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二人一路行到莊子門口,早有陸府袁管家帶著一眾家丁在此等候,做足了準備要將和尚擒下,他掃視著二人,說:“和尚,刺史大人好心將你請來混頓好菜好飯,你竟膽大包天將馮御史的手臂折斷,今日陸家莊子這大門,休得出去?!?/br> 姜卿兒一看圍來的家丁少說也有二十好幾,只怕在門口要被擒回去。 “阿彌陀佛?!焙肴虇问至⒄?,神色平靜,“貧僧僅是替我佛懲惡罷了?!?/br> 袁管家冷哧,“不自量力?!?/br> 話落下,一眾家丁持棍棒正一擁而上,姜卿兒退在弘忍身后,情勢不佳。 忽然一道怒吼傳來:“給小爺退下!” 頓時家丁停下動作,二人回首望去,正是先前被趕出宴廳的陸元澈,他疾步半喘,是急忙趕來的,身后帶著恩翠出來。 恩翠忙道一聲:“主子!” 她懷中抱著姜卿兒的斗篷和繡鞋,上前來將給她披上。見到鞋,姜卿兒心道大妙,不用穿和尚的僧鞋了,換上自己的繡鞋,她揚唇對和尚一笑。 陸元澈冷視著袁管家,道:“弘忍乃小爺摯友,爾等退下,今日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了?!?/br> 袁管家見他趕來,換了嘴臉,“少爺,這和尚肆意妄為竟傷了馮大人啊,老爺下令,不可將人放走?!?/br> “那個馮平裘,莫說弘忍傷了他,就連老子都想打他!還不快快給我退下?!标懺旱?。 袁管家雖為難,但也不為所動,陸元澈發怒,走上臺階去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又手動將家丁推開,“退下退下!我是少爺還是你們是少爺,老子的話不好使了可是?爾等敢動老子,待母親來揚州,一個個全都罰!” 盡管陸家一眾下人得的是陸肅的命令,可仍是任他胡亂敲打,也不敢將弘忍二人拿下,更不敢陸元澈拿下。 陸元澈橫行霸道,就算擱到盛京去,他一樣可以橫行霸道,其原因就是刺史夫人,也就是陸元澈的生母,是當朝長公主李矜。 長公主權高位重,當初正是因為陸肅養了外室,長公主不滿,便與皇上請命,陸肅被貶官,調往揚州成為刺史。 長公主極為疼愛獨子陸元澈,他要發脾氣,一眾下人就算是得了陸肅的命令,也不敢將人攔下。 袁管家道:“少爺,可別為難奴才們,馮大人在陸家莊子里右手被廢,這不是小事啊,這是要讓和尚賠命的!怎能讓他輕而易舉就走了?!?/br> 陸元澈怒道:“那又如何,馮大人若是有什么不滿,便告訴他,弘忍所為皆是小爺的意思,但是我還得和母親說爾等欺凌小爺!” “這……” 聽他念起長公主,家丁們收了棍棒,不敢再動,袁管家只好對下人道:“快去將老爺請來?!?/br> 陸元澈對此不理睬,忙走下臺階,看向姜卿兒,道:“沒事吧,趕緊走,莊外馬車是小爺的人?!?/br> 說著,他又拍拍弘忍的肩膀,“這里我攔著,一會兒我爹來了,可走不了了?!?/br> 弘忍揚唇淡笑,與他施禮,有時候有陸元澈風風火火的性格,直來直去的,免去不少彎子。 袁管家本還想攔著,陸元澈護在姜卿兒身邊,“袁管家今日是要以下欺上?” 袁管家連忙躬身,“奴才怎敢?!?/br> 陸元澈將二人送出陸家莊子,門口確實有馬車在等待,姜卿兒作禮道:“多謝陸少爺相護?!?/br> “卿兒可要記得小爺的好啊?!标懺好Φ?。 姜卿兒頜首輕輕一笑。 此時夜空中洋洋灑灑飄起細雪,昏暗的燈光下,車夫站在旁邊凍得抖抖縮縮,見有人出來,他招招手。 姜卿兒看去,正是上次的那個劉車夫,沒多停留,疾步朝馬車走去。 馬車旁,姜卿兒踩著梅花凳上車,白雪沾染了發梢,在燈火闌珊的夜里,顯得越發柔媚。 弘忍眸色幽深,細細看著姜卿兒的側臉,她忽然停下動作,看向馬車下的他,朱唇輕啟:“你這般帶我出來,還傷了御史大夫,可想過后果?” 弘忍沉默著,似乎沒有回答她的意思,姜卿兒微微一笑,撩開車簾進去。 …… 在回揚州城的路上,漫天飛雪,前途一片灰暗,就連車廂內都是漆黑無光,去向只能選擇較近的杜若寺。 姜卿兒身披斗篷之下,舞衣單薄,她微微縮著身子靠在車壁上,一旁的弘忍和尚盤坐著,雙目微合,手中的白玉佛珠轉動著。 二人皆是滿身酒水氣,弘忍的僧衣半濕未干,袈裟放在一旁,盡管夜色昏暗,姜卿兒還是看得清他的面容,無悲無喜。 廳殿時,她以為弘忍會冷眼旁觀,看著她被欺負,供這些達官貴人玩樂,偏偏有他看著,使她驚慌失措。 但還好,他沒有冷觀。 姜卿兒腦袋醉醺醺的,盯著弘忍的面容許久,忽然道:“宴廳的個個都不好惹,得罪哪個都吃苦頭,明明我們只見過三次面,大師為何幫奴家,還折了馮平裘的手?!?/br> 弘忍沒有睜開雙眼,只是淡淡回應道:“我佛慈悲,出家人不可坐視不管?!?/br> “可之后呢,奴家會連累大師的?!?/br> 弘忍手中佛珠停頓住,“人是貧僧所傷,貧僧自會負責你的安危?!?/br> 姜卿兒心中雖喜,可和尚畢竟是和尚又怎么斗得過官僚,只怕今后和尚受苦,試著道:“可是當真?” 弘忍不言語,他從來不說兩遍話,是便是了。 姜卿兒笑了笑,得他默認便已很開心了,湊到他耳旁曖昧道:“那…奴家以身相許可好,” 弘忍的語氣不咸不淡:“出家人不動欲念?!?/br> 姜卿兒停頓了下,或許是酒水的作用下,她輕聲道:“我認得你,從第一次見你,我就認得你?!?/br> 弘忍側首看向姜卿兒,因被灌了幾杯酒水,她雙頰泛紅,鳳眸水潤潤的,嬌媚十足。 他一時心亂,忙將目光移開,道了聲阿彌陀佛,這才發現她醉酒了。 姜卿兒便將腦袋趴在他肩膀上,說:“你在夢里帶我踏雪尋梅,你把我抱在懷里哄我吃糖,在夢里你是長發,這是真的?!?/br> 弘忍微微垂眸,心緒淡漠。 姜卿兒摸著他不沾發縷的頭頂,如此光滑,一根頭發也沒有,“大師你蓄起長發吧,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夢里那個人?!?/br> “施主慎行?!焙肴涛⒚虮〈?,將她肆無忌憚的手抓住,從來沒人敢摸他的頭,小丫頭。 姜卿兒道:“大師,你說要對奴家負責的,我摸摸也沒事嘛,要不我也給你摸摸頭,我有頭發的?!?/br> 弘忍既氣既無奈,將她軟綿綿的身子扶靠在車壁一角,他低聲道:“小時候不老實,長大也不老實?!?/br> “你怎么知道我小時候老不老實?!苯鋬弘p手揉了把臉,像只兔子洗臉似的。 弘忍則坐在一旁,不再理會她。 姜卿兒見和尚不理人,便又靠近他,想一出是一出地說道:“大師,我從一開始就看上你的臉了,姑姑說如若陸刺史必要將我送去盛京,不得已的時候,便尋個男人,失了我這完壁之身,我當時想來想去,就相中大師你了?!?/br>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腦袋靠在和尚肩膀上,語氣里有些困意,只是來尋個好位子靠著而已。 “聽煙云坊的jiejie們說,好像做那事兒挺舒爽的,還有坊間流傳的戲秘圖,一個比一個快活,奴家就想,既然如此,與其給了別人,不如給自己中意的人?!?/br> 弘忍挑了挑眉,這是什么虎狼之詞,怎可將貞潔隨隨便便給了他人,她應該尋個好夫婿成親才是,在那煙花之地久了,滿腦子想的都是如此污穢之事。 姜卿兒又迷糊著道:“大師,你既然破了酒戒,不如把色戒也破了吧,奴家可以以身相許的?!?/br> “胡言?!焙肴棠坏?。 姜卿兒癟了下嘴,雙眸困倦不已,把他的手臂抱在懷里,額頭抵他的肩,輕聲道:“佛說普渡眾生,渡萬生苦難,大師便渡奴家一次吧?!?/br> 弘忍輕輕搖頭,她的歪理邪說永遠都這么多,想將手臂收回來,道:“渡化不是這么用的?!?/br> “嗯……”姜卿兒含糊地嗯哼一聲,呼吸綿長,便不再有動靜。 弘忍側眸看她,小臉靠在他肩膀上已睡著過去,纖彎濃密的睫毛輕顫,朱唇嬌艷,嬌麗可人。 瞧著姜卿兒的容顏出神許久,不知覺中,他面色柔和下來,輕嘆一聲,見她雙頰微青,伸手端起小下巴細細查看,是被姓馮的掐出的印子。 弘忍眉頭微鎖,默不作聲,下意識輕撫她那微青的臉頰,停頓片刻,他垂下手來,指尖還殘留著她臉頰的觸感,柔滑細膩,軟糯糯的。 佛曰:色即是空,不可說,不妄念。 作者:卿兒:大師,看戲秘圖嗎? 第14章 不妄念(14) 半個時辰都不到,姜卿兒被叫醒過來,入眼的便是弘忍淡漠如常的臉,她還在發愣,只聽他語氣平和地說:“施主,杜若寺到了?!?/br> 弘忍說完,輕垂首,掀來車簾下了。 姜卿兒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他一走車廂內似乎冷了不少,她本就單薄的一件舞衣,攏了下斗篷,跟著下馬車。 夜里的飄雪還未停,寒風吹來,姜卿兒凍得身子一顫,身形有些不穩,車外的恩翠便攙著她的手。 這風一吹,剛才的酒氣消散不少,腦子也清明干凈,寺門前燈火闌珊。 姜卿兒望著前面那個踏上臺階的白衣僧人,玄色袈裟攬在他手臂上,頎長挺拔,清冷孤寂,漫天雪花,落在他的肩處。 天地皆無色,分外安靜,心動聲不斷,眼里只容得下他,姜卿兒嫣然一笑,追隨他的身影而去。 此時已是深夜,想必越思已熟睡,應該給他留得有門,弘忍推開寺門,姜卿兒輕喘著趕到他的身旁,“大師,奴家幫你拿著袈裟吧?!?/br> 弘忍的袈裟全是酒水,半濕著,姜卿兒穿得少,莫給她沾了涼,“不勞煩施主?!?/br> 二人走入寺院,寺中燈火未熄,弘忍有些詫異,姜卿兒跟在身后,仰著腦袋與他道:“大師,別叫奴家施主可好,奴家有名兒,姜卿兒?!?/br> 弘忍轉眸看她,不予回答,轉而道:“先去休息,只怕等會馮平裘的人會追來?!?/br> 姜卿兒斂了笑,點點首,招惹馮平裘,他們沒這么好脫罪,如果會害了和尚,煙云坊、杜若寺,她賠上自己保全,剛才在車內時,就已想好。 弘忍停頓了下,徑直向佛殿走去,殿內燈火通明,念經聲不斷,或許是聽到有人來動靜,越思小和尚探首觀望。 見到弘忍,越思忙出來迎接,喜道:“師父,你總算回來了?!?/br> 越思身后還跟著越云和尚,之前弘忍讓越云帶著兩個小和尚下山避雪化緣了,如今剛回到寺里不久。 轉眼又見身后的姜卿兒,越思直道:“師父怎么帶女施主回寺了?山下的女人可是老虎,上次在煙云坊,小僧被欺負慘了?!?/br> 見此,姜卿兒咯咯笑了起來,弘忍則是微微蹙眉,讓越思帶著她和恩翠去寮房歇息。 待人走后,弘忍往禪房而去,問著身旁的越云:“寺里來了何人?!?/br> 越云點著首:“是個身坐輪椅的男子,看樣子身份極貴,說是來停腳歇息?!?/br> 心中有了定數,弘忍勾唇一笑,“無妨,讓他歇著吧?!?/br> “哎好?!痹皆茰惤肴绦崃诵?,見他衣物潮濕,“師父,你可是破了酒戒?” 弘忍頓了下,“嗯?!?/br> 僧衣黏糊糊的貼著胸膛,風一吹來,頗冷也頗不舒服,他難受了一路,便讓越云燒桶熱水送去禪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