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節
好在這陣子天氣還冷,新年也過去了,正是冶游宴飲都低迷冷清的時候,張芬與謝玉璋倒也不必碰面,大家王不見王,也安生。 只料不到今日隨隨便便上個街,跟謝玉璋碰個正著。 一打照面,張芬都愣了。 謝玉璋卻笑得親切甜美:“原來是邶榮侯夫人?!?/br> 張芬臉色難看:“怎地是你?” 謝玉璋道:“正是本宮呢。夫人也是昔日故人,邶榮侯與我也熟識,夫人不必拘禮,隨意便是?!?/br> 都是誥命,誰見著誰也不必跪。只謝玉璋身份高些,張芬不主動見禮已經失了禮數。 自謝玉璋被封為公主后,張芬的母親就已經警告過張芬,不許再胡說八道了。張芬此時臉色發青,忍了又忍,到底還是飛快福了下身。只速度太快,太過敷衍了。 謝玉璋沒有還禮,坦然受了。 張芬忍氣譏諷道:“想不到在這里遇到公主,公主真是好興致,是在為逍遙侯府的女眷采買嗎?” 謝玉璋“噫”了一聲,嘆息,道:“邶榮侯夫人,雖則我知道張家四代世受謝家之恩,只過去的都過去了,謝家現在也只跟張家、邶榮侯府一樣都是大穆臣子了。李夫人不要再這樣對過去念念不忘了。夫人的心意,我心領了?!?/br> 張芬臉色鐵青:“誰念念不忘過去了?” 謝玉璋更驚訝:“四代沐恩,說忘就忘了嗎?恩與情,不當因世易而易,令祖父前趙為相,黃允恭時為相,如今大穆亦為相,這般人杰,我不信圣人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br> 怎么說都會被繞進去,根子還是在于張拱其人四面逢迎八方不倒,便說是三姓家奴,亦不為過。事實上,也不是沒有人這樣暗暗譏諷過的。 在這話題上根本討不到好去,張芬臉色鐵青,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來也如風,去也如風。 與謝玉璋記憶中一模一樣,從小就是這么識時務的人。逢迎高位者毫無心理障礙,伸腳踩落難者也毫不猶豫。 謝玉璋笑嘆,轉頭卻見嘉佑縮在她身后。她笑著牽住meimei的手,道:“別怕,你還記不記得她?她以前給jiejie做過伴讀呢。后來我把你林jiejie接回朝霞宮里,她便卸任家去了?!?/br> 待上了車,她又道:“這云京城里,多的是人想看謝家女郎的熱鬧。你只別怕,萬事都有jiejie呢?!?/br> 這等女子間的小口舌,不傷筋不動骨,如今哪還能傷得到謝玉璋,只全當娛樂。謝玉璋心情絲毫不受影響,帶著嘉佑一路逛去。買了首飾頭面,又買各種吃食玩意。 看到嘉佑盯著那些小兒玩耍之物,謝玉璋故意問:“要不要給丫丫買些?” 嘉佑今日第二次開口:“要?!?/br> 謝玉璋笑起來,牽著meimei的手,又做了一回金主豪客。 只她在這里與嘉佑逛得開心,卻不知對面酒樓窗戶敞開,一群男子正遠遠望她。 有人贊道:“不是美在皮rou,這公主美在骨子里有精氣神,鮮活?!?/br> “思及她生平,嬌花遇驟雨,竟不肯凋去,力迎風雨而盛放,更是難得?!庇腥说?,“此種品質,于女子中實在少見?!?/br> “可不是。世間女子,不要說力抗風雨了,便只是嫁了人鍋邊灶臺生兒育女,便已經失了光彩,珍珠日漸化魚目了?!?/br> 有人喊:“快來看九郎的畫,作成啦!” 另一扇窗邊卻有一案,一個弱冠少年嘴里橫咬著兩支筆,手中還握著一支,正一邊頻頻向街對面望去,一邊揮毫潑墨地作畫。 一副美人圖便漸漸成型了。 眾人贊嘆:“九郎這筆力益發精深,當世怕是只有逍遙侯可勝一籌,假以時日,必成大家?!?/br> 有人道:“九郎,這幅畫給我吧,我出一百貫?!?/br> 九郎“噗”地把口中的筆吐到地上,嫌棄道:“你走遠點?!?/br> 眾人哄笑,捶那人:“談什么錢,你這俗物?!?/br> 這房中諸人都是鮮衣怒馬、自詡風流的青年郎君。眾人便一起賞這美人圖,有人嘆道:“這般美人,陛下竟不收入后宮,也不知怎樣想的?!?/br> “許是嫌她是亡國女,又或是孀寡之身,不吉利吧?他們武人,挺講究這個的。何況做了天子?!?/br> “這般殊色何其難得,天子也真是自律?!?/br> “那當然?!?/br> 男人們在一起,又是在談美人,自然而然地便放肆起來了。 “這位公主嫁過人的,還嫁了兩次,現在孀居也不知道守不守得住?!?/br> “守什么守,她給誰守去。塞外胡人男女看對眼便幕天席地的,哪用得著守?!?/br> “如此,真想看看誰能作這位公主的入幕之賓呢?!?/br> “未必不能是你我?!?/br> 此言一出,眾人都笑起來,干脆打起賭來:“便來賭一賭,看誰有這本事?!?/br> 紛紛壓賭注,有寶玉,有駿馬,有名貴古籍。 被稱作九郎的少年道:“壓我那方松山溪澗水波紋的古硯?!?/br> 眾人驚笑:“鄧九如此舍得本錢!” 鄧九郎生得唇紅齒白,實是個美少年,只笑得張狂:“反正最后你們的東西必要入我的口袋?!?/br> 眾人笑罵捶他。 三月初一,謝玉璋進宮請安。李衛風有公事,她跟李衛風沒能約成,便一個人來看李珍珍了,還把嘉佑的事拿出來給李珍珍講。 李珍珍在宮中,其實頗有些寂寞。謝玉璋能說會道,講起話來聲音綿綿柔柔的也好聽。 “所以現在好多了?”她問。 謝玉璋道:“因這個小娃娃,她時不時開個口,雖然都是‘是’、‘好’之類的,多一個字沒有,總比一句話不說強多了。貴妃您說是不是?!?/br> 李珍珍道:“可不是?!?/br> 又說:“我們囡囡也是眼瞅著開朗了起來,都是你的功勞?!?/br> 謝玉璋道:“我有什么功勞,原是娘娘肯信任佐州毛氏,知人善用的?!?/br> 李珍珍意外地發現,不管她對于拉攏謝玉璋懷著什么樣的目的,她竟然是真情實感地喜歡和謝玉璋說話。 謝玉璋雖曾是高高在上的趙公主,但她身上完全沒有一點架子,她已經完全放下了過去,接受了身份的對調。她又不像世家女們裝模作樣,狗眼看人低,亦沒有普通將門婦的粗糙,說的話都叫人聽著舒服,可比她成日里接待的那些外命婦好多了。 “虧得你有心,常來看我?!崩钫湔鋰@道,“你不知道我多成日里多悶?!?/br> 謝玉璋抬眼看她。 李珍珍什么時候都打扮得十分富麗華貴。每次碰到三妃聚齊的時候,對比著鄧婉娘和崔盈娘的清淡雅致,格外明顯。 謝玉璋在宮闈中長大,隱約能明白她。 若沒猜錯,這個女人其實是沒有丈夫的,她守著活寡。就像內侍們沒了男、根,便格外貪錢,異曲同工。 她對于權力的渴望也很大可能是緣于此。因人活著,總得有個追求,有個盼頭。 只有些人境況糟糕,譬如她,這些年一路走來,她在草原求的,不過是個“生存”,直到回來云京,有了李固的庇護,她才有資格求“體面”。 而李珍珍比她幸運多了,她失去了父親的庇護之后,幾乎是立刻便被李固保護起來了。所以從一開始,她求的便比謝玉璋的追求高。 隨著李固一步步走高,對李銘骨血的恩寵保護,河西郡主的一生rou眼可見是不用愁了??衫钫湔溥€這樣年輕,一個人怎能沒有目標地活? 吃喝等死的,那是豬。 她在這個位置,后位一步之遙,若不爭一爭,怎么能甘心? 那是得多么的意難平。 其實這世上,沒誰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運,誰個不是被裹挾著前進的呢。 謝玉璋柔聲道:“雖然陛下新朝初立,不尚奢靡,但娘娘也不必太拘著。后宮就這么幾個人,能花費多少。教坊司現在零落成這樣子,娘娘別為了陛下舍不得,好好把教坊司拎起來,養幾班優伶,日日解悶,多好?!?/br> 李珍珍便笑起來,道:“論享受,我不如你?!?/br> 謝玉璋道:“因我是在云京長大的呀,從小見的便是這些。哪像老大人在河西,戎馬倥傯,鐵血一生,便不好這些?!?/br> 李珍珍的眼淚忽然便淌了下來。 謝玉璋道:“怪我,不該提這些?!?/br> 李珍珍擦擦淚,凝目注視了謝玉璋一會兒,沉聲道:“永寧,你進宮來和我作伴吧?!?/br> “德妃之位還空著,你來我便給你,四妃之尊,不算折辱你?!?/br> “咱們陛下,相貌性情,都是一流人物,不虧待你?!?/br> “你別也怕淑妃賢妃仗著家世欺人,有我在,定能護住你,叫你在宮里過得無憂無慮?!?/br> 李珍珍熱切地看著謝玉璋:“永寧,來吧?!?/br> 第121章 謝玉璋早知她和李珍珍之間遲早會談及這個事情。 畢竟對李珍珍來說,還有什么比cao縱控制她這樣空有美貌卻沒有父族支撐的女子更來得順手的呢。李珍珍甚至很可能會希望她能給李固生個兒子,因為她自己注定是沒機會給李固生兒子的,除非李固哪天想開了,不再當她是jiejie,愿意和她做真夫妻。 可河西早被李固牢牢握住了,李固不再當她是jiejie的那一天,便也是她失去李固保護的時候了。 李珍珍既然覬覦后位,便急需一把趁手的好刀。而皇次子出生沒幾個月便回到云京的謝玉璋,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那把好刀。 盼什么,來什么。李珍珍因此深信自己是一個受蒼天眷顧的氣運之人。 謝玉璋卻挺直腰背,道:“娘娘的好意,永寧心領了。只娘娘不知,誰都可入宮,獨永寧是決不可入宮的!” “永寧也不怕厚顏一些說,的確覺得自己生得比旁人多兩分姿色。但陛下王師北伐,功績赫赫,還將我這前趙公主接了回來。難道是為了一個女人的美色嗎?” “當然不是!陛下龍章鳳姿,注定是要君臨天下的?!?/br> “陛下若想將我收宮,不過一句話的事。陛下卻叫我做大穆的公主,卻是為何?只因在陛下眼中,我不是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女人,我是中原在前趙時代對塞外異族軟弱妥協的象征,我是中原男人的恥辱?!?/br> “陛下將我接回,抹去了我趙公主的身份,令我作大穆公主,抹去了這恥辱。令天下人知道,新朝與前朝決不相同,精兵強武,赤膽雄魂,必將以戰止戰,以殺止殺,為百姓開創一個太平盛世?!?/br> “娘娘,我雖不過區區一個女郎,我的身上卻有著陛下的決心。我這兩天到街上去,東市西市的人看到我便笑逐顏開,他們說,看到我都回來了,便知大穆強盛,知天子勇武果決,乃是英主?!?/br> “可娘娘啊,倘若我貪念陛下和娘娘的庇護,貪念宮里的富貴,以色侍君,別人該會怎么看陛下?” “云京人或許不敢說嘴,但江南岸那些人,勢必要嘲笑陛下貪戀女色,污蔑我是紅顏禍水,抹殺陛下的雄心壯志、遼闊胸襟,只說陛下北伐,勞民傷財,竟只為個女人?!?/br> “娘娘,若無陛下,永寧此身便要化作一抔黃土永留塞外,孤魂野鬼。永寧是怎么也不能讓陛下被世人這般誤解的?!?/br> “娘娘,現在我是大穆永寧公主,我自受封那日起便已經下了決心,這輩子定要以這個身份好好地活,我要活得鮮鮮亮亮,讓大家都看到我活得有多好。如此,才知陛下不僅剛毅勇武,兵動朔方,更是心存仁厚,胸襟寬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