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節
她一句套一句,把話引到了那里,在他完全誤會了的時候,卻表明了不想到他身邊去的心意。 她說:我知道陛下對我的心意,若無陛下雄師北上,玉璋這輩子或許沒有再看到云京的機會。陛下對我恩情深重,玉璋除此殘身,無以為報。陛下若想,玉璋今日便在這里侍奉陛下一回,只一回。待出了這間暖閣,還請陛下放下玉璋,讓玉璋以永寧的身份踏踏實實地過自己的日子吧。如此,也不負陛下賜我這“永寧”之號。 她說著,便垂眸去解自己的衣帶。 那一刻,李固深刻體會了什么叫作“以色侍人”。 她的身體,是她用來實現目的的工具,求生存的手段。她,已經都回來了,怎能還這樣! 而他,竟被看作了挾恩求報的小人! 李固當時驚怒交加,情緒之強烈,是近幾年少有的。激烈之下,不假思索便傾身伸臂,越過幾案按住了謝玉璋的手,阻止了她。 但實際上,后來他走出暖閣,在結了冰的水塘邊冷風一吹,就想明白了她的以退為進。 她何曾真心想“侍奉他一回”。 她就是在逼他做君子。 所以他雖沒告訴李衛風這一段,卻說“她算計我”。 此時看紫宸殿上謝玉璋若無其事的樣子,李固益發覺得她有做官的才能,狡猾又可恨。 他垂眸,閱覽著奏章,問:“去給貴妃請安了嗎?” 謝玉璋道:“想謝過恩之后便去?!?/br> 李固“嗯”了一聲,道:“你原也與她相識的,河西生變,她頗不易。前日見到你這故人,她很是歡喜。我望你待她如從前,日后若無事,常進宮來看看她?!?/br> “如從前”是什么意思? 謝玉璋回憶了一下今生與李珍珍在河西的短暫交集。那時候李珍珍還是河西十二虎那個爽利的大姐,謝玉璋感恩她前世相護,對她十分親近,也一口一個“李jiejie”地叫她,看起來很是親熱。 但今生都已經全變了。 李珍珍離后位只一步之遙。在這樣的距離上,沒有女人能抗拒那個位子的誘惑。何況李珍珍是經歷過自高處摔落之痛的人。 謝玉璋非常理解她。那種摔落后什么人都能來踩你一腳的感覺,著實讓人痛恨。只是前世她沒有能力去痛恨,便只能麻木。便是讓謝玉璋自己說,倘若前世給她一個登頂的機會,也難說她能忍住不伸手去抓住。 今生李珍珍體會過摔落的痛之后,被李固扶起,原該在后位一事上落敗,可現在各人的人生軌跡都已經變了。 張芬的落敗顯然使她膨脹了。既沒有皇后,她自然容不得任何女人再踩在她頭上。偏她和李固不是真夫妻,鄧、崔二妃卻都有了皇子,母憑子貴。 李珍珍見到她,流露出的完全是得到了一把好刀的興奮。謝玉璋實在是很不想多接觸她。 但謝玉璋現在只能低頭道:“是,這便去給貴妃請安?!闭f著,便想退下。 “先等著?!崩罟虆s眉眼也不抬地說,“待會我與你一起去?!?/br> 他道:“福春,帶永寧去后殿?!?/br> 謝玉璋滯住。 紫宸殿前殿辦公,后殿……起居。 皇城雖大,真正屬于皇帝私人空間的,其實只有兩處——大部分時候是紫宸殿,夏日里熱的時候,是綠水環繞的含涼殿。 讓她去他的寢殿,李固想做什么呢? 前日里她主動表示要獻身,他不是拒絕了嗎?難道他后悔了?想今日里…… 一如李固看破的那樣,謝玉璋前日在暖閣里的確就是以退為進逼迫李固。 謝玉璋從未想過獻身李固。 若真有不可抗之力,她也會低頭認命。但在她心里,李固不是不可抗之力,他是一個即便做了帝王,面對弱女子依然不會去強迫她的男子。 她前日回去,把暖閣里的手段告訴了林斐,林斐說她是欺負老實人,說得一點都沒錯。 但林斐卻沒指出來,謝玉璋的心里,何嘗不是承認李固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她所倚仗,不過是因為信得過這個男人的品性。 可現在…… 謝玉璋咬住嘴唇。 謝玉璋能毫無心理障礙地和阿史那烏維圓房,是因為烏維前生便是她的丈夫,早有肌膚之親。 而李固對她,其實是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李固聽到了福春的應“是”聲,卻沒有聽到謝玉璋的聲音,下意識地抬起眼。卻見謝玉璋站在那里,穿的衣裳與現下時興的樣式不大一樣,但纖腰一束,明媚清麗得攝人心神。 正咬著唇看他,一雙鳳眸里目光復雜。 李固微怔,忽而大怒。 他擲了筆,想發脾氣,又發不出來,忍怒解釋:“待會我還要見幾個人,他們過來都會在配殿等候,你難道想跟一群男子一起擠在配殿?” 原來是她小人之心了。 看著李固忍氣吞聲的模樣,謝玉璋額頭微汗,恭恭敬敬地道:“遵命。臣妾這就過去?!?/br> 正殿里便有門通向后殿,這地方謝玉璋甚至根本無需人帶路,她在這里出生長大,如何能不熟。當下便和福春穿過那道門,往后面去了。 福春的干兒子良辰安靜地給皇帝研著朱砂墨,一聲都不敢吭。 卻眼睜睜看著皇帝幾次提筆,都落不下去。 最終,那本奏折摔在幾案上。 皇帝怒道:“這是誰寫的?叫他回去好好練字!” 第109章 到了后殿,福春先擦了擦汗:“我的祖宗,您可真有本事?!?/br> 雖然不懂他們話中玄機,但三天,惹怒了皇帝兩回,謝玉璋這本事,福春是佩服的。 謝玉璋覺得心累:“伴君如伴虎?!?/br> 福春心有戚戚焉。 謝玉璋道:“與我取些水來,與他說話,便只幾句也叫人喉嚨干,真是?!?/br> 福春喚了人端來溫熱的飲子,卻是放了紅棗和各種果子干熬制而成的。謝玉璋一嘗便嘆:“這是宮里的老配方了?!?/br> 福春道:“御膳房很多舊人。前幾年兵禍里,他們那里遭事的最少,活下來的人多?!?/br> 謝玉璋道:“是啊,誰不要喝水吃飯呢,便是黃允恭也不能喝風飲露?!?/br> 說起老人,謝玉璋心中還惦記一事,道:“有個事想托你?!?/br> 福春道:“您說什么托不托的,殿下只管吩咐就是了?!?/br> 謝玉璋嘆一聲,道:“你還記得??祮??” 福春便明白了,長嘆一聲,道:“不是我不想給殿下辦事,只殿下莫抱什么期望,唉……殿下是沒親眼見到,那個時候啊,唉……” “我知?!敝x玉璋黯然,“但總不能,連試都不試便放棄。當時活下來的舊人、運尸首出宮的兵丁、負責埋的人……她好歹是公主,衣著與人不同,年齡又肯定不是宮妃,都問一問,但能給我準信說她死了、埋了,哪怕是燒了,我也好死心了,給她燒些錢,也有去處?!?/br> 福春立時便擠出兩滴眼淚:“奴婢盡力?!?/br> 心里卻不由想起了那個在火光之夜被他掐死的同屋,想著也該給那家伙燒些錢,或者干脆找幾個和尚做場法事超度一回,讓他趕緊滾去投胎,好讓人心里踏實。 謝玉璋自袖子中取出一個荷包要給福春。福春堅決推卻。 謝玉璋嫣然一笑,將那荷包收回去,道:“真是,看我,你現在同以前再不一樣了?!?/br> 福春連稱“不敢”、“殿下笑話奴婢呢”,可眼中卻流露出藏不住的得色。 沒根的男人也是男人,謝玉璋實在很擅長哄男人。 這一回等的時間卻很長。 福春將她安置妥當,茶點不缺,便回去前面了?;实圻€在生氣,這種時候他必須迎難而上,才能讓眾人益發覺出來他的能耐和地位。 謝玉璋便打量起身周。忽然感受到了自己對李固的陌生——前后兩世,她其實從未走入過他的生活。 現在,李固的生活便擺在這里,敞開了讓她參觀。 比起她父親在這里的時候,殿中擺設精簡了很多,撤去許多紗幔,也沒有那么多熏爐、擺件。雖遠不如那時雅致軒麗,卻使得屋宇變得高闊敞亮了起來,痛快了許多。 墻上掛的不是花鳥竹石圖,卻是好大一副輿圖,使殿中多了幾分冷硬鐵血之意。 坐榻幾案上的茶具是竹青色秘瓷,那茶碗比普通茶碗大了一圈。 想象李固牛飲的模樣,謝玉璋拳頭抵住鼻尖,掩住了笑。 忽然有腳步聲響起,謝玉璋忙起身,不料來人卻笑道:“喲,永寧殿下?!?/br> 那人身材高大,英武健碩,長得也算不錯,只眉間給一人一種“不正經”的感覺。謝玉璋放松下來,笑著喚了聲:“七郎?!?/br> 李衛風頗喜歡謝玉璋這么喊他,顯得親熱,畢竟是故人。當年,云京子弟拿鼻孔看人,只謝玉璋對他和十一十分禮遇,又托了楊懷深照拂。 雖是小事,到底在人心底留下了一分香火情。 “我就知你今天要來,沒瞅見你,問了一下,你果然在?!彼σ饕鞯厣狭碎胶椭x玉璋對坐,拎起秘瓷茶壺先給自己斟了一碗,喝了一口便道:“這什么?甜唧唧的!” 雖這么說著,還是牛飲而下,喝光了。 擱下茶杯,見謝玉璋抿唇笑,他問:“這兩天還好嗎?初回云京,可有什么不適應的?有什么事,跟咱們陛下說?!?/br> 他擠眉弄眼,一副“你倆的事我都知道”的損友模樣。 謝玉璋前世不認識他,今生與他相處時間全加起來不超過半天,對他實在不熟悉。只憑前世聽說的他赫赫名聲,實在想不到他是這樣一個愛嬉笑的人。 她面不改色,道:“陛下仁厚,我再沒有什么不妥的。能回云京來,所見皆錦繡,所嗅皆芳香,怎么會不適應?!?/br> 聽她這么說,李衛風想起她在草原八年。他多年在河西邊境,如何不知道草原上的生活是什么樣子。心中亦生感慨,不好意思再打趣她,撓撓頭道:“哎,也是……反正你有事,找十一便是?!?/br> 他適才打趣時還喊陛下,此時自然而然地便喊出了“十一”。謝玉璋想起前世聽說的關于李衛風和李固的關系,暗道果然不假。 李衛風又問:“回來才三天,還沒來得及去謝家村吧?” 謝玉璋一凜,道:“七郎如何想起謝家村來了?” 李衛風道:“那村子我督建的?!?/br> 謝玉璋還是第一回 知道,當下松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表樋诘溃骸氨菹律拼俺谑?,君王胸懷,令人敬仰?!?/br> 李衛風心想,看來拍皇帝馬屁是你們謝家女郎的特長了。 他仔細看了看謝玉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