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節
李固一怔:“老師已經開始講孝經了嗎?” 青雀更驕傲:“并沒有,是母妃帶著我背的?!?/br> 李固“哦”了一聲,未再說什么。 李衛風忙道:“小孩子多讀多背,總是好的,強過咱們兄弟肚子里墨水太少,總叫人看不起?!?/br> 青雀這孩子就如謝玉璋曾經告訴林斐的那樣是個“健康又聰明”的孩子。他雖不懂李固和李衛風話中之意,卻敏銳的察覺出來李固聽到他說這些,并不高興。 這份敏銳的直覺,真是與李固一模一樣。 青雀是李固的第一個孩子,又是兒子,李固對他的愛是其他的孩子無法相比的??吹角嗳刚A苏Q?,沒有了剛才的雀躍,李固的心便軟了。 他摸摸青雀的頭,溫和地道:“背給我聽聽?!?/br> 青雀這才又高興起來,當即便開始背誦:“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這個孩子生得又好看,又聰明,又健康。攬在懷里,叫人心里柔軟。 只那童稚的聲音漸漸好像遠了,縹緲了。 李固只想著李衛風說的話—— 【喜歡一個女郎,就該許她以妻位?!?/br> 第160章 到了生辰這一日黃昏時分,李固使胡進捧著盆牡丹花來了。 “這花給你的?!彼?,說完,又補了一句,“挺好看的?!?/br> 謝玉璋咦了一聲,道:“這是銀鱗碧珠,哪里尋來的?” 李固道:“隨便逛逛,街上看到的?!?/br> 卻不說他翻遍了內庫,總覺得那些珍寶件件都俗氣,總不是他想送的東西。便去逛東市西市,卻見花市子有許多人圍著,原來是有人端了這盆花來賣。因是稀罕的品種,幾個愛花客爭相出價都想要。 李固一看到那花便想到了謝玉璋,又嬌又貴,于百花中矜持傲然,實是像她。 當即便拿下了。 “這品種難得,以前我得過兩株,栽在朝霞宮里。只十分地難侍候,到底死了一株,剩下那株我專門叫人小心養著。只我回來后看到都沒了,全栽了別的,心痛死了?!敝x玉璋道。 李固小心問:“喜歡嗎?” 謝玉璋嫣然一笑:“當然喜歡啊?!?/br> 李固松了口氣,欣然道:“肚子餓了?!?/br> 謝玉璋原就猜到他要來,早有準備。 洛園原就以園子聞名,謝玉璋使人將晚飯擺在一處水榭。轉頭望去,便看見夕陽的光照得水塘波光粼粼,像灑了一片寶石。 李固吃得比平時慢很多,即便這樣,依然比謝玉璋快很多。 謝玉璋落了箸,兩人漱過口,碗碟撤去,換了茶來。 謝玉璋說:“今日還得回去吧?那就早點走,天黑了不好下山?!?/br> 李固“嗯”了一聲,卻不動。 謝玉璋覷他神情,好奇問:“還有別的事要與我說?” 李固又“嗯”了一聲,卻不說。 謝玉璋眨眨眼,問:“陛下今夜想留宿?” 她咬重了“留宿”兩個字,則此留宿非彼留宿。 李固聽得明白,立刻道:“你別亂想?!?/br> 謝玉璋道:“你這樣子,有話要說不說,該走不走的,要我怎樣想?陛下有什么話想說,說便是?!?/br> 李固卻一直不說話。 他這樣子實在少見,謝玉璋也詫異了。她揮退侍女,放柔聲音:“好啦,現在就我們兩人,你到底有什么事,與我說便是了。我們兩個,還有什么不能說的?” 李固看她許久,覺得她此時神情目光都溫柔,或許好說話一些。 他終于道:“玉璋,我想許你以妻位?!?/br> 謝玉璋立刻翻臉:“我不要!” 李固早料到會這樣,只不甘心才終要試一試。他還想說話,謝玉璋卻阻止了他:“陛下別說了?!?/br> 李固道:“玉璋!” 謝玉璋道:“陛下要非要說,我便與陛下說道說道?!?/br> “陛下喜歡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我自漠北歸來,也已經這么久了,何故今日才想以妻位許我?”她道,“咱們兩個也不需避諱,直白說吧,是因為逍遙侯府全沒了是不是?” 李固回避不了這個問題,只得道:“是?!?/br> 謝玉璋道:“陛下雖仁厚,也管不住逍遙侯府里的人心,他們身份血統擺在那里,高氏這次是沒成事,若成事了,不論是誰南逃了,事情都不會如現在這般輕松。因陛下對此種情境也早有過預測,也怕有朝一日與我殺父成仇,滅族成恨。所以陛下后來雖與我漸漸相知,終不敢以妻位許我。只因陛下的妻位不只是一個新婦而已,陛下的妻,還是皇后?!?/br> “陛下娶妻,不是家事,是國事。陛下從來也不是一個因私廢公的人,在大事上從來心頭清明,只做對的事。故陛下先前,都從未想過要立我為后?!?/br> “只陛下與我行至今日,也算相知,也真心憐惜,故而不再以勢迫我,肯放我在外面,過自己的輕松日子。陛下對我的這份心,為何就不能堅持下去?” 謝玉璋道:“逍遙侯府沒了,我與陛下之間隔的這座大山沒了,陛下的確是輕松了。陛下既開口想許我為妻,立我為后,想來朝堂上的反對和壓力,陛下愿意頂住,愿意扛起來?” 李固道:“這些都有我,你無需cao心?!?/br> 謝玉璋卻道:“可陛下沒想過,我若為后,怕是以后要吐血累死了?!?/br> “我早與陛下談過后宮之事。陛下知道自己的妻子也是皇后,是國事??杀菹麓髮m,卻始終是待家人?!?/br> “陛下現在的確無妻,可陛下心中有妻。二妃三嬪雖位份高低有別,但都不是皇后,何故陛下待二妃與三嬪差別如此之大。因陛下的心中,鄧氏和崔氏,都曾是妻?!?/br> “陛下現在想要的是,讓我做皇后,去管你的妻?!?/br> “皇后不難做,玉璋自問能勝任??苫屎笤摴艿?,是四妃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女,不是皇帝的妻子們?!?/br> “你的兩妻,哦不,三妻,皆有背景。你的四個兒子,都有外家。你公私分明的原則至今沒用在后宮。誰做你的皇后誰倒霉!這等叫人吐血的倒霉事,休要來找我!” 【喜歡一個女郎,便該許她以妻位?!?/br> 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這個道理。李固當然不會不明白。 只有時候很多事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做不到。因世間之事,常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的。 他今日鼓起勇氣嘗試了一次,便被謝玉璋啐了一臉。 只因謝玉璋所言,道盡了實情。 “你這個人啊……”謝玉璋道,“說深情長情也深情長情,說薄情寡情也真薄情寡情。我與三嬪打的交道不多,但只要設身處地站在她們的角度地想一想,我都恨得咬牙。憑什么二妃便能得此厚愛呢?” 李固的視線落在案上,許久,緩緩告訴謝玉璋:“人總得過日子,活下去。當初在河西,你叫子鵬給我捎來那句口信,我聽了,聽進去了,已經下定決心娶妻。大姐到處給我張羅,她相中了河西桓氏的女郎?;甘喜贿^是個二流世家,如今,連到我的面前都到不了??僧敃r,我不過西北邊陲一將,無有父母身世出身背景,世家的眼睛里根本看不上我?!?/br> “那女郎也不過是桓氏一個遠房偏支,家境沒落,十分清貧。便是這樣,大姐為了我跑斷了腿,對方都還沒松口。誰知道后來突然就天翻地覆,所有發生的事都并非我預期的,只走到那一步了,機會擺在眼前了,我也不可能不去抓住?!?/br> “霍、王二姓與李二勾連害死了大人,我深恨之,將其滿門盡屠。那時候殺人殺得都麻木了,形勢緊張,談判的時候都是握著刀談的。天下大亂了,滿眼都是機遇,這個關鍵時候河西不能再亂,我想盡快將河西穩定下來。全殺了也不是做不到,只河西必將元氣大傷。天下梟雄爭鼎逐鹿的時候,一步落后,便要步步落后。所以世家們提出聯姻,我同意了。只他們都被我嚇著了,為表誠意,送來的竟是嫡女,我也沒想到?!?/br> “婉婉和盈娘,都是好女子,各方面皆好,原是我這種武夫根本配不上的。她們因緣際會委屈著嫁給我,就和你被送去和親完全是一樣的,不過‘身不由己’四個字而已。女郎們,從來都沒法把握自己的命運。我看著她們,宛如看見你?!?/br> “男人的事歸男人。既做了我的人,在后宅里,我希望她們都能過得好?!?/br> “我是她們的夫,我沒法改變你的命運,卻是決定她們命運的那個人了。我便對自己立誓,要對她們好。那個時候,其實也沒法知道以后會走到哪一步?!?/br> “也是一步步走過來的,一步步就踏入了云京,坐在了含元殿上。只自己當初的誓言,又辜負了一次。如你所說,我的妻子是皇后。她們誰都不適合當皇后。我因她們如你一般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而憐惜她們,實則將她們的命運在手心中搓來揉去的人,便是我?!?/br> “就如你所言,她們曾是我的妻,對她們二人,我實做不到如對三嬪一般?!崩罟烫а?,“我其實知道一個皇帝該怎么做,可在后宮,我還是希望給自己圈一塊地方留出來,那塊地方不屬于皇帝,只屬于我這個人。在這個地方,我做個人。她們也做個人?!?/br> 從李固對待三嬪的態度,謝玉璋早便知道,李固從來都不是一個心軟的人。只這人非在皇帝的后宮里,給自己圈了個家。他把他認為是家人的人圈進去,想保護她們。 謝玉璋忍著心中難受,勸他:“我不想做你的妻子。你也該早立皇后。云京城淑女云集,可堪為后的女郎多的是。不信你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皇后?!?/br> 李固卻看著她道:“可堪為后者自然有。只你說,我的妻子是皇后???,皇后也是我的妻子。她們……不是我想娶為妻子的那個人?!?/br> 謝玉璋眼眶發酸。 “你呀,你這個人……活該!”她鼻子抽了一下,把臉別過去,“只別扯上我。我有現在的日子不容易,你這一灘渾水,我不趟。不值得!” 李固凝視她許久,問:“玉璋,如何才能讓你覺得‘值得’?” 謝玉璋道:“你都不知,我又怎么會知。大概是沒有那一天的。若有,不需你來求,我就歡歡喜喜告訴你,我想嫁給你,愿意嫁給你,愿意替你管這一攤子糟心事。只你別抱這樣的期望,告訴你,沒有的!” 李固道:“那我便不娶了,無后就無后吧。后宮反正有大姐替我管著?!?/br> 謝玉璋道:“那就讓李珍珍繼續管,只以后別再同我提這個事!” 第161章 李固這天到底沒能留宿,謝玉璋趁著天還沒全黑趕他下山了。 只他走了,謝玉璋幾天都覺得心浮氣躁,晚上睡覺時常做夢。 一時夢見她沒去和親,大趙也沒亡,李固來求尚主。她對他說,你是哪個?誰認識你?醒了知道那不可能,他一個小小邊將尚得什么主。李銘的親兒子尚主還差不多。 一時夢見那個雪丘月夜,李固說我帶你走,她說好。然后天下大亂,他死了,她被人搶了去,在夢里哭得聲嘶力竭,醒過來眼角都還有淚。 最美的一個夢是她漠北八年歸來,李固登基做了皇帝,卻未曾娶過,孤身一人地在等她。在夢里,她說,這不是真的,肯定是夢。醒了,果然是夢。 細細思量,每個夢里都有想要的東西。想要國不亡,家不破,想要少年人不含雜質的悸動,還想安然歸來,伊人仍在等她。 笑問了自己一句,憑什么? 想要的這么多,真是貪心。只她知自己力弱,在這許多“想要”中,便必得取舍。 李固強大,所以他不想取舍,他想都要。 他又想當皇帝,又想當人。 只兩個人走到今天,之所以能夠相知,正是因為經歷了這許多。她之所以為她,他之所以為他,就是過往這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少了哪一步,今天或許都不是這樣子。 當年御花園中,青年將軍在自己的眼里,也不過就是她急于想抱上的粗大腿而已。這么想,心氣平了很多。 偏這許多夢里又夾著一場春夢,夢見李固的胸膛勁腰,醒來時一片潮熱,呼吸急促。謝玉璋盯著帳子頂,覺得自己一定是空了太久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