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節
此前也不是沒有這種先例。 但一直跟進蘇呦病情的大夫完全否決了這個提議。 他的理由是:在十六年前,蘇呦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動過殺害剛出生不到三個月的女兒的念頭。 如果蘇呦女兒脖子上的痣被她看到,刺激的她情緒崩潰,讓她愈發愧疚,很有可能釀成不可挽回的錯誤。 那蘇呦的孩子也會因此而愧疚一輩子。 這就會成為災難級別的悲劇。 聽到這里,最開始要求要帶女兒過來的醫生也不說話了。 蘇呦的哥哥跟常文曜交了底,說:“那根曾經扎進喬依之脖子里的‘針’,其實是小呦從窗棱上摳下來的鐵絲。帶、帶著點點銹跡,如果當時引發破傷風的話,那小之之真的就沒了?!?/br> 幸好,當時家里人也不放心蘇呦一個人帶孩子,叮囑保姆一定要時時刻刻看著孩子和蘇呦,給她雙倍工資。這才沒釀成大禍。 但就算這樣,喬依之現在下巴下方不遠,脖子右側,那顆黑色的痣依然伴隨著她。 這一點常文曜現在完全不敢告訴喬依之。 以后如果有合適的機會,興許他會說出口。但更大的可能是瞞一輩子。 沒有誰能忍受父母曾經動過讓自己死亡的念頭。就算情有可原,但這也會是孩子一輩子的創傷。 喬依之喝完牛奶后,繼續肝實驗分析。 上輩子自己的情況其實遠比現在難過,用哭的時間去學習、研究,其實遠比哭泣收效更高。 苦難就像是生銹的鐵片,不住的打磨人的軟肋。打磨的久了,有的人熬不過去,沒有然后了;有的人強撐著,把皮rou都打磨的不剩血色,結成厚厚的繭,這時候再磨,就感覺不到痛了。 但其實傷痕依然在。 最近周老天天給陳教授打電話詢問喬依之的情況,喬依之也不是故意聽的,但就是中老年人接電話都得把音量放到最大。 喬依之恰好耳力比較好,有時候有意無意的都能聽到幾耳。 ——我就說嘛這個小姑娘很適合我的研究思路,老陳,一個字,你讓不讓學生? ——不! 沒毛病,一個字。 老陳還會解釋:“那是因為我的思路不適合初學者,我得等小喬集思廣益后,再教給她深入分析研究的方法?!?/br> 周老:“……呵,當我沒有更好的教學思路?” 陳教授說:“哎,我該去跟小喬做實驗了,下回聊,再見?!?/br> 周老:“???” 喬依之這邊剛寫完一個分析的小點,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居然是李聞風發來的。 正好喬依之打算休息一下,就把手機拿起來,按照健身教練的要求背靠墻站著。 ——因為之前健身教練給她測量體型的時候,發現喬依之有微微的駝背傾向。因為心臟不好,人總是會下意識的躬身護著心臟,久而久之,就難免出現這種情況。 這一點喬依蘭也發現了,她經常會跟喬依之提這件事,此后喬依之上課的時候,也會記著jiejie教過的,挺直腰桿兒。 但喬依之若是放松了,那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來。 因此,駝背這件事也被健身教練給發現了。 李聞風發過來了幾張照片,都是村里的景色。 他還寫了注釋:“現在河水沒有以前多了,魚蝦也少了?!?/br> 配圖就是之前喬依之年幼時記憶里的河道,兩邊都是曬得發白的大石頭,可以容一兩個人坐在上面。 河水很清澈,但也很淺,可以看到河底小小的深色石頭。 李聞風這邊努力的打字給喬依之介紹,那邊夏誠開始拆他的臺:“喬神,我們剛拔草回來,這是風哥?!?/br> 很明顯夏誠這張是偷拍的,像素很模糊,角度也很迷。 能看到李聞風背著背簍,蹲在一塊石頭上拍照。 硬生生把一米八的風哥拍成了一米六。 夏誠還說:“喬神有機會來我們村玩啊,風哥他們家蓋了新房子,大平層,二樓可以曬玉米,還有個大院子?!?/br> 他這邊還沒介紹完,就被李聞風給發現了端倪。 兩人自然一陣打鬧,過了大概有五分鐘,李聞風把自己家院子的照片發過來。 偌大的一個院子中圍了個菜園子,菜園子旁白有幾個雞籠,旁邊還有雞在地上啄著。 還有一張是李奶奶做的糖糕,松松軟軟,看著就勾起了人的饞蟲。 李聞風說:“爬上樓頂后,晚上躺著看星星,很好看?!?/br> 喬依之正在打:“肯定很美,想去看看?!?/br> 李聞風又說:“今天是認識小喬的第八年,很高興可以一直跟你當朋友?!?/br> 喬依之愣了愣,看了眼時間。 ——2018年8月2日,確實是第八年了。 屬于仲夏的強烈的陽光從對面窗戶照進來,終于沖散了一點困擾了喬依之這么久的陰翳。 她唇角綻放笑容:“第八年,感謝你還是我的朋友?!?/br> 第132章 當天晚上, 喬依之再次敲響了父親書房的門。 常文曜停下按眉心的動作,用溫和與慈祥遮住眼底的疲憊。 “之之,過來坐, 晚飯怎么只吃了一點?廚房煮了甜湯, 我讓小張端過來一碗?!?/br> 喬依之窩在單人沙發里, 手捧溫度適宜的湯碗小口的吃著里面煮的軟糯的雪梨rou。 常文曜說:“聽老陳說,你最近的實驗做得不錯, 分析報告好寫嗎?” “還好, 不太難, 就是數據有點多,不寫混就好。再有一周應該就能寫完?!眴桃乐氏乱豢诶鎟ou, 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爸爸, 關于李聞風父母的事情,您能告訴我一點點嗎……” 常文曜就坐在喬依之旁邊的長沙發上, 聞言搭在扶手上的手臂線條驟然緊繃, 神色間也多了些鄭重。 他能看出來這次閨女提到李聞風時候,眼神依然清澈,但關注度比上次李聞風生病, 可高了不少。 常文曜暫時沒管這一點,先回答了之之的問題:“李聞風父母的事情,保密程度很高。因為我這次不小心調查到那張照片,直接驚動了公安部門, 這才對當年的事情略知一二?!?/br> 喬依之張了張口,完全沒想到事情這么嚴肅。 就在她思考著該不該繼續問的時候, 常文曜沉著著開口:“我所知道的也很有限?!?/br> 畢竟有關緝毒警察工作內容方面的問題,就算常文曜面子再大, 也不會透露給他。 但常文曜覺得,閨女想知道的肯定不是李從軍的工作細節,而是他們對李聞風和李奶奶的影響。 喬依之確實也是這么想的,如果風哥的爸爸真的是烈士的話,那么風哥家里的撫恤金是不會少的,就算那些錢不會一夜暴富,但也不至于讓祖孫倆過的這么貧寒。 常文曜說:“之之,緝毒警察……是一個很光榮卻又艱辛的職業。毒販們、吸毒者們真的會喪心病狂到報復警察及其家人。李聞風的母親,就是因為報復去世的?!?/br> 幸好李從軍一直用的都是化名,那些喪盡天良的人并沒有找到這位警察僅剩的家人。 但正是因為擔心被報復,國家沒有給李奶奶家里大張旗鼓的頒發任何榮譽獎勵,所有的獎章都是摸黑偷偷給老人的。 那些用鮮血換來的榮譽,卻因為社會上的毒瘤,成了最見不得光的東西。 撫恤金肯定也給了,但卻不能光明正大的用。 而李聞風從小也不敢起名字,只是‘小黑’‘小黑’的叫著。 喬依之聽到這里,手里的碗已經不自覺地放下了,她一直以為風哥小時候沒有名字是因為李奶奶年紀大、不識字。 但仔細想想,其實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且不說村子里怎么說都會出讀書人,找個輩分高的老人取名字不算難事。單單是國家16年人口大普查,風哥沒有名字就不能落戶,村長不會放任村子里出現‘黑戶’的。 但黑戶‘小黑’這邊有國家在后面撐腰,國家會盡全力保護每一位終于祖國的烈士的親人。 因此,出現例外也在情理之中。 喬依之也僅僅只能推理到這里了,她不知道的是,直到李聞風中考前夕,他才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名字。是他親爹取的。 在他出生那天,他爹用他拿慣了槍的手改用碳筆,在紅紙上一筆一畫寫下的名字。 ——李聞風。 只不過剛寫完,還在產房外,沒等孩子生出來呢,就又被叫去執行任務了。 而這個名字也在十五年后才得以‘出世’。 常文曜見閨女情緒以rou眼可見的速度低落下來,并不明白閨女彎彎繞繞想法的他安慰道:“之之現在也不用擔心李聞風的安危,那個販毒團伙早在07年已經被摧毀了大本營,16年底,所有與案件有關的人員全部落網。再不用擔心被報復?!?/br> 雖然這話聽起來有些心酸,但面對窮兇至極和無惡不作,正義和道德反而成了弱勢的一方。 不過,隨著祖國的發展,隨著教育的普及,當所有人心中有正義后,必會讓那些‘惡’無處遁形。 社會也自然而然就更加穩固起來。 這大概就是讀書的重要性之一。 喬依之跟爸爸說完后回屋去洗澡,熱水從頭頂澆灌而下。 她閉著眼睛,想起自己跟小黑成為筆友幾年后,心理突然升起一股對好朋友的占有欲,于是在信中寫:“小黑,你的爸爸mama呢?” 小黑對她很坦誠,回信時寫:“不知道,我沒有對爸爸mama的記憶,可能我是石頭里蹦出來的吧……小喬啊,別信前一句,騙你的,老師講過小孩子不可能從石頭里變出來。奶奶給我看過爸爸mama結婚時候的照片,我能看出來我跟我爸長得挺像,我是親生的。只是爸爸mama不在了?!?/br> 小孩子其實沒有大人們想的那么天真好糊弄,他們長久的得不到某種關愛后,心思會變得很細膩。 大人們以為的‘為孩子好、不讓孩子知道’,其實小孩子偏偏會控制不住的往不好的方面想。 小黑從小沒有名字,奶奶也不給他落戶口,村里難免有人嚼舌根。 村里管事的田叔因為這件事說過那些嚼舌根的,但收效甚微。 嚼舌根的人以為小孩子聽不懂,其實小黑心理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