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節
眾人抬頭,永寧公主謝玉璋玉面含威,手握著馬鞭,一雙鳳眸凜凜生光。她的姿容,實在舉世無雙。 眾人一時皆被攝住,竟沒反應過來她是叫他們別堵住樓梯口。 謝玉璋二話不說,手腕一甩,一馬鞭便抽了過去! 眾人大驚,慌忙抱頭閃避。待站穩,那公主已經帶著她的護衛們鏗鏘走了過去,在酒樓外面翻身上馬,疾馳離去了。 眾人又想問鄧九到底怎么回事,鄧九卻爬起來沖到外面上馬就走了。 幾個年輕郎君面面相覷,正想說話,其中一人卻忽然道:“哎,怎地有股sao味?” 他抬起手聞了聞,大驚:“是我手上的味!” 另一人也道:“我的鞋面怎么濕了?咦,也有味!你們誰尿了!” 這等事怎能承認,眾人都賭咒發誓不是自己。也的確大家的衣服褲子都是干凈的。 再一看,樓梯上卻有斑斑痕跡,適才鄧九坐在地上的位置,亦有濕潤痕跡,衣褶的印子清晰可見。 眾人呆了半晌:“難道鄧九他……” 謝玉璋離開了東市,并沒有回崇仁坊,她直接去了宮里。進了宮,又并不去給李珍珍請安,直接去了鄧淑妃的景瀾宮。 鄧婉得知她來,頗驚訝。略收拾一番,出來見她:“永寧,怎地突然來我這里?” 謝玉璋微笑給她見禮,坐下道:“我聽聞娘娘有一方松山溪澗水波紋的古硯,這是五百年的古物了,是曲大家的雕工。我十分心癢,想來問問娘娘,可否出讓于我?!?/br> 鄧婉一怔,隨即笑道:“你來晚了一步。那一方硯,我已經送與別人了?!?/br> 謝玉璋道:“唉,那太遺憾了?!?/br> 兩個人閑話了幾句,后面宮人來報:“小殿下醒了?!?/br> 謝玉璋便起身告辭了。 鄧婉望著她的背影蹙了會眉,轉身去看兒子。 心腹道:“她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便來與娘娘要東西?!?/br> 鄧婉道:“你現在就出宮,去問問母親,九郎最近可有做什么不妥的事?!?/br> 心腹微訝。 鄧婉道:“那方硯陛下賞了我,正好九郎入京,我轉手便給了他,再沒別人知道。陛下豈是碎嘴的人,他何時會跟別人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永寧卻是從哪里知道的?除了九郎,我再想不出別人了。九郎疏狂慣了,可京中不比別處,我實不放心。你去看看,回來告訴我?!?/br> 心腹領命去了。鄧婉去了兒子房中。 二皇子剛六個月大,白白胖胖,正是最可愛的時候。因為他,皇帝來景瀾宮的次數也多起來。 鄧婉看到兒子便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待把他抱在懷里,嗅著他身上的奶香氣,只覺得內心里再沒什么不滿足。 第125章 謝玉璋進宮找鄧淑妃的消息,當然立刻就被李固知道了。 李固蹙眉,放下筆問:“她們有什么事嗎?” 福春道:“并沒有。永寧殿下想跟淑妃討個東西,只晚了一步,淑妃已經送人了?!?/br> 李固問:“什么東西?” 福春道:“便是那方松山溪澗水波紋的硯臺?!?/br> 李固記憶力很好,卻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問;“何物?” 福春道:“前陣子您說賞淑妃,奴婢從庫里尋出來的?!?/br> 這些賞賜之物并不經過李固的手,他只說“賞”便是了,至于賞什么,自有底下人去cao心。內侍們做得多了,哪一位喜歡什么都摸得清,不會出差錯。 李固問:“然后呢?” 福春道:“然后永寧殿下便回去了??粗残τ?,沒什么事?!?/br> 李固問:“那東西有什么特別嗎?” 福春道:“百年古硯,匠師珍品?!?/br> 庫里的東西,不全都是這樣的嗎?等于是沒有任何特別。 但謝玉璋只跟貴妃來往,從未主動去與景瀾宮和玉藻宮打過交道,她是什么眼界,又怎么會冒冒失失為了一方硯臺突破這個邊界。 李固沉默了一下,道:“知道了?!?/br> 鄧婉等她的心腹回來稟報,卻沒想到等來了她的母親。 鄧夫人臉上還有怒意,告狀:“謝氏欺人太甚!” 鄧婉吃驚:“發生了什么事?” 鄧夫人道:“她把九郎打得鼻青臉腫!” 鄧婉更驚:“何時的事?” 鄧夫人道:“便是上午的事!” 這個時間說明,謝玉璋打了鄧九郎,便直接面不改色地入宮來見她?她果然不是真的為個硯臺。 鄧婉沉住氣,問:“她為什么要打九郎?” 鄧夫人怒道:“九郎不過送他幅畫,九郎性子疏狂些,卻也不是浪蕩登徒子,未曾欺人于暗室過!謝氏卻蠻不講理,使人傷他!” 鄧婉卻并不直接采信她的話,她對心腹說:“你說?!?/br> 心腹不敢看鄧夫人,垂頭道:“九郎以那方松山溪澗水波紋的硯臺與人打賭,說要作永寧公主的、的入幕之賓?!?/br> 鄧婉又驚又怒:“混賬!” 鄧婉雖是嫡女,卻并非鄧家長房。昔年河西亂止,李固殺人殺到手軟,霍王兩姓覆滅,眾世家戰戰。結盟之時不敢拿庶女來敷衍他,卻也舍不得真正的長房嫡女,最后推出來的便是鄧婉。 想來崔盈娘也是差不多情況。鄧婉以前見過幾個崔氏女,卻并未見過崔盈娘。 鄧婉母親連生兩胎都夭折了,生她時又傷了身體,祖母便將她抱去撫養。母親身體休養好后,又是兩胎連續夭折,一直到九郎才立住了。 父親不是長子,性情也是閑云野鶴般的一個人,九郎有母親寵著,又素來向父親看齊,雖不曾做過惡事,但也養成了疏狂的性子。 鄧婉原是不許他上京,便是怕他惹事。強令父親放他在河西讀書,母親對此事一直頗有微辭。 這次李固欲要重立弘文館,施恩與眾,鄧婉便許了鄧九入京。不料他才入京,便干出這種混賬事! 鄧夫人道:“年輕郎君風流些,有什么!” 鄧婉斥道:“他要風流,去跟他房里人風流去。謝氏是一品公主,和我同級!他哪來的膽子!” 但她立刻就知道弟弟哪來的膽子了,因為她的母親說:“又不是真公主!” 鄧婉大怒,厲聲道;“母親慎言!她有金??!有玉冊!陛下御口親封!如何不是真公主!” 鄧夫人還欲再說,鄧婉喝道:“母親是看不上朝廷典制,還是看不起陛下威嚴?” 這就沒法再說了,鄧夫人氣虛,只道:“那也不該動手打人?!?/br> “打人算什么?”鄧婉道,“她能自漠北風光趟回來,別說打人,我怕是殺人的事她也做過。九郎這樣羞辱她,只是打一頓,已經算是輕的了。便是我,要有人這樣羞辱我,你且看我忍不忍!” 鄧夫人臉色黑如鍋底。只這女兒原就不是在她親自撫養長大的,前幾年因大公主夭折的事又與她鬧生分了。好不容易這兩年緩和了些,丈夫說,不可再與女兒生分了,她如今已經是四妃之尊,何況還有了皇子。 告狀沒成,還被訓斥了一頓,只得忍氣吞聲地認了。 鄧婉卻對心腹說:“你跟著母親回去,取了那方硯給永寧公主府送去。告訴永寧公主,我管教幼弟不力,向她賠個不是?!?/br> 心腹領命,推著鄧夫人出去了。 謝玉璋很快就收到了這方古硯。 這方硯臺原是逍遙侯的愛物之一,謝玉璋從前見得熟了。那硯臺上磕壞了一個小角,還是她童年時淘氣的手筆。她一聽到這名字,就知道鄧九這方硯,必來自鄧淑妃。 她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經跟鄧九郎談過了,想來他已經明白道理了。這便行了,請娘娘也別放在心上。你先別走,我怎好偏了娘娘的東西。瑞香、錦羅,庫房里我那個玉雕的盆景,去取了來與娘娘做回禮?!?/br> 鄧婉的心腹于是把這個玉雕盆景帶回了景瀾宮。 鄧婉聽了她回稟,舒口氣,道:“就擺在這屋里吧?!?/br> 心腹不愿意,低聲道:“看著多堵心?!庇值溃骸澳锬?,咱們何必向她低頭?!北闶枪?,也是異姓?;实垡膊⑽窗阉諏m。 鄧婉道:“做錯事便認錯,如何是低頭?難道要我說九郎做得對?人家永寧公主做的不對?” 心腹便不說話了。 鄧婉道:“聽我的,就擺在這。以后我看著,便能提醒我,什么事都不能行差踏錯,可真是一點都不能放松?!?/br> 到這時,也才不過是傍晚。 李固晚上去了景瀾宮。 二皇子還在鄧婉懷里咿咿呀呀尚未睡,李固將他接過來抱在懷里逗弄。 鄧婉趁著氣氛好的時候,說:“家里弟弟,我原想著他在家讀了這幾年書該有些長進的。誰知道叫到京城來一看,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弘文館的事,陛下不用想著他了。叫他再跟京城玩一陣子,我便叫他回涼州繼續讀書去?!?/br> 李固看了一眼屋中多出來的玉雕盆景。那也是珍品,價值決不輸于那方松山溪澗水波紋的古硯臺。 他溫聲道:“好?!?/br> 皇帝的溫和與寬容僅限于對自己的家人。第二日宮中便傳出來明確的消息,重立弘文館的事作罷了。 為了進弘文館而聚集在京城的一眾貴族子弟莫不感到失望。父兄們也紛紛打聽消息,卻無人知道是為了什么。 真個君心難測。 其中更是有幾家,有天使親至申斥,叫他們肅正家風,勿辱門楣。這其中赫然也有鄧淑妃的娘家。 鄧婉的父親臉色發白,當場便喊了管家來:“給九郎收拾行裝,讓他今日就回去?!?/br> 鄧九郎被壓著要回河西去,他也不反抗,只說;“我要去趟永寧公主府?!?/br> 他父親怒道:“你又去那里做什么,不要連累你jiejie和侄兒!” 鄧九郎道:“我去給她賠罪去?!?/br> 鄧婉父親同意了。 鄧九郎卻并不是為了賠罪。他堅持要見謝玉璋,謝玉璋便也見他了。他問:“我想知道你所說那姓林之人是誰,我想看看他十六歲時的畫作,是否真的強于我?!?/br> 少年人,真的是糾結較真的地方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