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但即便這樣,李固都得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未來的皇帝,此時還屈居人下。 謝玉璋勾唇笑了笑,道:“沒想到還能見到將軍。天冷呢,將軍們快些上馬吧?!?/br> 說著,放下了竹簾,甚至從里面推上了窗子。 車隊得了啟程的命令,硬木的車輪又轉動起來。 只李啟還呆著,被李固喚了兩聲才回魂,一把捉住李固的手臂,驚問:“那個就是寶華公主?” 李固瞥了他一眼:“四郎不是與公主說過話了嗎?”說著翻身上馬。 李啟也翻身上馬,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謝玉璋的翠蓋寶車,口中呢喃道:“這也太好看了!” 李固沒說話。 世間青年男子但凡長了眼睛的,第一次見到寶華公主的感受,大體都是一樣的。 李固很知道那一剎那撲面而來的感覺。當初含涼殿前第一眼,至今忘不了。偶爾回憶泛起,那滋味便在胸口流連不去,令人心中莫名生出許多躁意。 提韁才走了幾步,忽聽身邊李啟一拍馬鞍,恨聲道:“氣煞我也!” 李固皺眉:“四郎?” “那樣的人兒,居然要送給阿史那老狗!”李啟恨得不行,“真真氣煞我也!” 李固瞥了眼前面的阿巴哈國師一行人,道:“慎言?!?/br> “十一郎你不知道!”李啟提韁貼近李固,壓低聲音說,“爹本來是想讓我娶寶華公主的!都是劉從義老狗,竟讓胡人借道云州入了京,壞了爹多少安排!” 然而若不是李銘一再吞并周邊鄰里的地盤,壯大到讓皇帝深感威脅,皇帝又怎么會為了牽制李銘接受漠北汗國許多無禮又過分的要求。 謝玉璋會被嫁到漠北去,根子里的原因其實還在河西。 她貴為金枝玉葉,在這樣的大勢面前,也如飄萍般無力主宰自己的命運。 李固握著韁繩的手便緊了緊。 李啟又道:“唉,真真氣死我也!沒想到她這么好看!我還以為傳言多有夸大,萬想不到竟是根本不夠!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公主要是嫁給我該有多好!” 李固聞言,轉頭注視李啟。 若論天下兵馬,河西自然是當世第一。 從二十多年前,節度使們就開始將“節度使”的位子大剌剌地傳給自己的兒子了。朝廷再不愿,也只能捏著鼻子補一張任狀承認這繼承的合法性。 李啟是李銘的獨子,他是兵強馬壯的河西之地的繼承人。 “四郎說得是?!崩罟掏磉呴L長的隊伍,聲音像雪花一樣輕,“公主嫁給四郎……才是最好。 如果嫁到河西,她可以過得很好,很安全,很讓人放心。 那是,多么好的事啊。 第27章 入了河西境內,李固就在身側,謝玉璋卻沒有與他接觸的機會。 李固也一直只是跟在李啟身后,寡言少語,說話的機會都留給李啟。然他帶來的二百人卻帶給了云京諸人極大的震撼。 趕路之時,除了馬蹄聲,竟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紀律森明,令行禁止,二百人行動起來整齊劃一,宛如一人。 到了驛館安頓下來,五皇子在謝玉璋面前咋舌:“你看那李十一在云京時候不聲不響的,像個老實人,聽說在河西殺起人來從不手軟。你再看李四郎的人,就不行了?!?/br> “是飛虎軍吧?”謝玉璋問。 五皇子奇道:“你怎么知道?便是叫飛虎軍,我打聽過了?!?/br> 謝玉璋說:“我聽二哥哥說的?!?/br> 謝玉璋和舅家親近,楊懷深又跟李十一走得近,她聽楊懷深提起過也合理。 五皇子說:“在云京沒看出來,這個李十一是員殺將啊?!?/br> 他說話的時候,眸光閃動,透露出了些許盤算的心思。 謝玉璋默然。從前,她不知道她這五哥原是個這么容易被人看透心思的人。 志大而才疏,才疏而不自知。 后來太子哥哥酒醉溺死于逍遙侯府花園的池塘,南邊的那些人在剩下還活著的皇子里選了他,是不是也是因為易看透、好控制的原因? 但五皇子提醒了她。她就算自己不方便去和李固接觸,也還有別的辦法。 她派人去請李固來。 李固正和李啟在一起,聽到公主召喚,他面上倒未露出什么異樣,李啟卻斜著眼睛瞅他,只是礙于侍女面前不好當面詢問,只得放他去了。 侍女本該為李固帶路,不料這位李將軍身高腿長,步履鏗鏘,大步邁出,侍女竟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跟上。進去稟報的時候還氣喘吁吁的。 李固進了房間,暖意撲面而來。 這房間是整個驛館最好的房間,為了公主蒞臨,多日前就準備好了,李固親自來看過的。此時卻大變了樣。 帳子、插屏、熏爐、茶具、坐墊……,一應用品全換上了謝玉璋自帶的東西。樣樣精致,處處高雅,還隱隱帶著女郎特有的柔和溫軟。 李固在那一瞬忽然意識到,這撲面而來的便是謝玉璋的生活。 是了,她這樣的人兒,原就是該過著這樣精致華美,叫人見到便不由自主地變得小心翼翼的日子的,李固想。她就是一個該被人捧在手心里,寵著愛著,精心呵護著的人。 可這樣的人兒,卻就要去到阿史那老狗的身邊了。 謝玉璋不知道李固為什么神情如此冷硬,他從外面進來,帶著一股凜冽之意,生生地將屋子里剛熏出來的暖融融的感覺全打破了。 他站在那里,跟整間屋子,跟她,都格格不入。 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十一郎?!彼旖呛Φ貑舅?,“怎地見到我不高興?” 李固一僵,繃著臉道:“公主說笑了?!?/br> 謝玉璋抿著嘴笑了,表明她確實是在說笑?!翱熳??!彼?。 河西之地,許多生活習俗都與云京大不相同,胡風頗重。驛館的家具,多是高桌胡凳。 李固走過去在謝玉璋下首坐下:“殿下喚臣何事?” 謝玉璋發現自己竟然很喜歡看李固在她面前這種緊繃繃的狀態。當李固這樣緊繃的時候,謝玉璋就會放松幾分。 這大概就是,此消彼長,敵退我進。 “北邊真的好冷啊?!敝x玉璋開啟話題說,“一路走過來,就覺得嗖嗖地便冷下來了,這跟在云京的時候不一樣,云京是慢慢冷下來的?!?/br> 聽起來全然像是閑聊,她到了陌生的地界,見到他這個曾經認識的人,大概會情不自禁地感到親近吧?李固緊繃的神經微微放松了些,順著她的話題說:“便是夏日里,這邊也沒有京城那么熱。殿下初來,慢慢會適應的?!?/br> “不適應也不行?!敝x玉璋說,“畢竟以后,北邊才是我的久居之地?!?/br> 李固看了她一眼。她神情淡然,眉間并無愁苦。李固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覺。 沒有多激烈的情緒,是一種鈍鈍的、緩緩的難受。 “臣常在邊塞,殿下日后若有事,可使人傳信來?!彼龅卣f。 沒有豪言壯語,像是閑談時的隨口一說,卻令謝玉璋心里驚疑。李固……是在暗示她什么嗎? 謝玉璋不敢自作多情,無法確認。她低了下頭,再抬起,神情已經恢復自若,問他:“從這里算,我還要走多久?” 若要李固帶兵突襲,快馬走起來,不過十日。但謝玉璋的隊伍,多是輜重,還有婦女、稚兒甚至少量的老人。李固按照她從云京到河西的速度估算了一下,說:“大約再一個半月?!?/br> 謝玉璋眼睛不眨:“十一郎送我嗎?” 李固身周的氣息好像凝了一瞬,但他隨即回答道:“尚不知大人如何安排?!?/br> 謝玉璋嘆了口氣。 李固頓了頓,問:“殿下有什么為難的事嗎?” “還是先前說過的,我這衛隊的事?!敝x玉璋道,“我手里有一個人十分可信,我便把他提拔到衛隊的副職上??伤麖那白罡卟贿^是個火長,讓他做些細務十分踏實,讓他管著五百號人,總覺得欠缺些。原想著,若是十一郎能送我一路,路上可否替我指點他一二?” 謝玉璋說著,一雙清靈的眸子望著李固,雪白貝齒輕扣下唇。 失望又悵然的模樣,看起來都嬌嬌軟軟,令人心生不忍。 李固隔了幾息才道:“殿下信得過臣的話,這路上且叫這人跟著臣吧,有一天算一天?!?/br> 謝玉璋當即眼中便綻開笑意,對身邊侍女說:“去叫王石頭來見見李將軍?!?/br> 侍女應聲去了。 李固的目光卻落在了謝玉璋的小腿上——謝玉璋扭身與侍女說話的時候,衣擺滑動間,鹿皮靴的靴筒外,露出一截烏黑的匕首手柄。 正是他送給謝玉璋的那一柄。 視線忽然被擋住,卻是謝玉璋的手輕輕地撫平褶皺,攏正了衣擺,遮住了那小巧精致的靴子。 那少女目光落在膝頭,纖纖素手在本就平整的錦緞上撫過,不曾抬眼看他??衫罟陶媲械馗惺艿椒块g里空氣的熱度的確是變了。 一種說不清的混沌的溫熱彌散于空氣中。 他和她之間似乎有了什么奇怪的、不曾訴諸于言語的靈犀。 這奇異的感覺只產生并存留了一剎那,李固便強行收斂住心神,沉聲問:“此人是什么出身?為何一個火長,殿下覺得他‘可信’?” 非是他多疑,實在是一個火長和一個生長在深深宮闈的嫡公主身份上差距太大。謝玉璋年紀還小,長在深宮中見過幾個男人?她以后在塞外能依靠的就是這五百衛士,若叫人哄著將兵權交了去,實在令人擔憂。 謝玉璋卻似乎明白他的擔憂,對王石頭如何會入了她的眼這件事質疑的也不止李固一個人。她頷首道:“這人與勛國公府有些關系,十分可靠?!?/br> 這么一說,李固果然釋然了。 “十一郎?!敝x玉璋問另一件事,“這次陛下與汗國講好了要恢復交市監,重建榷場。那到時候我是不是可以常常聽到云京的消息?是不是也可以時常與你通一通書信?” 她帶著仿佛很認真的態度詢問這件事,心里卻知道,這事李銘一直拖著不辦,直到他身死也沒辦成。 她這個和親公主沒有能像百年前的善琪公主那樣為漠北汗國帶去快速實現的實質的利益,自然也不會像善琪公主那樣,傳說被胡人們愛戴著。 朝廷榷場不開,邊貿都掌握在走私商人手中。西北最大的走私商人就是李家自己。 這本就是公開的秘密。身在其間的既得利益者李固自然知道得更清楚。 眼前少女的天真期盼是不能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