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節
袁聿道:“殿下息怒?!?/br> 袁聿慢慢講來。 謝玉璋的衛隊,有些傷殘士兵,缺胳膊斷腿這種。有家人的,自有其家人照料。但還有一些是單身漢,無人照料。 這些人現在被謝玉璋養在莊子上。秋娘被安排去照料他們飲食,從公主府拿月錢。 “前些日子,秋娘的兄弟前幾日來找她,說是她母親病重,想見她最后一面。秋娘便去了,一去許多日。大家原想著她要侍疾,便沒多想。她前兩日跑回來了,旁人問起她母親病情,她只說痊愈了,旁的什么也不說。萬沒想到,她兄弟把她騙回去,伙同父母把她給嫁了?!?/br> 一個女子若是沒有丈夫,娘家的父母兄弟或者是婆家的公婆叔伯,都有權利把她“嫁”了。有時候,這“嫁”也可以等同于“賣”。 回到京畿,謝玉璋便遣散眾人。那些離開的人,都領到了安家錢,那筆錢足夠一家人尋個地方安定下來了。秋娘的父母和弟弟也領了錢離開了,并沒有隨著眾人一起繼續跟隨謝玉璋。 孰料秋娘的弟弟當年離開云京的時候還年少,如今回來,一下子便被云京的繁華迷了眼。像他這種一看就知道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的,很快就被人盯上,被人引著去賭錢,一發不可收拾,把家里的錢都輸光了,還欠了一大筆賭債。 秋娘爹娘沒辦法,把兒媳婦賣了還債,依然是不夠,便打起秋娘的主意。他們將秋娘騙回家,將她也“發嫁”了。 秋娘反抗不成,到了新“家”佯裝柔順,趁著對方不注意,偷著跑回了公主的莊子。只她覺得羞恥,閉口不提這幾天發生的事。 但她那“夫”家卻不干,一紙訴狀將秋娘爹娘告到了京兆府。 京兆府的差役去了莊子上,秋娘自陳自己早在漠北就已經賣身給了永寧公主,她那爹娘原是沒資格發嫁她的。 京兆府這才喚了袁聿去問話。 袁聿道:“已經跟京兆府說清楚了,明日開堂審理?!?/br> 謝玉璋道:“好,那咱們便明日瞧著!” 這個案子明白清晰,第二日京兆府里只用半個時辰不到就一拍驚堂木,判了原告勝訴,令秋娘父母弟弟退回聘禮。 三個人垂頭喪氣地走出府衙,準備回家??礋狒[的人也漸散去。 街上卻忽然響起了馬蹄聲,因那聲疾,眾人都循聲望去。卻見一隊騎士疾馳過來,領頭之人腰肢纖細,英姿颯颯,不是別人,正是貌美冠云京的永寧公主。 謝玉璋勒馬,抽箭,張弓。 在那一家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箭矢已如流星般射來,射穿了秋娘弟弟的小腿! 那弟弟嗷嗷痛叫,倒在地上打滾!旁觀眾人嘩然! 衙役慌忙去報信,京兆府少尹聞訊趕了出來,皺眉看看府衙外的境況,一叉手:“敢問永寧殿下?何故傷人?” 謝玉璋道:“驚擾少尹了。本宮剛才手滑了?!?/br> 少尹:“……” 謝玉璋笑道:“少尹別惱,既是本宮的錯,本宮擔著?!?/br> 她道:“給他治!” 立即便有一個中年男子翻身下馬,他身上背著藥箱,原來是個大夫。 幾個強壯護衛過去按住了秋娘弟弟,弟弟大恐:“你們做什么!沒有王法了!” 大夫過去,朝他嘴里塞了條軟木:“咬??!” 令公主護衛摁住他,當場剪斷箭桿,割開皮rou,取出剪頭,又上藥、縫合、包扎,一氣呵成。在漠北做慣了,雖半年沒做了,也沒手生。 圍觀百姓只見他嘁哩喀喳一頓cao作,已經給那傷者的腿都包好了。只那人疼得全無血色,昏過去了。 秋娘爹娘見兒子無恙了,發一聲喊,開始嚎哭:“沒王法了!沒王法了!當街傷人哪!大人快救命!” 這“大人”卻是喊得少尹。 謝玉璋道:“大人只會判案,不會救命,大夫才會救命。你兒子的命沒事?!?/br> 少尹道:“咳,公主……” 謝玉璋道:“大人別擔心,既是本宮闖的禍,本宮自然擔當?!?/br> 她道:“給他賠?!?/br> 身邊侍女立即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扔在地上,鼓鼓的,砸在地上發出沉沉的悶響。 謝玉璋道:“剛才手滑,傷了你們兒子,現在本宮治也給治了,賠也給賠了,怎么樣?可滿意否?” 兩夫婦撿起那荷包,面面相覷,點頭:“滿意,滿意?!?/br> 謝玉璋道:“滿意就行。別說本宮仗勢欺人?!?/br> 她說完,一夾馬肚,馬兒沖到了府衙前,謝玉璋鞭子揮下,劈頭蓋臉一頓抽。 街邊眾人又嘩然。 少尹職責所在,只能阻攔:“公主,公主殿下,此處是京兆府衙!” 謝玉璋停下鞭子,道:“正是京兆府衙,本宮才來找少尹大人主持公道!” 她馬鞭一指地上滿頭血痕的兩人:“你們兩個!漠北八年,我是如何費盡心力保全大家!我給你們地種,我給你們牛羊!戰火起,我護著你們!只為了大家都是中原人,只為將來有一天能一起活著回云京來!” “你們二人無情無義,親生的女兒嫁給了胡人,只為了二十頭羊的聘禮,任她在門前磕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將她換回!要將她留在草原!爾等可配為人父母,可配被稱為爹娘?” “爾等無情,本宮卻不能看我們中原女郎此生流落草原。你們的女兒你們不要,我要!” “本宮花錢將她贖了回來!你們兩個亦在契書上畫押按了手印,言道從此秋娘生是本宮的人,死是本宮的鬼。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將本宮的人略賣?” “袁令,把我們的狀子呈給少尹大人!” 第137章 紫宸殿。 李固忍不住露出笑容,問:“然后呢?” 福春一能下床,便立即忍著痛回到了崗位上。只是經此一事,他收斂得多了,躬身道:“案子十分簡單,殿下手上有契書,是死契。按律,判了‘略賣人口為妻妾’,徒三年?!?/br> 他又道:“現在坊間都傳開了,都道公主有情有義,把當年帶去的人都帶回來了,真是不容易?!?/br> “是?!崩罟痰?,“她不容易?!?/br> 然而翌日早朝卻有御史聞風而奏,參永寧公主跋扈,當街縱馬射箭傷人。 李固道:“京兆尹何在?” 京兆尹上前:“臣在?!?/br> 李固道:“卿在現場,是何情況?” 京兆尹道:“永寧公主誤傷了人,當即便令大夫醫治,并給了苦主豐厚的賠償??嘀髦皇峭鈧?,并無性命之憂,亦接受賠償,再無異議。臣親眼所見,可為證?!?/br> 李衛風在隊列里捂嘴笑。負責糾察殿上風儀的舍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實在拿這個刺頭沒辦法。 李固道:“原來如此?!?/br> 因御史原就可以沒有證據便參人,李固只淡淡斥責了兩句,便令那御史回列了。 待回頭一查,這御史原是張拱一系的小嘍啰。再一查,張拱也并不知情,他除非吃飽了撐的才去找一個公主茬。那么誰指使的? 張芬。 李固頗無語,只得與李衛風說了。 李衛風才笑完謝玉璋就被自家打臉,惱道:“我是管不了她,我叫她爺爺管她總行吧?!?/br> 遂強挾著張芬回娘家“作客”。娘家“留”了張芬幾日,才把她送回去。張芬便老實多了。 只謝玉璋料不到這個事還有了其他的副作用,竟有人帶著地來投她。 前后兩世她也都是第一次開公主府,還未曾遇到這情況,問袁聿:“這是什么意思?” 袁聿道:“都掛在殿下的名下,便可以不交稅。自省出來的部分中取一半給殿下,兩頭都好?!?/br> 謝玉璋想了想道:“我懂了?!?/br> 四月二十進宮去看李固,告訴他:“我都拒了。他們和我都賺了,誰虧呢?不是陛下虧嗎?這是挖陛下的墻角呢?!?/br> 她一向聰敏有眼光,李固沒想到她竟也有如此天真無知的一面,不由失笑。 謝玉璋不明白:“陛下笑什么,臣妾做得不對嗎?” 李固道:“自然是對的。只是,此等事從來無法杜絕。在河西的時候老大人查得很厲害,所以我們跟那些豪族世家關系一向很緊張。但若不這么辦,稅都叫他們吞了,我們便養不起飛虎軍?!?/br> 這等事本就是民間常態,李固自底層起身,知道得門清。反倒是謝玉璋,深宮嬌養,第一次知道竟還有這種cao作,竟敢挖朝廷和皇帝的墻角,大驚小怪。故而李固失笑。 養兵這個謝玉璋有經驗,點頭:“是呢,騎兵最花錢了。在漠北的時候,虧得我嫁妝豐厚,才養得了這五百人。只恨我是個女郎,對練兵又全不懂。也只有這點人自保??粗狸忍盟麄兡敲炊啾?,真是羨慕得流口水?!?/br> 李固問:“這么喜歡養兵?” “是呢?!敝x玉璋道,“若說漠北有什么值得我留戀的,便只有這一件。我手里握著五百人的衛隊,雖不多,可心里就踏實。我走到哪里都帶著衛士,便覺得安全?!?/br> 她說起這個,臉上自然而然地生出光來。 李固凝目看她,忽然問:“玉璋,你在云京感覺安全嗎?還會怕什么嗎?” 謝玉璋:“唔……” 李固蹙眉:“玉璋?” 謝玉璋道:“陛下想聽人話?” 李固氣笑。 謝玉璋道:“那我就說了。在云京,我最怕的是陛下?!?/br> 李固便頓住。 謝玉璋又道:“最不怕的也是陛下?!?/br> 李固沉默許久,道:“又不說人話?!?/br> 謝玉璋笑:“陛下已經很知道我了,我要說什么不需說出來,陛下也懂了?!?/br> 她笑得狡黠又張狂。真個是恃寵而驕的典范。 李固一點辦法也沒有。 謝玉璋在李固這里點完卯,起身道:“我該去看望貴妃了。貴妃總算是‘痊愈’了?!?/br> “去吧?!崩罟痰?,“你最會說話,好好與她說說,把她說明白些?!?/br> 謝玉璋無語:“陛下可真看得起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