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節
在他們的設想中, 蘇呦最大概率的反應是轉過頭繼續看花園里的每一顆植物, 并不會回應這句話。 因為, 對于精神障礙患者來說,一旦出現想不通的問題, 那就會直接回避。 首先, 暫時性的假裝聽不懂這句話;然后過一段時間, 就會徹底忘掉這個問題。 這是他們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因此, 他們很難跟外界交流。 但這次因為蘇呦覺得喬依之很熟悉, 她破天荒的回應了這個問題,而不是像對待常文曜一樣當沒聽到。 護士嘴巴微張,卡了殼。 她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回應蘇呦的問話, 她有些后悔今天下午沒帶藍牙耳機,不然可以跟醫生取取經。 眼看著蘇呦眼中好不容易泛起的疑惑情緒要完全消散,然后重歸于空洞,無神的再去看花園里的花朵。 ——喬依之開了口。 她緊張到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樣, 原本握拳的雙手無意識松開,說話聲音也很輕、很小。 “我可以走近跟你一起玩嗎?” 喬依之避開了蘇呦的提問, 在她點頭后,慢慢走近, 在地毯前才停下。 隨后,喬依之又問了:“我能坐在你身邊嗎?” 蘇呦眼底依然空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過了幾秒后還是點頭了。 喬依之跪坐在蘇呦面前,這才開口回答問題:“說真心的,我也覺得你很熟悉,就好像我們很早之前就認識一樣?!?/br> 她這句話贏得了蘇呦的贊同,蘇呦轉頭看著她,下意識的點點頭。 點頭后蘇呦又覺得這樣別人可能不懂自己的意思,于是她又開了口:“我也是?!?/br> 這下不用喬依之說,蘇呦自己繼續那個自己沒想通的問題:“那你是我親meimei嗎?” 話題轉了一圈,又回到遠點。 護士花花打算去請教心理醫生,但就在這時,喬依之開了口,她說:“你覺得是,就是?!?/br> 蘇呦面露不贊同,但還是看著喬依之。 護士不知道這種反應是好是壞,平日里只有醫生過來跟蘇呦交流,她偶爾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大部分時間下,蘇呦眼神都是空洞的,仿佛沒有靈魂一樣。 喬依之賣乖的笑了笑:“我今年十八歲,自打我有記憶起,沒見過你。因此,我也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親姐妹的關系??晌矣指杏X你特別熟悉,熟悉到我見你第一眼,心臟都停滯了一下才繼續跳?!?/br> 她刻意的放慢語速,一字一字的慢慢說,“這肯定是血緣的羈絆?!?/br> 雖然,大部分情況下,血緣沒這么大的羈絆作用。 從生理學的角度客觀分析,人身體的各種變化都離不開大腦的調控。 要是喬依之突然被告知‘你親媽還活著、但是精神狀態不好’,喬依之過來看她,可能會覺得在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就像是最開始常爸爸來認親一樣。喬依之對他的感情是疏離、敬畏大過親近的。 后來是因為陪伴,還有不小心發現爸爸在看《怎么跟孩子交流》這種書籍,她才漸漸意識到,除去外面那一系列光環,他真的在努力學怎么當一個好爸爸。 而重生回來的喬依之,在那時也在盡力當好一個好閨女。 所有能維系到最后的感情都是緩慢磨合而來的,一撮而就在一起的大部分結果都是分道揚鑣。 喬依之就是受這兩年來不斷被灌輸的‘親媽其實跟全天下所有母親一樣,都很疼愛孩子’這種思想的影響,才對母親有了依戀的情緒。 再加上她自己也喜歡聽張姨講爸爸mama當年的故事,偶爾喬依之還會纏著喬mama講一講當時親媽懷她期間的事情。 這都是一步步促進喬依之喜歡親媽的催化劑。 喬依之這邊有兩年多來不斷醞釀的情緒,而蘇呦的一切表現都是發資本能的。 因為蘇呦并不知曉自己曾有過一個孩子的事情。 但她卻天生覺得喬依之看起來很熟悉,熟悉到她愿意打破那層對陌生人的心理防線,去跟接納她進入自己的‘安全區域’。 要不怎么會有那么多作品弘揚母愛的偉大呢。 蘇呦認真又仔細的思考了一下喬依之的話。 但她長時間以來都沒怎么思考過了,腦筋轉彎轉的特別慢。 甚至,她還繼續糾結自己的問題,她說:“可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br> “不對,你說你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meimei……” 喬依之一直注意著她的臉色,生怕自己的話刺激到她。 但常文曜之前請專家給蘇呦治療的很到位,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精神狂躁到控制不住情緒了。 蘇呦曲著膝蓋,抱著腿,過了會兒又對喬依之說:“我也想不通?!?/br> 頓了頓,她又說,“但我還是希望你不是我meimei,我小時候過的很艱難,你千萬不要和我一樣?!?/br> 喬依之別開臉去,眼淚不受控制的涌下。 常文曜不知道什么過來,給她遞了一張手帕,輕拍她的背:“別哭,mama會好起來的?!?/br> 蘇呦現在說話擁有自己的邏輯,而且這個邏輯跟正常邏輯已經很接近了。 要不是她現在熟悉這個病房,把這兒劃分為她自己的安全區域,常文曜都想把蘇呦接回家。 但問題就在于,蘇呦只有在這里,看著花看著樹,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常文曜一過來,蘇呦立馬就回過頭看窗戶去,像是不能接受他這個不請自來的朋友。 喬依之:“……”親爹在母親面前的待遇這么慘的嗎。 旁邊的護士花花已經瞪大了眼睛。 等喬依之出去后,她才說:“這已經是常先生來這么多次中,待遇最好的一次了?!?/br> 喬依之:“???” “最開始,夫人不允許常先生進去,他都是在門口等。后來,常先生見她經常坐在窗邊,就去花園里看夫人,夫人起初會生氣的拉起窗簾,后來就隨他去了?!?/br> 喬依之:“……” 等到母親午休醒來后,花花出來對坐在門口長椅上的喬依之說:“夫人叫您進去?!?/br> 然后她對常文曜說:“您得留在外面?!?/br> 喬依之感覺自己都來不及給親爹點蠟了,太心酸了。 她進去后,親媽坐在床上,穿著米色的睡衣,微長的頭發披散在肩膀上。 在喬依之推門進來的時候,蘇呦神色以rou眼可見的速度鮮活起來。 “喬喬,來?!?/br> 喬依之心里嘆了口氣,她之前給mama介紹時候,有說自己叫‘之之’,但親媽完全排斥這兩個字,聽到了‘之之’就下意識的忽略過去。 最后從她名字中選了第一個字,叫她喬喬。 當時喬依之只是感覺親爹的臉色有點難看,但她也沒多想。 護士花花更是沒注意到常文曜的臉色,在旁邊說:“這個得根據夫人心思來,我名字中也沒花來著,是有天我在樓下摘了花拿上來給她看,她就開始叫我花花了?!?/br> 喬依之:“……” 喬依之走了進去,按照親媽的指示坐在床邊,花花在外面忙,也沒進來,屋子里只剩下喬依之和親媽兩個人。 親媽拉起了喬依之的手,說:“喬喬?!?/br> “嗯?!?/br> “我剛剛睡覺前沒來得及問你,你跟那個大個子、男的,關系好嗎?” 喬依之:“……” 她斟酌著說:“還好,挺好的?!?/br> 這下輪到蘇呦沉默了。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用有些懷疑人生的語氣說:“關系好啊……那下來他來,我就多給他倒一杯水?!?/br> 喬依之笑了笑:“嗯!他對你也沒有壞心思的,你可以嘗試多跟他交流一下?!?/br> 蘇呦雖然答應了,但神情還是厭厭的。并且表示自己不愿意多說跟常文曜有關的事情。 喬依之也沒法,只能說了說自己最近的生活——吃飯、睡覺、軍訓、做實驗。 蘇呦對這些感興趣多了,聽喬依之說了好久。 最后還是護士過來說一天不能跟夫人說太多的話,不然她一天可能會接受不了。 喬依之只能跟親媽道別,她說:“我明天還來的話,你會煩我嗎?” 蘇呦搖搖頭。 喬依之笑了笑:“那我明天繼續來?!?/br> 喬依之出來后,常文曜已經跟蘇呦的主治大夫交流了很久。 她過來稍微聽了一點,大概討論的是蘇呦看到喬依之之后的精神狀態。 大夫眉頭緊擰,因為蘇呦現在的狀態跟他預料到的完全不一樣。 “蘇呦如果對女兒的態度跟你一樣,這還好一點。但她現在對孩子的關愛和喜歡已經超出了預期……” 大夫頓了頓,說,“一旦被她想起自己之前做的事,反彈可能會更加嚴重?!?/br> 常文曜倒是有自己的看法。 他說:“我倒是覺得,這是一個突破的契機,如果小呦能一輩子這么無憂無慮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能接受;但現在她已經再次把孩子放在心上,為什么不能讓孩子引導著她走出之前的思維誤區?” 這下子輪到大夫沉默了。 喬依之坐在父親身邊,對他展顏一笑,她覺得父親的想法大膽,但卻又有很大的可實施性。 只要、只要配合相關醫療器械或者藥物的舒緩治療。 喬依之心想,就等遠墨學長的實驗出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