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
孟庭戈自認終于勸服了這不聽話的人,看了她半晌,微微頷首,悠悠起身去沐浴了。 若他身后有尾巴,怕是此刻已經翹起來了。 除夕夜雖是要守歲,可卷耳做不得達旦待天明,但這燭火還是要燃一宿的。 這張床比坤明殿那張小了不少,卷耳翻個身,在微光下直直撞進孟庭戈的眼里。 寒冬里,仍有繁星。 孟庭戈瞳仁黑潤,仿佛夜空里最耀目的兩顆星子借了蒼穹間的幾分墨色,摻成他一雙眼睛。 孟庭戈看她半晌,頭湊過去輕輕抵著她的,輕柔笑了笑,“睡吧?!?/br> 他真是打心底覺得,二人就是夫妻。 靠近她時,像是在紅泥爐里斟得的二兩清酒,香,醇,醉人。 若用平常話講,便是舒服,安心。 額間肌膚溫熱,他闔著眼睛睡去,卷耳感受著胸腔內澎湃心跳,一時有些回不了神。 除夕夜該有什么呢。 長燈,星空,暖融的床。 還有,身邊的男人。 卷耳緩緩闔眼,陷入香甜夢里。 初二這天,林相一紙家書遞入了宮,字里行間是沉沉思念,望卷耳可以回家見見。 卷耳思忖片刻,回他了個可。 人說京官兒最是清明,不管真與假,林府擺件裝飾無一不簡樸干凈,沒有半點逾矩之貌,金華寶蓋馬車停在林府側門,卷耳讓落雨在車內等著,她一人入了林府。 正堂內,卷耳與林遠相對而坐,她先開口,“怎么了?” 林遠摩挲著掌中茶碗,放柔了聲音道:“這些日子在宮內可好?” 她懷里放著個手爐,整個人懶洋洋的靠在椅子里,聞言淡淡地笑,“這些年都過來了,好不好的,說著也沒意思?!?/br> 老者笑意一僵。 “我給你尋來了多寶閣正時興的頭面,你看看,可有喜歡的?” 卷耳看著這張蒼老的臉,突然道:“你知道我娘在宮內是什么身份么?” 林遠一怔。 “下人都喚我娘為夫人?!彼爸S似的笑了笑,“帝設六宮,帝妃眾多,可哪有夫人這個位份呢?” “喚她夫人,不過是因為她乃你林大人的發妻,卻被你送入了宮內!” “卷耳!”林遠呼吸沉痛,“不要說了......” “我當年,并不知曉你娘有了你......” 卷耳笑了笑,緩緩開口,“便是知道了又如何呢?” “你敢違背九五之上的帝王嗎?在他將那只惡心的手伸向阿娘的時候,你可會好好護著她,不讓她進了那個骯臟之地?” “不,你不會?!本矶Hパ鄣诇I意,“林相您多偉大啊?!?/br>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便是這一句狗屁的話,你便舍了妻小換來這幾十年仕途通暢,林相賢名響徹燕京時,可曾想過我和阿娘?” 女孩的話仿若重若千金,林遠臉色煞白,“卷耳,我知曉你不能原諒我,但你要相信,我和你阿娘一樣,都希望你過的好?!?/br> 先帝好色,垂涎臣妻,他當年也是毫無辦法啊。 卷耳垂目不語。 “當今陛下和先帝是至親,他們孟家人手段狠辣,你在他身邊便是如履薄冰?!绷诌h哀嘆,“如今宮內只有你一位公主,燕國邊境不穩,若是有一日走到和親之境,便只有你能頂上去?!?/br> “回到我身邊來,讓父親保護你,可好?” 金碧輝煌的深宮綽影里,他已經失去了最愛的人,不能再失去個女兒。 平寧,平安寧靜。 他定要護著她的。 正月休朝半月,卷耳便整日和孟庭戈膩在殿里。 自那日與林遠見面后,卷耳總是心里莫名的煩躁。 雖和親是輪不到她的,但她的身份確實不能在宮內一直呆下去。 當年先帝強搶她阿娘之事有許多人知曉,卷耳若沒猜錯,正常時候的孟庭戈也是知道的。 待他清醒,還不知是和景象。 “咣——” “啪——” 午后窗柩里灑出金斑來,卷耳在貴妃榻上抬著眼皮看向發出噪音的那頭,按著發疼的腦仁問,“你在那兒做什么呢?” “啪——” “......”卷耳起身,提著裙子繞道書桌后,看著眼前場景,嘴角一抽。 皇帝陛下手里拿著玉璽,面無表情地抬手往桌子上砸下去。 “啪——” 他身邊擺了許多灰褐的核桃,孟庭戈捏著桌上碎成花生大小核桃,遞給走過來的卷耳,嗓音磁意滿滿,“吃?!?/br> 卷耳默默伸手接過,在孟庭戈專注的視線里放入口中。 “怎么想起來砸核桃?” 孟庭戈看著桌上粉碎的核桃,把碎渣放進自己嘴里,“我在對你好?!?/br> “......” “夫妻之間該做的事情,我都會為你做?!泵贤ド焓帜ㄈニ竭吽槟?,笑得溫柔,“你像個孩子似的?!?/br> 卷耳翻了個白眼,也不知道他們兩個誰更像孩子。 “別砸了,嘗個新鮮就行?!本矶^他的手,看了眼上面的紅痕,輕輕給他揉了揉。 孟庭戈唇角輕輕勾起,反應過來,又若無其事地壓下去。 桌上放著疊酥片糕,卷耳捻了一塊放入口中,在注意到孟庭戈悠悠視線時,不知怎么腦子一抽,把那塊咬了一半的糕點遞給了他,“吃么?” 高貴的皇帝陛下看了兩眼,張嘴咬了進去。 那柔韌薄唇碰到她的手,卷耳一激,手里的糕點飛快地懟到了孟庭戈的嘴里。 “......” “你怕什么?”孟庭戈奇怪地瞟她一眼。 還不是你勾引我??! 卷耳深吸口氣,轉身往外走,“我去看——” 她話沒說完,被人一把扯了回來。 孟庭戈抬手扔了那沉重玉璽,把香軟的姑娘拉了回來,卷耳站不住,直直的坐在他的腿上。 孟庭戈抱著她,抬首,蹙眉,“你是不是胖了?” “????:)” 卷耳嘴角一抽,“庭庭,你不會說話建議閉嘴?!?/br> 孟庭戈沒什么感情的開口,“你這臀,似乎比看著的大些?!?/br> 他雙手落至她肋下,似是不明,“可腰卻如此纖細?!?/br> 在卷耳面無表情的注視下,孟庭戈說完最后一句,“女人真是奇怪?!?/br> “你見過幾個女人?”卷耳強忍著胸腔內火氣,心臟被他氣的狂跳。 她面上的氣憤太過明顯,孟庭戈沉思半晌,似是補救道:“但我喜歡你這樣子?!?/br> “......” “至于女人?!泵贤ジ牾久?,“我只要你便夠了?!?/br> 我只要你便夠了。 卷耳一怔,心頭火氣散了大半。 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乎他說自己胖,還是在意那句‘女人’。 可如今聽這人低下聲來與她解釋,她便突然不氣了。 卷耳垂頭看他深邃雙眼,喃喃道:“你若一直這樣,也挺好的?!?/br> 孟庭戈沒聽清她說什么,長臂伸出扣在她后頸,把人拉向自己,“你說什么?” 那張俊顏被突然放大。 太近了。 近到能清楚地聞見他剛吃掉的酥片糕的味道。 近到,呼吸交纏。 “......” 剛才她被氣的心臟亂蹦,如今呢。 如今,它跳的這樣響,又是為了什么。 卷耳雙手撐在他兩肩,盯著他鴉黑睫羽,突然說不出話。 “......” 半晌,孟庭戈聲音變啞,“他們說,夫妻之間是可以做許多快樂的事的?!?/br> “怎......怎么個快樂......” “比如,這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