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節
他牽著馬,施施然走上大道。有端著水盆趕去救火的人險些撞到他。他伸手扶住那人,道:“老丈,小心?!?/br> 老者抬頭,火光映耀下,看到一個瓊花玉樹般的郎君。如圭如璧,一看便知是世家貴人。 老者慌忙賠罪。 郎君問:“哪里走水了?” 老者說:“逍遙侯府。嗐,就是前朝的皇帝,造孽??!” 郎君道:“老丈快去?!?/br> 老者捧著水盆快步去了。 郎君繼續牽著馬,他一路從逍遙侯府的后面,繞到了逍遙侯府正門前的大道上。 火勢燒得更猛了,因是硫磺引得火,不好撲滅,天空都燒成了橘紅色。 郎君生著一雙清風朗月般的明眸,他若笑起來,那彎彎的眸子能讓女郎們看得手中紈扇掉落都還不自知。 此時那眸中映得都是火光,橘紅火光映在眸中,都成了血色。 滅門破家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間,可哪怕到現在,他也不能說皇帝是他的仇人。 因這世界,是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三綱五常支撐著運轉的。于當時,末帝還是君,他家還是臣。 君要臣死,臣就得死。君不是臣的仇人,頂多是冤了這臣。臣不能怨君,更不能說君是仇人,頂多只能向君伸冤。 若有朝一日這君肯為這臣平反,這臣還要叩謝君恩,還要歌頌這君圣明。 可是仇恨不因不能宣之于口就不存在。郎君已恨了很多年,未曾想過會有能報仇的一日,只他耐心極好,從不曾放棄。終于老天今夜賜給他這樣一個機會,被他果決抓住。 疾烈的馬蹄聲響起。 郎君看過去,于火光中看到那個素服披發的女郎。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從大門中噴出來的熱氣流吹得她長發飛舞,漫天的火光映得她身形單薄。 她經歷過那么苦的事,歸來卻依然生機勃勃,每次見到他都眼睛彎起來,未語先笑。 那一聲“三哥!”是多么清脆歡快。 郎君垂在袖中的的手握緊了拳,指甲掐進了手心里。 燒吧,謝家最好一個活口都不留。 如此,她這樣高貴美麗、水晶一樣剔透的人,才能掙脫逍遙侯府這個泥潭,真正自由自在。 而不是默默地、隱忍地,給皇帝做一個見不得光的情人。 火光中,李固伸手去拉謝玉璋的手臂。 謝玉璋昏倒在他懷中。 林仲詢悄悄后退,匿身在夜色里。 這一晚,逍遙侯府大火,逍遙侯府諸主人,無一幸免。 第154章 謝玉璋醒過來,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帳頂。這是她自己的寢室,她自己的床鋪。 她有種說不出的虛弱無力之感。自她九年多前重生以來,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無力感了。 仿佛前世,一切都不在掌握,所行所動,都是巨大的外力推動著、鞭笞著驅趕她。沒有一件是她發內心期盼的。 “醒了!”有人低聲驚呼。 立刻有人來到床邊,握住了她的手,低聲喚她:“珠珠?珠珠?” 那人是林斐。 侍女們端了水來,扶著謝玉璋坐起來,林斐親手喂水給她喝,再放她躺下。 許久,謝玉璋嘴唇動動:“阿斐……” 她想問,又不敢問。 林斐如何能不知道她未出口的話,她握著她的手,沉默了許久。 謝玉璋的心臟因這沉默而被捏住,無法呼吸地難受。她的手用力,指甲甚至把林斐掐疼:“阿斐!” 林斐終于低聲告訴她:“無人幸還,都……” 謝玉璋心在流血:“弈兒、巒兒他們……”她問的是前太子和于氏的孩子們。 林斐沉默不語。 謝玉璋又問:“嫂嫂她……” 林斐依然沉默不語。 謝玉璋放開了她的手,閉上了眼睛。 林斐覆住她的手:“珠珠,哭出來,哭出來會好些?!?/br> 但謝玉璋哭不出來。她的眼淚仿佛干涸了。 她說:“讓我靜靜……” 林斐沉默起身,退了出去。 謝玉璋一直躺著沒有起身,只喝些水,飯一口吃不下。林斐喂也不肯張口。 到了下午,有人把謝寶珠送了過來。 林斐驚訝:“郡主!” 謝寶珠道:“斐娘,許久不見?!?/br> 這卻不是契闊的時候,林斐道:“她不吃東西,也哭不出來。我沒有辦法了?!?/br> 謝寶珠道:“知道了,我與她說幾句話?!?/br> 謝寶珠踏入了謝玉璋的寢室。 她的堂妹躺在那里,雙目無神。 “珠珠?!敝x寶珠喚她,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了謝玉璋的手。 謝玉璋見到她,終于有了些反應,撐著身體起來:“jiejie!” “皇帝派人送我過來的?!敝x寶珠道,“謝家村無事,你別擔心?!?/br> 她道:“李七正在徹查謝家村,你放心。守村的校尉是他的人,我早早就與李七談好,謝家村任何事都要告訴我,這半年村中大事小事我都知道,斷無人與南人勾連的。只要不株連,必無事?!?/br> 謝玉璋終于找回了些力氣,她掐著謝寶珠的手道:“他答應了我不株連?!?/br> 皇帝派了李衛風來查謝家村,謝寶珠便已經大致猜到皇帝的態度了。她也已經從李衛風那里聽說了昨晚發生的大概。 對老百姓只說是走水,但靠近權力核心的人們都知道真相:江南邊的高氏企圖效仿盧氏立偽君,盯上了逍遙侯,被永寧公主及時發現,兵封逍遙侯府,高氏挾持不成,便放火燒了逍遙侯府。 雖然最后放火之事令人有些想不通,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謝玉璋阻止了逍遙侯府的人南逃。 今晨火滅,清點尸體,從末帝到前皇孫,無一幸免。 以后再不用面對這個尷尬,云京舊黨頗松了一口氣。只逍遙侯死了全家,皇帝以后的名聲怕是不大好聽。又擔心江南邊的人拿這個事攻訐,以后有得打嘴架。 但這都是朝臣們才需要cao心的事,謝寶珠不cao心。 她只cao心兩個事,一是謝家村,一是謝玉璋。 謝玉璋的行動拯救了謝家村。她握緊謝玉璋的手,告訴她:“你已盡力。你做得很好?!?/br> 她身體不好,便是很用力,雙手的力氣也小。但那微小的力氣的確傳遞給了謝玉璋。 謝玉璋并沒有流下眼淚,但謝寶珠知道……她哭了。 李固忙到傍晚才過來,他直接踏入了謝玉璋到寢室。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入了,昨夜,便是他將昏倒的謝玉璋抱回了這里。 謝玉璋倚坐在窗下的榻上,一頭青絲垂于半邊肩頭。屋中還沒點燈,夕陽的光透過窗紙,朦朧又濃重地灑在她的臉上。 李固腳步頓了頓,走過去坐在了她對面。 謝玉璋見他來,起身調整了姿勢,正坐。 李固沉默了很久,道:“不是我?!?/br> 謝玉璋道:“我知?!?/br> 李固道:“你父親追封為吳王,不日下葬?!?/br> 謝氏祖上原出自吳地。謝玉璋點了點頭。 李固又道:“謝家村已查過,無人勾連,與他們無關?!?/br> 謝玉璋向前傾身,沉默謝恩。 李固接著道:“昨夜的人抓住了幾個,可惜都自盡了。沒來得及問出什么?!?/br> 謝玉璋卻已經并不關心這些個事,逍遙侯府都沒了,什么江南各家,什么正統之爭,都與她無關了。 那些封城、追捕、搜查、審問的事也都與她無關。 李固看出了她眼中的淡漠,他便停下,不再說這個事。 許久,他問:“玉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嘛……”謝玉璋攏攏肩頭的發,怔了一會兒,道,“我想休息休息?!?/br> 李固沒說話。 “不用擔心我?!敝x玉璋道:“我其實……覺得輕松??焓炅?,沒這么輕松過?!?/br> 她的目光落在榻幾上,卻并沒有聚焦。 “我知道,大家其實也都知道,只他們不會說出來?!彼?,“因這實在有違孝道,該說是大不孝。逍遙侯府沒了,我這做女兒的竟然覺得肩頭輕快?!?/br> 李固的唇角緊緊抿著。 謝玉璋抬起眼,道:“陛下現在看到了,我是這樣一個人,多么可怕?!?/br> 李固道,“有些人,原就不配為人父母。他們死了,子女也并不傷心。這沒有什么可怕,只因世間,原就該是以人心換人心,以真情換真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