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鄭媛飛快開動腦筋,從褲兜里掏出信來,眼睛不眨地編瞎話:“馮建文給我寄信了,他給的?!?/br> 沈翠云不識字,聽鄭媛這么說,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引到了信上,她一喜,連忙問:“建文給你寫信了?寫的啥?” 鄭媛說:“也沒啥,就問我愿不愿意嫁給他?!?/br> 沈翠云立刻催:“那你趕緊給他回信說同意啊……” “哎!”鄭媛應了聲,反正rou已經到了最后的步驟,得小火煮一個小時呢,她飛快地往自個兒屋跑,跟后面有鬼追著似的,唯恐她媽再拉住她問rou的事。 結果天不遂人愿,還沒等她摸著屋門呢,就被她媽一聲“等等,你給我回來!”給拽住了。 第28章:rou哪來的 沈翠云追出來:“你先跟我說說這rou到底咋回事!” 鄭媛扭回頭來:“我不是說了嗎,rou票是馮建文給的……” “那錢呢?” 鄭媛心虛地錯開目光,理直氣壯地開大嗓門說:“當然也是他給的啊?!?/br> 沈翠云過來就往她頭上拍了一巴掌,兇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娘好騙???他給你寄信愿不愿意嫁,你還沒說同意呢,他就給你寄rou票寄錢啦?還夾在信里寄?要是丟了咋辦?他能干這不靠譜的事?” 鄭媛撇撇嘴:“那不是還有掛號信嗎,丟不了……” 沈翠云又打她一巴掌:“你是不是想讓我去問問小何,你這信是不是掛號信?” 鄭媛不敢說話了,訕笑兩聲。牛牛小不懂事,見他奶奶打姑姑,興奮地直拍手,還口齒不清地念“打打打”。這小壞蛋!鄭媛笑瞇瞇地瞪他一眼。牛牛被瞪了也不怕,繼續傻樂。 “你跟我說清楚,rou到底咋來的?”沈翠云又問了一遍。 鄭媛心中哀嘆,這給家里改善生活真是任重而道遠啊,空間里明明有那么多好吃的,偏不能光明正大的用。她倒是想直接告訴他們她有個酒店當空間,可冥冥中卻有種直覺提醒她,不能泄露這件事,否則一定會有讓她追悔莫及的事情發生。 想了想,鄭媛嘆了口氣,說:“是林曉陽給的?!毙睦锬o林曉陽道了個歉,這鍋只能他來頂了。 沈翠云瞪眼:“啥?” 她媽驚地聲音都尖細了,像是被人捏著嗓子發出來的。她眉頭一豎,眼睛里都蹭蹭蹭地冒火氣,要不是鄭媛躲得快,她肯定就被她媽擰耳朵了。 “你咋還敢拿人家的東西?你不是說要跟他散了嗎?你今天到底是干啥去了,到底跟他散了沒有?” “散了散了,真散了!”鄭媛連忙陪著笑說。 沈翠云掐腰:“那你那rou咋回事!” 鄭媛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垂下眼眸,努力做出一個看起來明媚憂傷的表情:“我說散了,他也同意了,但他看到我身上的傷后心疼,就把rou送給了我,讓我回家補補……” 沈翠云將信將疑:“你都要和他散了,他還對你那么好?” 鄭媛看向她媽,苦笑了下:“我都說不要了,是他非要塞給我?!彼鋈话l現自己居然還有點演戲的天賦,再多來幾次,她估計都能去演電影了,說不定還能拿個什么金雞金像獎什么的。 鄭媛那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倒是給她那瞎話增添了不少可信度,沈翠云這才信了,她目光復雜,長長的嘆了口氣:“那也是個好孩子?!庇趾掼F不成鋼地指著閨女的腦袋,“你說說你,人家多好的孩子啊被你給禍害了!” 鄭媛偷偷撇嘴,她可不承認自己禍害了林曉陽,上輩子他們兩個頂多算是相互禍害,最后還是他先背叛得她。這輩子她主動退出,林曉陽要是也有上輩子的記憶,說不定還會感激她呢。 第29章:背鍋俠 “不行,那rou咱不能收!”琢磨了一會兒,沈翠云還是覺得這個rou收了燙手,可那么大一塊rou,已經被鄭媛用了許多。她想了想,轉身回屋取了個卷起來的手絹出來。把手絹一點點攤開,露出里面的兩張大團結、一張五元以及兩三張一元的紙筆,她小心翼翼地從里面抽出兩塊錢,心疼的神色一閃而過,還是把錢塞給了鄭媛,說:“你帶上錢,還有剩下那些rou,都給那個林曉陽還回去?!?/br> 鄭媛把錢推回去,噘著嘴說:“我不去?!?/br> 沈翠云眉毛一豎:“你憑啥不去?閨女,我跟你說,本來就是你對不起人家,咋還能再收人家的東西?做人不能這么貪圖小便宜,等你爹回來知道這事,他又得打你了?!?/br> 這咋還上升到道德高度了?就是那么一點rou,咋她媽話里那意思就跟她收了林曉陽的自行車縫紉機似的?鄭媛又無奈又為難,皺著眉頭想了老半天,忽然靈機一動。她把錢放回她媽手里,握緊她的手,用非常無奈的語氣說:“我也知道這rou不該要,可他非要給我,我能咋辦啊。他還說,就算以后不能在一起,他也希望我能過得好,如果不收,他會親自送到咱家來。我哪敢讓他來,萬一讓鄭大娘知道了,馮家知道了,那可咋辦?所以我就收下了,我心想著,就當欠他一份人情,記在心里就是了,以后我肯定會還給他的?!备兄x她曾經看過的一些電視劇,讓她還能記得那么幾句經典臺詞。 沈翠云雖心中還有猶疑,但如果真是閨女說的這樣,那東西確實不好還回去,就像閨女說的,以后再還就是了。 鄭媛又補充:“再說,林曉陽他在機械廠上班,媽你知道那廠子效益好,是真不缺這點rou吃的?!?/br> 沈翠云這才嘆了口氣,勉強認可了閨女的做法,她握緊手里的錢,不忘叮囑:“那你以后可千萬記著還給人家?!?/br> 鄭媛笑說:“放心,一定記著?!?/br> 見她媽回屋放錢了,她在后面默默舒了口氣,擦擦額頭上也不知道是曬出來還是自個兒冒出來的汗,心道總算是把這關給過去了。又搓搓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天知道她自己說那話都快給自己惡心吐了…… 中午她爸下工回來,也不知道她媽是咋跟他說的,反正她爸雖然對她沒什么好臉,倒也沒罵她什么。 做好了紅燒rou,鄭媛又把剩下的rou熬了豬油,裝進罐子里留著以后吃。然后去自家分的那二分地里摘了點豆角,拿回家摻著rou渣把豆角炒了,味道也非常香。 她今兒干活又主動又麻利,看得她媽眼睛都直了,嘴上雖然沒說什么,臉上卻十分欣慰。倒是鄭娟說話直,回來一見是她姐在廚房忙活,差點瞪出眼珠子,還揶揄她說:“姐,你今兒咋這么勤快了,難道見你主動做一次飯啊?!?/br> 說得鄭媛臉上紅一陣青一陣的。 第30章:信 鄭媛是真心覺得不好意思,她媽總共生了五個孩子,五個孩子里就數她會躲懶,除了上工,很少在家里主動幫她媽干家務活。以前她是不憤她哥可以不干家務活,覺得自己干地多了吃虧?,F在想想,以前那脾氣咋那么一股nongnong的中二氣呢?好像全天下人都對不起她一樣。她哥上工干得活可比她累多了,她媽當然舍不得他再在家里受累了。鄭家父母雖然不那么重男輕女,畢竟這個年代農村人還是要更看重兒子的。 鄭媛白了鄭娟一眼,說:“所以,我做飯,你來刷碗!” 鄭娟笑嘻嘻地說:“行行行,我刷!”她伸長了鼻子聞了聞,“姐,你做得啥啊,咋那么香呢?我聞著好像是rou味???” 鄭媛說:“就是rou,在大鍋里熱著呢,一會兒等嫂子回來了就開飯?!?/br> 鄭娟一下子就興奮地眉開眼笑了,差點跳起來:“哇,今天這是啥日子啊,咋還有rou吃!”她跑過去掀開鍋蓋,伸頭一看,又驚呼,“我的天吶,姐,你這是咋做的rou啊,聞起來這么香!” 當然香,她舍得放調料,肯定要比家里之前做的rou好吃。 鄭媛得意道:“這是紅燒rou,你自己找筷子先夾一塊嘗嘗?!?/br> 鄭娟沒去,吸溜了下口水,忍著饞搖搖頭:“算啦,等嫂子回來一起吃好了?!?/br> 懂事地讓人心疼。 鄭娟頓了下,又說:“哎姐,這哪來的rou啊,大隊上好像沒人家殺豬分rou啊?!?/br> 鄭媛還沒說話,就聽剛進廚房的沈翠云說:“是你爸讓你姐從縣城里買回來的?!?/br> 鄭媛和她媽對視一眼,明白了這是她爸的意思,她爸不想讓家里人知道rou的真正來歷。鄭媛沒說話,笑著默認了這個說法,還補充:“這不是快雙搶了,爸想弄點rou回來給家里人補補身子?!?/br> “哦哦哦?!编嵕赀B連點頭,“那可得讓爸和哥多吃點……姐,你也多吃點,今年你肯定也要下地吧?” 鄭媛點頭,她去年就開始下地幫忙雙搶了,雙搶就是要趕時間,多一個人就能多出份力。其實上輩子她是一點都不愿意去的,太累了,結果還是拗不過她爸?,F在想想她當初那么想當城里人,說不定就是累怕了! 吃飯的時候,家里人又圍繞著紅燒rou討論了一遍,說完所有人就都開始狼吞虎咽的吃,生怕吃慢了rou就都沒了。鄭媛看著家里人吃得那么香,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滿足感,滿足感中卻又夾雜了一絲酸澀。只是一盤紅燒rou而已,家里人居然這么稀罕。她再一次發誓,一定要讓家里每個人都過上好日子。 差不多快吃完飯了,沈翠云和鄭全剛說了馮建文那封信的事。鄭媛很自覺地把信遞給了她爸,鄭全剛只看了看信封,又給她推了回去,沒看。問她:“他寫了什么,你給我說說就行了?!?/br> 鄭媛:“……”她還真是頭一次知道,她爸居然還懂得尊重孩子的隱私權?那上輩子她爸看了這封信沒有?鄭媛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然后回答說:“也沒寫啥,就是問我愿意嫁他不,不愿意他也不強求?!焙蟀刖渌麤]寫,不過那信里也有這個意思。 鄭全剛皺著眉看她。 第31章:回信1 鄭媛對上她爸的目光,神經一凌,連忙表示:“我肯定給他回愿意?!?/br> 鄭全剛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了。 吃完飯,鄭媛回屋給馮建文寫回信。她從鄭娟的書包里找出來一支鋼筆,說起來這筆以前還是她的呢,是她嫂子送給她的,她當時還開心了好久。鋼筆這玩意,在這個年代可是身份的象征,而且貴著呢,一支英雄100要二十多塊錢,還得有工業票才買得到。馬三立先生曾經講過一個關于鋼筆的笑話,說“如果別了一支鋼筆,那他是小學生;如果別了兩支鋼筆,他就是中學生;如果別了三支鋼筆,他一定是大學生那別了四支呢?嘛,他就是個修鋼筆的”,調侃的就是這個年代人們把鋼筆當身份象征一事。 鋼筆里面有墨水,她找了張信紙,在上面寫道:馮建文同志,您好。 把馮建文給她的那封信當模板,語氣什么的,也都是照著來的。她繼續往下寫:你入伍從軍,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我內心是十分敬佩的。因此,我愿意成為你堅實的后盾,為你生兒育女照顧好家庭,絕無怨言。 最后落款:鄭媛。 寫完這封信,鄭媛覺得自己的思想覺悟都升華了。她看看這封信,雖然字數有點少,但上面一個錯別字都沒有,字跡干凈整潔,字體美觀大方,且秀麗頎長、力透紙背,和馮建文那筆爛字一比,簡直就是書法啊書法!上輩子她脾氣太臭,不知吃了多少虧,后來她為了磨礪自己的性格,特意練習了硬筆書法,幾十年下來,字已經寫得非常好看了。字如其人,鄭媛相信,就憑這筆字,也能給馮建文留下一個非常好的印象。 她猜的不錯,馮建文收到她的信后,一眼看到那字,就給未婚妻定下了一個文化人的印象。再看那字鐵畫銀鉤,似乎還透著股錚錚傲氣,想來應該是個性格堅毅的女孩。他原本不是很贊同這門親事,覺得鄭家小姑娘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娃娃,娶來讓他哄孩子玩么?可他爹娘認為他年齡實在是太大了,他弟弟的孩子都好幾歲了,他再不娶媳婦那啥時候才能有孩子?所以不顧他的反對就跟鄭家定下了婚期。 他是本著“對方愿意他就娶,對方不愿意他也不強求,最好對方不愿意”的心思寫那封信的,因此語氣不大好??稍倏催@一筆字,他就覺得那封信對那鄭家的小姑娘太不尊重了,至少語氣應該委婉一點。幸好幸好小姑娘沒介意,并且還說愿意嫁給他。 他已經記不清小姑娘的模樣了,本來就沒見過幾面,見面的時候小姑娘年紀還很小呢,長大后不知道變成什么樣了。聽他娘說,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娘為了哄他結婚故意唬他的……想到這里,他心中一熱。 第32章:回信2 “我說建文,信上寫了啥啊你看這老半天?”馮建文的頂頭上司劉營長,見馮建文收了信后就坐在椅子上盯著信走神,就忍不住喊了他一聲。 馮建文回神,咧著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甩了甩手里的信,笑說:“是我對象的信?!?/br> 劉營長正就著搪瓷缸子喝茶呢,一聽差點嗆著:“啥?你小子啥時候有對象了?” 馮建文得意地抬抬下巴:“一直就有??!”這話可不假,雖說他以前一直沒認下這個小媳婦??捎辛诉@封信,他倆也算是定下來了。以前一個個戰友都嘲笑他是老光棍,雖然他不會生氣,可現在有了小媳婦,那就得炫耀回去。 劉營長不太信,他以前可沒聽這小子說過自己有對象啊,這小子也不是那鋸嘴葫蘆的性格,要是真有那還不得一早就顯擺出來了。 馮建文見劉營長不信,笑說:“你可別不信,以前不說是因為人小姑娘年齡小,今年才十八呢……對了,我年底就回家結婚了?!?/br> 劉營長這回真驚著了,他放下搪瓷缸子,問:“嘿,行啊你小子,才十八?合著你這是老牛吃嫩草???” 馮建文對劉營長這個比喻非常不滿:“啥叫老牛吃嫩草,我老嗎?我才二十五!年輕著呢!” 劉營長眼神一下子就復雜起來,是了,小馮才二十五,不對,年底他才到二十五呢,這才二十四,年紀輕輕的就已經是副營了。從入伍當兵到提干,然后是副排長、排長、副連長、連長最后到副營長,這才多少年,他就沒見過職位升這么快的!他今年都三十好幾了,再過兩年就就要轉業了,這個小馮說不定還得再提! 劉營長眼底里有閃過一絲羨慕,他走過來拍拍馮建文的肩膀,笑:“行行行,你年輕行了吧!”頓了下,“建文,你好多年沒回過家了吧?” 馮建文笑容一頓,嘆氣:“是啊,好多年了?!彼匣鼗丶疫€是五年前呢!雖然每隔一段時間家里都會給他寫信,他還是挺想家的。 劉營長道:“那你年底回家結婚,一定要多請幾天的假!”又笑著調侃,“請上他一個月,爭取歸隊前讓你媳婦給你懷上個大胖兒子!” 馮建文也樂了,行了個軍禮,中氣十足地說:“保證完成任務!”然后開始琢磨,之前都有誰跟他借了布票工業票來著,他如今也是要有媳婦的人了,必須要回來! 鄭媛寫完回信后暫時沒裝信封里,先拿給她爸看了一遍,省得她爸再擔心她口是心非在背后搞小動作什么的。 鄭全剛接過信,看了她一眼,然后低頭看信。他捏著信的手指頭上殘留著經驗累月累積下來的污垢,洗也洗不干凈的,看起來有些臟,而且骨節粗大,皮膚粗糙,帶著些褶子,褶子里外點綴著一塊塊的老年斑。這是一雙干了一輩子農活的農民的手。 這是她爸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