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節
第二天她醒來,是在李固的懷中。 他親吻她的臉說:“孩子還會有的,我給你?!?/br> 晨曦中,他給了她。 第一日當晚李固沒有去崔盈娘處,崔盈娘的侍女十分失望,抱怨道:“咱們生了皇長子呢,怎地先去了那邊?” 崔盈娘微微一笑,道:“她失了孩子,陛下自然先去安慰她?!?/br> 侍女道:“都一年多了?!?/br> 崔盈娘沒接她的話,她嘴角帶著微笑,輕聲道:“十一郎,面冷,心柔軟?!?/br> 侍女不信。 河西李十一郎手上的血,能染紅一條江。 霍府、王宅,連只老鼠都沒跑出來。 誰敢說他柔軟。 李珍珍知道,哂然一笑。 “這就是了?!彼?,“也省得崔十七輕狂起來。十一腦子清醒得很?!?/br> 蕙娘三人也只比李珍珍三人早到幾個月而已,她三人連名分都還沒有,宮里的事誰也沒掌著,李衛風掌著。 李珍珍來了,便把后宮事務從李衛風手里接了過來,令李衛風大大松了一口氣。 李固的登基大典就在眼前了,所有人都忙得腳打后腦勺,李珍珍也不添亂,好好地把后宮管了起來。 直到李固正式登基稱帝,李珍珍才把李衛風喊去,問他:“皇后的事定下來了嗎?” 李衛風道:“還沒,還在爭呢?!?/br> 他說:“河西這里,鄧家和崔家人頭差點打出狗腦子來。這世家吵急眼了,原來跟咱們一樣,也是要擼袖子揍人的?!?/br> 李珍珍問:“是鄧五,還是崔十七?” 李衛風嘿嘿一笑。 “都不是?!彼f,“是你?!?/br> 他解釋:“鄧家跟崔家誰也不接受對方的女郎坐后位,最后,大家一起推了你出來,所有人都同意了?!?/br> 完全如李珍珍所預料。她微微一笑,問:“競爭者是誰?” “爭的人多著呢?!崩钚l風道,“但其他幾路人都沒戲,子鵬說,能跟你爭的,只有云京舊黨。不過聽說舊黨自己也還沒捋清楚呢,好像內訌了?!?/br> 李珍珍笑意更深。 李固登基了,也到了眾人瓜分勝利果實的時候了。早在李固進京之前,云京舊貴們便已經紛紛摘下了府邸的牌匾。前趙的爵位都不作數,舊勛貴家永業田收回。大穆新立,權力桌面上全要重新洗牌。 三省六部的架子搭了起來,最重要的中書省和門下省,河西黨和云京黨各占了半邊天,只勻出來些不那么重要的位子給其他幾路人馬。政事堂里,這兩路人聲音最響,可以說平分秋色。 但若論起軍權、兵馬,沒有任何一個派系可以與皇帝的河西嫡系比肩。 大穆強兵,皆在河西人手中。 李衛風和李珍珍理所當然地覺得,李固該向著河西。 在他們的心目中,云京舊黨也好,其他什么路數的也好,都該是“外人”,他們河西人才和李固是“自己人”。李固如何能不向著自己人? 但他們都忘了,李固已經不只是河西的李十一郎了。他是這半壁江山的皇帝。 河西黨也好,云京舊黨也好,都屬于他。他便不能只偏向一方,更不能任其中任何一方坐大。 李固從未接受過系統的帝王教育,但天生有敏銳的政治嗅覺和大局觀。就如在河西時,他選擇對李二郎退讓,以維護河西整體的利益;亦如在漠北時,和阿史那千載難逢的狹路相遇敵明我暗,他選擇以身犯險,火中取栗。 一如前世,皇后的位置最終落到了張拱孫女張芬的頭上。 張拱現在是大穆朝的中書令。 趙朝時,他是丞相。黃允恭占據京城時,他是丞相。如今,大穆朝新立,他依然是丞相。 只今生,云京舊黨內部在作人選的時候的確是如李衛風所偵知的那樣發生過內訌。但前勛國公楊長源的侄女還是敗給了張芬,只內定了妃位。 只是眾人都想得太美。 名單遞到了李固的手上,他朱筆一勾,張芬為后,三妻為妃,三妾為嬪都沒有爭議。只新要往宮里送的女子,全都置于嬪位之下,不過美人、才人之流。 真是來得早的占便宜。 眾人都傻眼。 舊黨關起門來罵:河西土包子,恁地小氣! 陳良志走在宮闈的長廊里,揣著手跟蠻頭說:“他總得發散發散這口氣啊?!?/br> 蠻頭說:“這有什么好氣的,女人當然越多越好。這送來的哪個不是美人!”別人做夢想要的事,居然還氣。 陳良志微笑:“今日不同往時了,不是他們想談條件,就能漫天要價的。這些人該明白了?!?/br> 李固登基后,楊懷深才回到云京。 先前為攻打云京,他悄悄潛回過,那時候家里的牌匾還是“敕造勛國府”,這趟再回來,便只是楊府了。按照現在的身份,一應逾制了的東西,都拆了去。前朝的痕跡,都被從時間中抹消。 楊懷深一回來便聽說了堂妹要入宮的消息,他去了書房便與楊長源吵了起來。 “不去,我們不去!”楊懷深臉色發青,“我們勛國公府,出過三代皇后,何曾出過妾?” “皇家妃嬪,豈是普通的妾侍可比?”楊長源道,“還有,別再提什么勛國公了,我朝沒有什么勛國公!” 楊懷深大聲道:“皇妾也是妾!什么妃,什么嬪,不過是美人而已。還不如妾,婢妾差不多了!” 楊長源不想聽:“你閉嘴!” “我不閉!”楊懷深立即頂嘴道。 從前,他這個紈绔子弟看見親爹就如老鼠見了貓,生怕自己又做的哪樁浪蕩事讓親爹知道又要挨一頓打。 可現在,他上前一步頂在了楊長源身前毫不退縮。 “爹!”他面孔緊繃,道,“若說我這幾年學到什么道理,那就只有一個――該男人做的事,就去做,不要推到女人身上!” 他道:“珠珠何等身份,被送去那等茹毛飲血的蠻夷之地,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你可知她現在二嫁,嫁的是父子!對我們卻有什么幫助?若不是十一……” 若不是李固狙殺了老頭子,河西內亂和京城淪陷的消息傳過去,那老頭子能袖手干看著? 老頭子雖老猶如雄獅,河西雖不怕他,但他若持續sao擾,實在是拖后腿。李固哪還能這么神速地一路南征到江北岸。 但楊懷深說到這里,戛然而止。 李固狙殺了阿史那俟利弗之事,并未聲張,至今只有他最嫡的嫡系知曉。楊懷深雖不知道李固用意,但皇帝既然不愿人知道,他便不能胡說了出去。 幸而及時剎住。 謝玉璋的事,先前楊懷深潛回云京的時候,楊長源便已經知道了。只難過得落淚。 此時,想到獨身在塞外被迫從了胡俗的甥女,他又落淚:“唉,珠珠,珠珠……” 楊懷深喘口氣兒,道:“當年姑姑去世,你也是哭,說宮里是吃人的地方,姑姑叫宮闈吃死了。既是如此,你怎么狠心舍得再把薇薇送進去!姑姑還是正宮皇后,薇薇進去算什么玩意!” “爹!”楊懷深又上一步,逼近楊長源,道,“如今我家,爹是門下侍中,大哥是中書舍人,皆是清貴要職。我在飛虎軍中,雖然這次沒撈到爵位,但江南還有半壁江山,有的是仗可打,機會多得是。將來便封不了侯,怎么也得撈個伯回來?!?/br> 李固登基分封,第一批以戰功撈到爵位的,就只有李大郎、李五郎、李七郎、李八郎和蔣敬業。且都只是侯爵而已,再高的沒有了。 但大家并不著急。大好河山還有一半等著他們去打呢,那些爵位自然是要留著等以后分封。 “爹,我家祖上何等英雄,都是我等子孫不肖,漸漸耽于安逸,才辱了祖宗之名?!睏顟焉畲舐曎|問,“如今新朝初立,正是百廢待興之時,爹卻要把前朝頹靡的遺風帶到新朝來嗎?” 被幺子這般質問,楊長源感到振聾發聵。 他閉上眼睛,良久,睜開眼看這昔日紈绔浪蕩的小兒子。 他是真的長大了。 “你說的對?!睏铋L源有種衰老之感,輕聲道,“去,告訴你四叔,不叫薇薇入宮了,叫你四嬸別哭了?!?/br> 楊懷深終于露出笑容,吁了口氣,應了。 楊長源又嘆道:“只陛下那邊……” 楊懷深道:“我去說,十一郎才不會在乎這些破事!” 楊長源想了想,點頭:“交給你了?!?/br> 楊懷深便去與李固說了。他道:“珠珠嫁去塞外那么遠,一輩子見不到了。我不想再有一個meimei,近在咫尺,也一輩子見不到?!?/br> 李固抬眼:“珠珠?” 楊懷深這才發現一不小心把謝玉璋的乳名帶出來了,忙道:“寶華,我說的是寶華?!?/br> 這于李固根本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自然答應了。 待楊懷深走后,他坐在桌前。 許久,他在舌尖咀嚼:“……珠珠?!?/br> 第81章 楊家的女郎從人選名單上消了,自然有人打破頭搶著把自家的女郎送進去。 這一次要進宮的,含張芬在內,一共十二名女郎。 當內定的消息傳到李固三妻耳中時,三人反應各不相同。 崔盈娘譴退了侍女,一個人抱著兒子自言自語:“我不怕的,我怕什么?!?/br> 鄧婉娘道:“有人要失望了?!?/br> 她的侍女并不知道河西內部人選的競爭和安排,問:“崔十七嗎?”畢竟生了皇長子,且是目前皇帝唯一的孩子。 “不?!编囃衲餂鰶鲆恍?,“我說的是別人?!?/br> 河西郡主隱約聽到了什么東西摔裂的聲音,她想去看,被嬤嬤和侍女攔了。 “怎么回事?”她問。 嬤嬤哄道:“無事,夫人身邊的侍女碰碎了東西??ぶ骺焖??!?/br> 河西郡主問:“母親可有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