臉的為難,青云更甚,只怕是師娘真不歡喜師父了。 福公公有些尷尬,拂了拂衣袖,只好帶著圣旨離開了這屋子,不愧是陛下看上的女子,美是美得很,但這般性烈,如何是好。 沒過多久,小屋里回到了之前的平靜,卻沒了之前的輕松自在。 青云則去到了姜卿兒閨房門前,停頓很久,也想了很久,最后輕輕敲了下門,說道:“我師父其實很在意姑娘你?!?/br> 里頭傳來姜卿兒柔雅的聲音:“可是你告知他我的下落?” 青云抿了下唇,“嗯?!?/br> 默了片刻,姜卿兒道:“我累了?!?/br> 青云也只好離開了,雖然惹惱了師娘,但他更怕師父,所以他不后悔。 杏花街來了圣旨一事,很快就傳開了,整個揚州都不停歇了,這可是新帝上任以來第一個敢抗旨的人,還是拒了皇后之位。 那盛京城來的福公公還在扶風驛呆著呢。 這消息也同時傳到了裴家的耳朵里,這事可不得了,裴老太便催著兒子裴之巖前去跟杏花街的那女子退婚,和誰爭也不敢和當今圣上爭女人。 圣旨都下了,這是大盛朝的新皇后,這女子福氣太重,娶不得娶不得,哪里是裴家受得起的。 裴之巖是聽著母親的話心里也起了退婚的意思,他怎知姜卿兒以前的男人乃是如今的新帝,她便是新帝找了一年的女子,若是知曉,縱使他再喜歡她,也不敢動心思啊。 總算是相中個女子,怎知這來頭大得讓他招架不住,思來想去一夜沒睡,裴之巖第二天清早便趕著去杏花街找她退婚。 聽聞是裴之巖來,姜卿兒把他迎進了屋,昨日送來了鳳冠嫁衣都已被收放好,他們沒過多久便要成親,按習俗本該是不應見面的。 但姜卿兒也猜到裴之巖是為什么而來,便想聽聽他的想法,他卻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開口,說實在的,他是真的有點歡喜姜卿兒。 看著她這樣俏顏,是怎么都說不出口,這樣的容姿身段,任哪個男人都難以拒絕,都想抱一下,況且他都差幾天就可以抱得美人歸了。 姜卿兒見裴之巖支支吾吾的,她怎不明了他心里想什么,便給他斟了一杯茶,說道:“原諒我之前沒有和你說,我只是以為我會和你能安安穩穩的成親在一起,所以那圣旨我抗了,若是你怕了,我也不怪你,那些聘禮和鳳冠,我都沒動,你便拿回去吧?!?/br> 聽她如此說,裴之巖啞了口,一個弱女子都為了他,抗旨不接,而他如此怯懦,想棄她不管,確實是沒了男子氣概,但他家中還有年六旬的老母親…… 裴之巖想了想,回應道:“我也不是怕了,我是怕你會因此而受到傷害,當今皇上喜怒無常,你這抗了旨,拂了他的顏面,怪罪下來如何活得成?!?/br> 姜卿兒說道:“他既然是天下明主,若是因此而不得,便要為難我一個弱女子的話,那才是該被天下人恥笑的事?!?/br> 她停下話,伸出手握住裴之巖的手,“你可聽過戲里唱的梁祝,若裴郎你不負我,奴家便定不負你?!?/br> 她的手那般的柔,落在他掌心里,心都酥麻麻的,裴之巖是有些招架不住,“我…你叫我什么……” 姜卿兒抿了下唇,又把手收回來,挽了下落在耳邊的發絲,輕輕道:“但你若是覺得不妥,退了婚事,我不怪你,這是人之常情的選擇?!?/br> 裴之巖失了那柔嫩的手,他心里怪舍不得的,盯著姜卿兒嬌艷的容顏,這么貌若天仙的美人,就差一點便是他的人了,如今卻要被皇帝給搶走,心頭怎么不懊惱。 想了想梁祝里至死不渝的情緣,裴之巖一下子男子主義上來,他連忙道:“我豈會怕了!我便是和你定了這親,你便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要是被皇帝搶走,以后在這揚州城里我該怎么混?” 姜卿兒瞧著裴之巖的神色,“你可是認真的?” 裴之巖道:“當然!七天之后你便穿好鳳冠霞帔等著我,定八抬大轎迎你過門?!?/br> 姜卿兒嫣然一笑,雖然他們之前還差些感情,或許真是相互依偎的人,只希望李墨不要為難他們才是。 她這一笑,裴之巖更是如被打了氣,一下子豁然開朗,定了心思。 可從杏花街里回去之后,裴老太在得知裴之巖并沒有和姜卿兒退婚,是氣得念叨他好幾句,揪著耳朵道:“可是被美色迷了心智,這樣的女子你養得起嗎,要得起嗎,這是你能娶的嗎,她便是要死,還拖著你一起陪葬!” 裴之巖被母親罵得狗血淋頭后,心里又開始后悔了,可也答應了姜卿兒,他還是惦記著她的。 卿兒都這般對他,要是他打退堂鼓,大婚當天沒去接她,要被揚州各人笑話得更難聽。 接下來幾日里,姜卿兒仍是準備著出嫁,再來別的什么人,她都關門不見。 福公公那邊真沒了動靜,也不再來人,好像是帶著圣旨回去了,更沒有去為難裴家,看來是不打算盯著姜卿兒不放了。 裴之巖也大松了一口氣,本來還不打算去接姜卿兒了,見此情形,又大肆cao辦起來,想不到他竟和皇帝搶了女人,這也夠他吹一輩子的了。 喬昳衣瞧著姜卿兒絲毫不在意的模樣,總覺得這后頭還有事兒,只念她心大。 姜卿兒不是心大,是她不在意李墨,就像他當初不在意她一樣,他要立皇后,即使是她,那都和她沒關系。 …… 作者:早點睡,不要等的,我才是熬到最后的人。 李墨還在騎馬趕來的路上。 感謝在20200312 20:49:15~20200313 03:38: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咕嚕個棒槌 10瓶;檸凝嚀寧寧、清心 2瓶;令秧、軟軟軟軟要睡覺、黑眼圈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6章 紅顏誤(7) 大婚當日,天還沒有亮,尚在一片灰蒙蒙之時,姜卿兒便已起來梳妝,沒有丫鬟伺候,她就自己穿好繁瑣的嫁衣。 描眉畫眼,口脂抿唇之后,姜卿兒坐在桌前,望著銅鏡里的朱顏,微微發愣,竟莫名地嘆了一聲,自此以后她便是他人的妻,過上她要的安定日子,她竟說不上有多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