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滿滿都是他一個人的影子。 一切都是那么真誠又自然,干凈得毫無偽裝的影子。 謝無偃感覺自己心臟在繃緊。 他心底不禁再一次冒出一絲荒唐又可笑的念頭。 人難道可以一直偽裝得這么天衣無縫? 如果...... 如果這個人不是在偽裝呢? 不,這更不可能! 謝無偃再次果斷掐死了自己那個剛剛萌芽的念頭。 時訴安見謝無偃只是愣愣地看著他,表情還漸漸暗淡下來,低下了頭,不禁心臟一揪。 他覺得這孩子肯定又在自責或者自卑了! 時訴安連忙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又在亂想什么了,別亂想,有什么事兒想不明白,可以直接和我說?!?/br> 謝無偃卻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時訴安嘆氣,還想再問,卻見一輛出租車開過來了,他想了想,到底是招了手。 罷了罷了,還是要先回家,說不定這孩子是不好意思在外面說呢? 一直到回到出租房,謝無偃都沒有吭聲。 時訴安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地點也合適了,在關上門后,突然蹲下來,看著謝無偃。 他聲音很溫柔,卻也有些嚴肅:“謝無偃小朋友,你到底怎么了?” 謝無偃微微一愣,沒想到時訴安會這么喊他,他壓下心底再次蠢蠢欲動要冒出來的一絲怪異感,抬起了頭。 “哥哥?!?/br> “嗯?”時訴安很有耐心。 “我......”謝無偃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口,他皺起眉,最后頓了十幾秒只憋出四個字,“...謝謝哥哥?!?/br> 時訴安既無奈又好笑。 不過他也覺得有點累,如果謝無偃以后一直這樣,什么都讓他猜,他倒是不會覺得謝無偃不好,畢竟謝無偃這孩子真的太可憐了,從小到大從學校到家庭都是那樣一個被霸凌被欺負被侮辱的環境,心思敏感自卑是很正常的,但是這絕對不利于他們之間兄弟情的建立,也不利于他們接下來的相處。 所以他今天必須要努力一次,看能不能說通。 時訴安淺淺笑了笑,一手搭上了輪椅扶手。 “哥哥知道你不高興,但是你到底怎么了,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訴哥哥?不要一直不說話啊?!?/br> 謝無偃微微皺了皺眉,垂下眼瞼,依然什么都沒說。 時訴安笑了下,又道:“你這樣一直把想法埋在心里,什么都不說清楚,只是自己悶著,我也會擔心,而且......哥哥只能猜的話,更怕會猜錯,這樣對我們兩人都不好,也不利于我們之間友情的建立與發展???” 時訴安說著,笑著揉了下謝無偃的頭發,“你還愿不愿意繼續當我弟弟???該不會是不想當我弟弟了吧?!?/br> “當然不是!” “那為什么你什么都不說,悶在心底,我還以為你對我的行為不高興,或者......” “我當然沒有因為哥哥不高興!” 謝無偃突然抬起頭,第一次打斷了時訴安的話,情緒有些激動,“我一直都很感謝哥哥,也很喜歡哥哥,更慶幸我能遇到哥哥!我希望永遠、永遠都能和哥哥不分開,但是,但是我怕......” 時訴安莫名覺得那句“永遠和哥哥不分開”怪怪的,不過他也沒有細想,接著謝無偃的話問:“你怕什么?” “我怕......” 謝無偃看著時訴安,做出一副小心翼翼又慌亂害怕的樣子。 但是他心底鎮定得很。 其實他現在什么都不說,效果最好,可現在,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謝無偃突然想試探一下。 試探時訴安到底能偽裝到什么地步。 或者說......試探時訴安到底是不是在偽裝。 當然,后者這個想法剛冒出來,謝無偃就自己給否認了,對他來說,他根本不愿意在這個可笑荒唐上的可能性上放置任何期待。 “我怕......”謝無偃喉嚨動了動,再次低下頭,眼神有些閃躲,手攥緊,這是典型的自卑表現。 “我怕哥哥終有一天,會覺得我丑,會覺得......” “這怎么可能!” 時訴安立刻打斷了謝無偃的話,心疼之余又有點生氣,“哥哥能是這樣的人么?你覺得我什么時候覺得你不好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丑,哥哥,你難道就不覺得我長得很恐怖么?” 謝無偃抬起頭,眼睛隱隱有些發紅地看著時訴安,第一次露出有些侵略性的姿態,“哥哥,你看我的臉,你看我的臉!哪里不丑,哪里不恐怖?!” “哥哥,你聽到毆打我的那些人的話了么,他們說,就算有人愿意喝尿,都不會愿意親我,因為我長得太丑!長得太惡心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長得非??膳?,難看,所以我一直不敢抬頭,不敢和別人說話,不敢反抗,不敢掙扎,也不敢奢望有人當我朋友,不敢奢望有人關心我...我什么都不敢!可是哥哥你給了我希望,哥哥你讓我覺得我可以有朋友!也可以被人關心,但是......” 謝無偃突然紅著眼別過頭。 “但是......我沒有信心,我就是沒有信心??!因為十八年來,我接觸的都一切都在告訴我,我丑,我可怕,我惡心,我殘疾,我廢物...我,我不配有朋友,不配有人關心!” “哥哥你對我太好了,可是你越好,我越害怕,越怕這一切早晚都會消失,越怕你哪天會突然不理我,越怕終有一天你會再也不想和我坐在一起!越......” “?。?!” 謝無偃聲音突然戛然而止,全身僵住,從頭到腳所有細胞都在一瞬間,“砰”地炸開! 他盯著突然靠近的時訴安,感受著臉上突然貼上來的一抹溫軟,心臟“砰!”砸到胸骨上,然后—— 停止。 時訴安...... 時訴安在...... 時訴安在親他??。。?! 謝無偃一瞬間大腦空白,演戲釀出的情緒全部消失。 他靠著鍛煉了十八年的強大控制力,才沒有反射性地將時訴安推開。 可謝無偃的脊椎在這一剎那已經完全僵硬。 然后全身血液也全部呼啦啦地沖涌上來,在血管里呼嘯喧騰,肆意沖撞! 謝無偃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一時間居然完全無法調動思維進行判斷,也完全無法進行分析。 他的確是為了試探時訴安,但也絕對沒想到時訴安可以偽裝到這一步。 時訴安居然,居然...... 居然真的可以親他??。?! 時訴安在親他?。。?! 謝無偃感受著臉上這種溫潤卻逐漸guntang的觸感,心臟又恢復了跳動,可卻越發雜亂...... 他甚至可以分辨,這個溫軟觸感所在的位置,就在他那惡心丑陋又恐怖的胎記上,而不是胎記旁邊的位置。 謝無偃右拳緊握,手背上青筋繃起。 這種陌生又怪異的觸感。 是時訴安在親他。 而且現在還沒有離開...... 謝無偃心臟跳如擂鼓,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從心底拔然而出,瘋狂蔓延生長,四處占據盤結,攪得他心煩意亂,愈發焦躁! 可是他居然不想推開時訴安。 沒有人親過他,從他記事起......不,從他出生起,絕對沒有任何人親過他。 可是現在,有一個人,在親他。 就算......就算是裝的。 那也是在親他。 而且那個位置,就在他的胎記上。 在那個丑陋惡心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胎記上。 謝無偃忍不住刻意去感觸了一下那個位置,和那個觸感。 他感覺他的頭腦貌似又漸漸回歸了清醒,他甚至能將所有神經和注意力從那一小塊位置拔出,感到時訴安的呼吸就這么輕柔地拍打在他的臉上,與他的呼吸緩緩交織在了一起。 謝無偃感覺他的心臟又突然跳快了,但是這次明顯更有節奏,不再像之前那樣亂得像個心臟病病人,而且他從心臟到胸膛,都莫名地開始發熱。 謝無偃甚至還開始關注時訴安的臉。 時訴安的臉離他那么近,幾乎沒有距離,他甚至能看到時訴安臉頰上細細的絨毛,那白到透明的肌膚現在也都染上緋色,并且似乎因為主人十分緊張而繃起,散發著guntang的熱意。 時訴安也很緊張吧? 或者說,這么緊繃的狀態,似乎不但是緊張,還可能...有些不情愿? 想到這兒,謝無偃情緒陡然變了,眼底一瞬間晦暗翻涌,莫名的憤怒和無數負面情緒涌了上來,讓謝無偃臉色莫名有些可怖。 可過了兩秒,他突然又勾起了唇角。 沒人親過他呢。 時訴安是第一個。 不出意外,應該也是唯一一個。 不得不說,一開始他是很震驚,很不適,但是現在他很喜歡。 謝無偃緩緩露出一絲病態的笑容。 他抬起手,抓住了時訴安的手腕,并且箍住了時訴安的身體。 就算是裝的,又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