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李十一郎,多慮了。 “大人囑咐,殿下有何需要,皆可與小人說?!鄙倘说?。 “我沒什么需要的?!敝x玉璋說。 她的人在這里墾荒種田,放牧牛羊,建立了制糖坊,雖然用的原料是甜菜而不是甘蔗,一樣能制出雪一樣的白糖。在漠北汗國,她完全能自給自足。 何況還有阿史那這個大金主,時不時便要送她這送她那。若不是養騎兵太花錢,她還可以過得更奢侈。 “你是他什么人?”謝玉璋問。她打量這商人,覺得似乎見過,只想不起來。 但若是李固的人,這般早便跟了他的,以從龍之功,將來多少會在新朝有個不錯的位子。她對那些新朝臣子并不熟悉。 商人答道:“小人常年往來漠北與河西行商,曾為大人救過性命。唯大人馬首是瞻?!?/br> 謝玉璋問:“榷市的事,有眉目了嗎?李銘肯松口嗎?” 商人面露為難神色。 謝玉璋道:“行了,我知道了?!?/br> 她對商人說:“你回去告訴他,我很好,這里的事我都能應付,叫他不要擔心我?!?/br> 頓了頓,又道:“告訴他,我盼他功高權重,妻妾滿堂。我在漠北與他兩相遙望,彼此安好,便是都好?!?/br> 商人心下嘆息,躬身行禮:“必如實傳達?!?/br> 好好的大集市,謝玉璋又不高興了。 阿史那頭疼:“又怎了?” 謝玉璋道:“我見了幾個中原來的商人,榷市之事毫無眉目,李銘不肯松口。我這個和親公主,達不成使命,實在無用?!?/br> 阿史那不料她竟是因這個事郁郁,很是意外。 “哎呀呀,誰真指望你了?!彼?,拍著大腿道,“那個事我早知道不成的?!?/br> “雖沒有榷市,只要商路通就行。不過稅錢都進了李矮子的荷包而已。我就恨他時不時用商路卡我,我向你爹提開榷市的事,也就是想給李矮子添堵而已?!彼笮φf,“傻孩子,你不要放在心上?!?/br> 所以這些事啊,都是男人們在博弈角力。 和親公主,究竟是個什么玩意? 謝玉璋用力地扯出一抹笑:“那,就好?!?/br> 第60章 阿史那又想起了林斐,問:“你身邊有個侍女我怎么不常見?姓林?!?/br> 還惦記呢?謝玉璋暗暗心驚,漫不經心地說:“她???我不愛帶她出來。她讀書多,天天攆著我讀書,嫌我不學無術。我想給她挑個夫婿,可她學問太好,最看不上不愛讀書、沒學問的男人,我陪嫁的幾個文士,文采都不及她。她看不起他們?!?/br> “她現在跟阿巴哈忙著把那些各族傳承的古羊皮卷翻譯成統一的文字呢。國師啊,恨不得收了她當學生,傳承他一身的學問。只恨她是個女郎?!敝x玉璋說,“唉,要是能不天天板著臉給我講書里的大道理,就是我最貼心的的人啦?!?/br> 部落里有一則軼事,說天可汗阿史那俟利弗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阿巴哈國師嘮叨。 有一回因一個什么事,阿巴哈國師天天追著他念叨。阿史那讓叱骨邪擋在外面,謊稱“可汗不在帳子里”,阿巴哈不信,強闖進去。 阿史那迫不得已,用金刀劃破帳子逃跑了。 氣得國師對著那道漏風的大口子跳腳大罵。 國師阿巴哈,全名阿史那阿巴哈庫那設,阿史那俟利弗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他們的母親為了避免將來兄弟為了爭權自相殘殺,早早地把次子送到了前任大國師那里做學生,繼承了大薩滿的位子。這個喜歡讀書、迷戀文字的弟弟,從小就讓阿史那俟利弗頭疼。但他在老母親臨死前發過誓,今生一定會照顧好這個弟弟,決不手足相殘,便不能違背這誓言。 聽謝玉璋這么一說,阿史那?真?不愛讀書?沒學問?俟利弗眼角抽了抽,意興闌珊地擺擺手:“無趣?!?/br> 再不惦記那個姓林的漂亮侍女了。 河西。 李固在營房里聽著陳良志回話。 “公主眉間輕松,氣色很好,她說,她都能應付,不要你擔心。她說,她在漠北和你兩相遙望,彼此安好,便是都好?!标惲贾究谳p清楚地復述謝玉璋的原話,“她說,盼你功高權重,妻妾滿堂?!?/br> 陳良志黑黑瘦瘦,便是在漠北受了謝玉璋召見的中原商人,便是那個替李固“看”了謝玉璋的人。 他的眼力,李固是信得過的。他既說她過得好,便是真好。 “功高權重,妻妾滿堂?!崩罟叹捉乐@八個字。 陳良志垂眼不說話。 這可真是,對男人最好的祝福。但……得看是誰說的。 陳良志打破了沉默,繼續說道:“草原上都知道,老頭子非常寵愛她,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連隨身多年的金刀都給了她。我見到公主時,她腰間便佩著金刀,還……別著一柄匕首?!?/br> 陳良志看到那匕首第一眼便認出來了。說來簡單,因為那柄匕首便是他進獻給李十一郎的。 李十一郎自得了便十分心愛,一直都帶在身邊。不想那日在漠北,卻看到別在公主纖細的腰肢間。 “她今年,十六了啊?!崩罟痰?。 “正是?!标惲贾镜?,“夏日大集后,我在草原又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再次經過王帳,正趕上老頭子給她慶生,很是熱鬧。漠北人都很喜歡她,盼著明年她可以真正給老頭子做妻子,為他開枝散葉?!?/br> 李固撩起眼皮看他。 陳良志微笑。 他所欣賞、依附的李十一郎,該聽得進實話。 果然李固神情不變,道:“七郎今天過來與我換防,我明日就回涼州修整,咱們三個今天喝一杯。 陳良志欣然道:“好?!?/br> 待李衛風見了陳良志,大喜:“老陳你從哪來?” 陳良志道:“剛從漠北回來?!?/br> 李衛風眼睛亮了:“那……”陳良志失笑:“給你帶了最烈的酒?!?/br> 李衛風勾住他脖子:“就知道你夠意思!” 三個男人小聚,大海碗暢飲。 喝得興起時,李固握住李衛風的肩膀:“七哥,我們都能做得到的?!?/br> “什么?”李衛風問。李固那力氣,少有人能承受得住,便是他都忍不住齜牙咧嘴。 “功高權重,妻妾滿堂?!崩罟痰?,“如大人那樣?!?/br> “可不是!”李衛風一拍大腿,豪氣陡生,“如大人那樣!” 他又嘿笑道:“妻妾滿堂,能不能先妾滿堂,妻往后再說?” 陳良志噴笑:“大娘肯放過你?” 李衛風愁眉苦臉:“追著打著要我娶新婦!我都跟她說了,讓我再浪一年,明年一定給她娶個新婦!” 陳良志笑嘆:“大娘為你們可是cao碎了心啊?!?/br> “大姐是為我們好?!崩罟檀笸牒染?,“明年我們一起娶?!?/br> 李衛風瞪眼睛:“你想娶你娶,我可快活著呢,不想被拴住。你看霍九自娶了大娘,天天被管得跟什么似的,我看了就熄了娶新婦的心了!” “好,我娶?!崩罟谈傻粢煌刖?,“男兒大丈夫成家立業,也是時候該成家了?!?/br> 李衛風側目:“今天抽哪門子風?” 陳良志微笑不語。 李固是被他們兩個一起架回營房中去的。 待給他脫了鞋子除了外衫蓋好薄被,陳良志拔腳就想跑。李衛風竄出來從后面一把勾住他脖子,給他勾了回來:“想跑?” “快些放開!”陳良志猛拍他手臂,“要死人啦!” “哼哼!”李衛風說,“快說,怎么回事?十一到底咋了!” 三個人都是千杯不倒的海量,便是漠北最烈的酒也不怕。李衛風和陳良志都還無事呢,李固竟然醉了?這不對頭! 陳良志哼唧:“不好說十一郎私事?!?/br> “呸!”李衛風啐他,“我跟十一誰跟誰,哪來的‘私’?” “別噴口涎?!标惲贾鞠訔壍赜眯渥硬亮瞬?,拍他手臂,“要我說話先讓我喘氣!” 李衛風這才放開了他。 陳良志取出帕子擦了擦臉,才說:“我這趟去漠北,十一郎叫我幫他看看那位和親的公主?!?/br> “??!”李衛風以拳擊掌,“寶華殿下!她好嗎?” “她好得很呢,草原上無人不知老頭子有多寵她。這還沒圓房呢,等以后圓了房,怕是要寵上天去了?!标惲贾菊f。 “那又怎么樣,配個糟老頭子,能開心嗎?”李衛風長吁短嘆,唏噓不已。 “你也認識那位殿下?”陳良志問。 “在云京認識的?!崩钚l風摸摸腰間那塊心愛的虎牌,“這個就是當初寶華殿下送給我和十一的,一人一塊,是一對的?!?/br> 那虎牌是玉中精品,陳良志是商人哪會看不出來。他見過李衛風一直戴著,卻是頭一次知道李固也有一塊,詫異道:“十一郎也有?從沒見過?!?/br> “他舍不得戴,一直收著呢?!崩钚l風說,“還有個可漂亮的金馬鞍,也收著呢。寶華公主給他的東西,他都收著呢?!?/br> 他說完,頓了頓。 這些他都是早知道的,其實一直沒覺得什么??稍趺船F在說出來,覺得那么不是味呢? 鼻子竟然有點酸。 陳良志微笑:“無事,明年娶個新婦,便都過去了?!?/br> 李衛風揉揉鼻子,白他:“你又知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故事,年紀越大,故事便越多。陳良志的確是比李衛風還長了幾歲。 他望著灑在地上的月光,喟嘆:“少時的事,也就那樣,當時再激烈,時間久了,自然也就淡了?!?/br> 過來人的聲音落在月光中塵埃里,再尋不到痕跡,就像那些逝去了的年少歲月。 風從更北的地方吹來,趟過草原,吹過河西,最后,輕輕地拂過云京的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