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節
他細細地親吻了很久,終于戀戀不舍輕輕放下,還不忘拉起被子,給她蓋住肩頭。 房中靜了很久,他站起身來,繞過繡屏,卻沒有回內室去。他出去了。 謝玉璋睜開眼,想:他做什么去了? 很快她便知道了。因他既出去,外面的人必然會有一些響動,那些響動漸行漸遠。 他走了。 謝玉璋撐起身體。 月華透窗,灑在窗下條案上。梅瓶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謝玉璋不知道具體的時辰,但月光還如此明亮,說明此時離拂曉還早得很。他怎地這樣早便走了? 第二日日上三竿她才起身。 下午良辰親自過來傳話:“陛下說,老這樣不行,殿下也睡不好。他以后不過來了。請殿下將那安神助眠的香合幾副與奴婢帶回去?!?/br> 謝玉璋原有現成合好的,囑咐了他用法,便給了他。 良辰走后,貼身侍女欲言又止。 謝玉璋道:“想說什么,說?!?/br> 侍女道:“‘息神’香不滅,人不醒,做事如夢游。非要人家自己想起來,不是為難人嗎?” 謝玉璋卻說:“他不為難,我便要為難了?!?/br> 她倚案撐頭,道:“實是我心里有個做不出來的決定,十分兩難。我很想干脆投個骰子,讓骰子來決定我到底該怎么辦。我現在只不過是把骰子扔給了他,由他來投罷了?!?/br> “你看著吧,不管他最后投出來什么結果,都是我的命,我都痛快接受?!?/br> 謝玉璋只好奇,李固會給她投出一個怎樣的結果。是勇往直前,還是茍且偷安? 反正不管哪個,她都接受。 接下來的幾天里,李固果然沒有再去永寧公主府。 只良辰日夜憂心。因李固在紫宸殿便是用息神,依然睡不著??芍@香不過是讓他睡著后能睡得更好一些,卻不是他能睡著的原因。 正月十四這日,他趁著去公主府里取香,把李固的情況告訴了謝玉璋。 謝玉璋沒料到會這樣。因為李固是自己主動說不再來的,她還以為他好些了。 她道:“你怎地不勸他來我這里?” 良辰無奈道:“陛下不肯來,說要讓您好好睡?!?/br> 謝玉璋卻想起那夜他臨走前偷偷親吻她的手,既沖動,又克制。 謝玉璋嘆氣,道:“你去問他,明日上元夜,可愿與我一起去看燈?” 良辰應喏而去。 開元五年的上元夜,比往年更熱鬧。 皇帝頭一年的南征,攻占了歆州高氏的地盤,使斷絕了好幾年的南北商路再次被打通。南貨一船一船地北運。 一些被炒到了幾與黃金等價的東西,終于價格回落到正常水平。老百姓吃喝拉撒的選擇,也變得更多了。 只遺憾皇帝的頭生子臘月里沒了?;实蹅碾y過,今年沒有在城樓上灑小金錢,與民同樂。 上元夜李固如期而至,到公主府接她。兩個人一起上街去看燈。 “戴上這個?!敝x玉璋在街邊買了兩個面具,分與李固一個。 兩個戴著面具的人便可以無拘無束地將手牽在一起,像對尋常的男女那樣賞燈。 謝玉璋帶著李固走了三條街,在某個地方停下,伸手指著對面道:“還記得那里嗎?” 李固頷首:“那年,我站在那里,找到了你?!?/br> 而謝玉璋那時一回首,便于人群中認出了他。 只一轉眼,兩年過去了。他與她,終于能手拖著手,一起暢游燈河。 謝玉璋牽著他的手往那邊走去。李固抬手止住了身后欲要跟過去的內衛們。 當初李固遙望謝玉璋的地方,是一間房與院墻夾成的角落。因位置不好,店家們都不來這里設攤。 熙熙攘攘的燈市上,便出現了這么一小塊偏僻之地,格外冷清。 “就是這里?!敝x玉璋道,“那年我一轉身,就看到了你,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李固道:“為何?” 謝玉璋道:“因為你雖戴著面具,眼睛卻特別有神采。我一回身,一下子便被攫住了?!?/br> 她看著他,道:“我喜歡你那個樣子。 謝玉璋說完,嘆道:“你現在眼窩都凹了。你告訴我,為什么睡不著,還不到我那里去?” 李固沉默很久,道:“我在你那里心浮氣躁,整晚都做荒唐的夢。對你有許多雜念。我知你是個最最心軟的人,此等情況我若伸手,你大約不會拒絕。此,非我所想要?!?/br> 謝玉璋望著李固的眼睛,想起那夜落在她手背上那些的細細密密的吻。 “你呀?!彼忾_了面具扔在地上,“是個傻子……” 謝玉璋抬起手,輕輕將李固的面具掀開。燈火闌珊中,他的面孔依然如當年一般好看。 謝玉璋踮起腳,紅潤潤的唇吻住了他。 燈市里人流熙熙攘攘,大家的視線都只投向那些明亮輝煌的地方,爭相為那些別出心裁的燈喝彩。 在這一處闌珊角落里,李固握著謝玉璋的腰,盡情地品嘗了她的唇。 當他們放開彼此的時候,謝玉璋看到李固這些天有些黯淡的眸子里,又閃耀出了星辰。 “珠珠?!崩罟痰谝淮魏傲酥x玉璋的乳名,“讓你為我擔心了?!?/br> “我不會有事,今天定能睡好了?!?/br> “所有這些事,以后回頭看,不過是過眼云煙?!?/br> 李固說:“珠珠,你無需這樣,我不用你……以身體慰藉?!?/br> 謝玉璋露出李固難以解讀的笑,說:“好?!?/br> 那笑里隱藏著狡黠和放肆。 李固想起了那一點,在他視野里起伏跳躍的殷紅。 第176章 上元夜之后,李固的不眠之癥不藥而愈。 他雖是皇帝,也是一個有血有rou的人,也會如常人一般,有這樣低落、難以自拔的時候。其實只要撐過去,便都能過去了。 正如他自己所說,等走出去再回頭看,一切都如云煙。 丈夫死了可以再嫁,妻子死了可以再娶,孩子死了可以再生。這世上不存在什么死了之后被永遠記住,哪怕是喪子之痛,也都能走出來。 男人尤其如此。 那些流傳了千年的悼亡詩,也不過是詩人在那情那景中一時觸動的靈感爆發而已。待詩做完,詩人轉身,照舊生活。 開元七年過完年節后,許多世家子和讀書人奔赴云京,因今年三月里大穆朝將要舉行第一次的科舉考試。 因是第一次,各種規矩、規則還未制定起來,或者制定了,也暫時還只是躺在莫相書桌的抽屜里,留待以后慢慢施行。這第一次不過是試水,還十分簡單。 這些參試者在自己戶籍所在之地報名,經過一次相對簡單的初試,便獲取了上京參考的資格。有些地方對世家子甚至進行免試,直接給他們上京參考的資格。 總之,這一年年節后,云京涌入了大量的人,不光有參考者,還有專門來看熱鬧的人。云京的街道上,年節后甚至比年節時還要熱鬧。 三月三上巳這一日,莫相在曲江江畔開壇論道,也算是大穆朝的第一次經筵。 皇帝坐在最高處,其下便是莫相。這一次是讀書人的主場,圍繞著莫相,許多宿儒大家星羅散布。 世家子聚集在一處,細看,里面又以地域、以姓氏、以派別分作若干小群。平民子弟亦聚作一群,內里再以地域分。 外面是內衛森嚴把守,所有能入場的人,都是提前審查過的身世清白之人。 官員們在其中端坐,百姓在外圍圍觀。年輕的女郎們早早派家中豪奴在附近占據適合野餐的地方,一邊嬉笑玩鬧著,一邊聽家中仆人一趟一趟地來回跑,給她們學舌,某地某姓某人,又說了什么令人贊嘆的金句。 讀書人們在江畔唇槍舌劍,曲水流觴,坐而論道,場面盛大,是這些年之最。 于后世史家來說,是開創了大穆文治之始。 待這一場論道轟轟烈烈結束,皇帝嘉勉了眾人,予以賞賜,而后離去。 只是皇帝沒有回云京,他去了匯春原。今日因著這一場經筵,京城人都聚集在了曲江江畔,連匯春原上游春的人都比往年少了。 而謝玉璋,已經在這里住了好幾天了。 早在經筵初定之時,李固就派良辰去問謝玉璋:“匯春原上的園子里有溫泉,陛下問殿下要不要去住???” “咦?”謝玉璋問,“張拱修的那個嗎?” 良辰道:“正是?!笨淞艘痪?,“那園子修得不錯?!?/br> 張拱當時收手停建,實際上那園子已經修得差不多了。后來張拱倒臺,那園子占據了匯春原的高地,俯瞰云京,也沒人敢伸手,自然留在了李固自己的手里。 謝玉璋一聽有溫泉便動心了,笑道:“跟他說,我去?!?/br> 公主既然發話了,李固的人自然賣力將那園子收拾了一番。 在上巳之前,謝玉璋便帶著侍女們入住了。那園林修得果然奇巧精妙,占據了大片的天然之地。竹林幽幽,空山清靜,清泉石潭,皆是天然。 明明身在一處別業之中,卻仿佛融入天地造化,遠離了塵埃俗世。 如此勝景,難怪權勢者想要獨占。 只第一個住進來享受的卻是永寧公主謝玉璋。 經筵收場,李固離去,直接來到了匯春原此處。 問起謝玉璋在何處,婢女答道:“公主正在溫泉洗浴?!?/br> 李固騎馬而來,揚起不少灰塵,也需要洗漱一番。他“哦”了一聲,正要前去,忽地止住了腳步。 正月初五那夜,他睡在謝玉璋的床上,做了一場極為荒誕的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