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回到景和閣,姜卿兒沉著面容,便沐浴換了身衣裳,只有她知道裙底粘了不干凈的東西。 在房間里坐下,發梢上沾著水起,剛重新梳妝好,便見那身量巨大的薛瑞領了侍女來。 遙想四年前見他之時,也是這般猛壯,那時還把姜卿兒嚇了一跳。 薛瑞神色恭敬,將那侍女領上前來,“府上皆是男子,諸多不便,就從別處尋了個侍女伺候著姑娘了?!?/br> 那侍女手上端著一些衣裳,走上前來:“奴婢玖蘭,見過卿兒姑娘?!?/br> 姜卿兒看向她,容貌秀氣,還有些小雀斑,還挺乖巧的,便應了聲。 薛瑞又道:“這是給姑娘備上的新衣裳,花了幾日縫制出來的,姑娘看看可還喜歡?!?/br> 姜卿兒翻了下那衣裳,各色各款都有一套,她道:“合身就好?!?/br> 薛瑞應道:“那便不會出錯了,卿兒姑娘好生歇息些,在下告退了?!?/br> 姜卿兒道:“勞煩薛將軍跑這一趟了?!?/br> 薛瑞微頜首,便要退出房間。 “薛將軍?!苯鋬汉鋈唤凶∷?,薛瑞停下腳步看她,她抿了下唇,“沒事,勞煩了?!?/br> 薛瑞面上閃過一絲古怪,不過沒有多問,他便退下了。 姜卿兒頓默著,她本是想問問平西王面具之事,細細想著,那人不準她打這主意,只怕是問了薛將軍,惹來那人生疑警惕便不好了。 這個人總有摘去面具的時候,姜卿兒斂下心思,看向靜候在一旁的玖蘭:“把衣裳放在柜里吧?!?/br> 玖蘭應聲,忙著活兒去,姜卿兒覺得疲累得很,便去到榻上歇息。 摸約過了半晌,她還未睡去,玖蘭腳步聲輕輕的,卻過來打攪她,“姑娘,王爺吩咐讓您把湯喝后再睡?!?/br> 姜卿兒雙眸微澀,轉身過來,桌面上正放著一青花碗,縈著熱氣。 她頓了一下,多少也能猜到那是什么,雖是虎狼之湯,但總比有上孩子的好,已經做到這一步,她也沒什么好抱怨的。 姜卿兒坐起身子,玖蘭便將湯端過來,她沒有猶豫地把湯喝完,那湯頗為苦澀,她不喜這味道。 待玖蘭收拾完桌面,便離開房間。 姜卿兒坐在貴妃榻上有些出神,揉了下太陽xue便躺下了,腦海浮現的是那個男人的眼眸,漆黑似古井無波,深不見底。 這雙眼眸,她太熟悉了,想著念著夢著的都是這雙眼眸,每次在抵息交纏之時,望見他的眼眸,她都錯將他當作弘忍,便難以自拔與他同歡。 她究竟是瘋了,還是這面具之下真藏著她最想接近的。 …… 夏夜青空星,月色姣好,景和閣園里的蛙聲陣陣,一欄雕花鏤空的門上垂著檀色幃簾,門框雕著金色紋路。 此處正是浴池間,門口候著兩名錦衣侍衛,這節度使府雖什么都缺,但裝潢華貴奢侈,看得出戰亂之前的洛陽節度使有多奢靡享樂了。 輕飄飄的幃紗掩了里頭的光景,浴池子邊擺著四座七扇戲蝶屏風,池中冒著熱氣。 池水中的一處墊著軟榻,李墨赤著精壯的身軀靠在其中,水線正到他胸膛下方,墨發被水染濕垂著,左手臂上有一道傷痂,池邊的矮幾上是拆下的紗布,還有那虎骨面具。 手臂上的傷正是前些天被姜卿兒用匕首劃傷的,傷口不深,但還是要一些時日才好全。 除此之外,寬厚的右肩上又多了兩排牙印,上次被咬的才剛剛消去,也曾說過不可再咬他,看來是沒用。 還真是沒有以前乖巧,早知這般便應將她抓來,在這浴池子里伺候著才是。 李墨單手扶著額角,半闔著雙目,五官深刻且冷峻,容色絕佳卻不似當年和尚那般清和,顯得郁沉許多。 正此時,一襲暗色勁裝男子悄無聲息地來到屏風之后,他半垂著首,脊背卻挺直著,沉聲道:“師父?!?/br> 李墨抬了眸,似乎是早有意料,淡然道:“進來?!?/br> 來人越過屏風,半跪在池旁,他面容清雋,身形端正挺拔,正是當年杜若寺的越云和尚,不過如今已更名為青云,成了李墨身旁暗衛,仍是喚他一聲師父。 他與越思不同,自十二歲起便由蕭太妃送到杜若寺來,成了杜若寺小和尚,更不似越思那般活潑,內斂沉穩得多。 這便是四年前李墨獨獨帶走他的原因。 青云手中呈著一張無名之信,說:“遼中來了信?!?/br> 李墨面不改色瞧了眼他手中的信,搭在池邊的手臂輕招了一下。 青云便端著信遞在他手中,李墨將信拆封,里面的紙張白凈無字,礬水寫之呈無色,遇水則呈黑字。 他將書信浸入浴水中,不過半會兒,黑字顯現而出,清晰可辨。 李墨端起已濕的信,上面所寫,謝知淵病愈腿全,潼關之戰,圍而不攻,久而自破。于三月之后,他趕赴潼關,望到時已破,攻進盛京城大門。 見此,李墨眸中掠過一絲悅色,實為好事,又很快掩下,謝知淵是有些催促的意思。 潼關若再拖下去,到時一旦打起來,補給物資供應緊張,必然會吃敗仗,還是盡早結束的好。 趁現在處于上勢,自應把握好機會,這謝知淵所言,圍而不攻,久而自破,此舉倒是可行,又有齊王李九思居心不良,潼關之戰是場險戰。 那二十萬朝廷軍固守潼關,若繞路的話,山路崎嶇,三軍將士行軍恐遭劫襲。 青云沉默著,靜待浴池中的男人指令,瞥了眼師父肩上的牙印,又低下了首。 李墨將信交給青云,淡然道:“處理掉?!?/br> 青云應聲,將信揣進衣襟里,“那師父的意思是……” 李墨緩緩道:“時不待人,僵持下去,討不到好,隔日便整軍趕往潼關?!?/br> 青云頜了首,又瞥一眼他肩上的牙印,頓默了一下,“那…卿兒姑娘呢?” 李墨眉頭微凝,似乎沉默了許久,他緩緩道:“她便暫時留在洛陽?!?/br> 到時戰起,盛京周三娘那兒顯然不再是安全之地,必要的時候,將她送走最為好,越是在這種時候,便越要沉住氣。 若是此戰失利,他丟了性命,戰死沙場,反正他不是弘忍和尚,她也無須為他難過,就當他這個假冒的平西王失了信。 李墨瞥一眼青云,意味明了。 青云眉頭微凝,低首應了聲是,隨即又悄無聲息離去。 浴池間中只剩下了李墨一人,他半合上眸,輕揉太陽xue,停頓片刻,從浴池之中出來。 浴間墻壁上有暗閣,用來放干凈浴巾和貴膏,旁邊懸著衣架上有件干凈的玄袍,李墨走向那處,將玄袍披在身上。 忽然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那處暗閣,取走干燥的浴長巾,用作擦拭墨發,隨即便緩緩離去。 遠遠看去,他那身形比例極好,修長筆直的腿上襯著勁腰寬肩。 待浴池間里陷入一片寂靜之后,忽然一陣聲響,暗閣旁懸著的衣架掉落。 他的身軀,她碰過摸過更咬過,也近在咫尺…… 暗閣之中,姜卿兒諤然坐著,纖手捂著嘴唇,雙肩微微顫抖,眼眶里已滿是淚水。 作者:本來是要雙更的,卡文寫了兩遍,我理理大綱。 明天雙更,我覺得可以。 感謝在20200306 21:51:05~20200307 22:08: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無名小姐?~~、裊裊娜娜年、暗之夜fate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益生菌 10瓶;左邊。。、黑眼圈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8章 自難忘(10) 夜闌人靜,曲折的游廊,亭柱上嵌著盞盞微弱的燈火,明月倒映在水潭之中。 一抹倩影行在其中,衣裙有些皺褶,她的袖口微濕,不知是水還是淚,秀氣的肩輕輕拉聳著,手中還攥著一串佛珠。 姜卿兒緩緩停下了腳步,面頰上還有一絲淚痕,她抬手擦拭去,看向長亭外的那輪明月,低落地垂首,坐在了微涼的亭座上。 從午后醒來之時,她便打定主意要見這平西王的容顏,不管長什么樣…… 所以一直都在那暗閣之中蜷縮著,將自己掩藏得死死的,也便是如此看著他揭下面具,從平西王變成她的和尚。 望著那張無比熟悉的臉龐,一瞬間她心亂成狂,指尖又涼又顫,生怕被發現,幸他還活著,苦他如此輕視她。 姜卿兒低眸看著手里的佛珠發愣,她曾設想過千萬遍再次見到他的場景,有傷心的,開心的,偏偏沒有這樣的。 花了四年去找尋的人就是挑起爭端的平西郡王,當初在揚州時,看到立在黑馬上的平西王,明明看得見,卻不相識,這多可笑。 姜卿兒眸色黯然,苦澀一笑,她應該接受得過來的,和尚就是這個欺負她的平西王,就像個蠢貨被他玩弄。 還是說他根本就不在意她是否存在,也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感受,就她一個當了真。 月光灑在姜卿兒的身上,長亭倒映著一道影子,轉身趴在亭欄上。 她思緒亂得一塌糊涂,不知如何是好,不想回到景和閣里,更不敢見到那平西王,只怕露出馬腳被他發現什么。 至少現在不想被他發現了,既然他有心瞞她,不愿跟她相認,她又何苦自討沒趣,便是想知道他會瞞她多久…… 在長亭里多了一道影子,腳步聲微沉,姜卿兒本就頗為緊張,很快回過神來,她尋聲看去。 來人身姿修長,著一襲墨藍衣袍,面容生得俊朗,一派渾然天成的謙和之氣,正望著亭下的荷花池塘。 姜卿兒微微蹙眉,她記得這人,是那日設宴為其接風的齊王李九思。 李九思側目看向她,眼眶還泛著紅,不用想便知這小美人剛哭過,哭得是梨花帶雨,惹人心憐。 他微微一笑:“本王可是打攪你了?” 姜卿兒收回目光,撇開面容,不作言語。 “夏夜月色好,微風習習,頗為舒爽,這池中蛙鳴擾得本王睡不著,便出來走走?!?/br> 李九思走近了些,“正巧瞧見有美人在賞月,眼睛這般紅,可是哭過了?!?/br> 姜卿兒將手中佛珠收入衣襟里,淡淡道:“沒哭?!?/br> 李九思瞥了眼那佛珠,始終眉目里含笑,“這平西王可真不知憐香惜玉呀,惹得美人落淚?!?/br> 姜卿兒沒有看他,只是從亭座上起了身,想要離開,這個齊王是不是好人,她不曉得,她只曉得那日在宴上這人說她笨,光是這一點便不喜他。 李九思見她要離去,也不著急,俯身手肘撐在亭欄上,道:“揚州煙云坊最為善舞的清妓姜卿兒,使得一曲雙劍舞,名動四方,傾心于一個名為弘忍的和尚?!?/br> 此言一出,姜卿兒停下步伐,回身看向李九思,他神色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