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這次謝玉璋堂堂皇后嫡公主,他親親的表妹,竟然要被嫁到漠北去,于他直如當頭一棒。敲得這風流貴公子頭都懵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事,他爹也完全無能為力。 誰都幫不了珠珠,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遠嫁。 那種無力感,真難受。 楊懷深攥緊了韁繩。 謝玉璋拍馬追過來:“哥哥們等我?!?/br> 回答五皇子道:“問些塞外的事。小李將軍他們不是常年跟汗國那邊打交道么?!?/br> 與楊懷深說的一般無二。五皇子點點頭,三人并轡而行。 待回到云京城,天色已近黃昏,這些青年郎君還要去喝酒。 謝玉璋與他們別過,對李固笑道:“我那馬鞍稍后叫人給十一將軍送過去?!?/br> 雖沒拿到李固的匕首,好歹送個自己的物件過去,也不差。 李固目送她離去,一行人向和春樓行去。 這次沒有那群小的拖累,青年兒郎們才敞開了喝了個痛快。李固和李衛風把所有人都喝趴下了。 各家豪奴應付這種場面得心應手,早早從家里叫了車子來接,一個個或攙或扶,也有背上車的。 就連李固二人,也因喝得多了,改坐了車。 中間李衛風下車在路邊吐了一回,從人遞過水囊,咕咚咚灌了些水。涼爽的夜風吹著,頭暈暈地又爬回車里。 車里沒點燈,黑咕隆咚的,有夜市的光透過竹簾照進來。李固側身倚靠著車壁,臉湊在竹簾旁向外望,被打上了一條條細密的影子。 “看啥呢?”李衛風咕噥一句。直接蜷起身體,腦袋枕在李固腿上了。 李固沒有如以往那般把他踹下去,只是一直望著外面的燈火。 李衛風翻個身,咕噥了句什么,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忽然聽到李固說了句什么。 他酒醉反應遲鈍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李固是問:“云京的女郎,遇事都這么鎮定嗎?” 經過了長長的反射弧,李衛風才明白他說的是誰。 “寶華殿下嗎?人家是公主啊,天潢貴胄,豈能跟尋常小娘子一樣?”李衛風打著哈欠說。 他出身寒微,現在雖然已是官身,內心里對皇權和皇族都還存著敬畏。 李固出身與他相仿,懂他。但李固望著窗外燈火,卻想,皇家若真的這般可敬可畏,又何須遠嫁自家金尊玉貴的女兒。 男人若能撐起一片天,何須女人伏下身? 李固蹙眉望著云京繁華,對這歷史厚重的古都、對這皇權的敬畏,都消減了幾分。 待回到李府,早有下人預備了解酒湯,兩人飲下才去見了李銘,向他匯報了今日與一眾貴族子弟出游之事。 “楊家二郎還看得過去,其余,不過爾爾?!崩罟痰?。 李銘搖頭:“勛國公府乃是開國八公之一,出過許多代猛將,只如今……大不如從前了?!?/br> 父子三人就京城勛貴之家又聊了片刻,李固二人待要告退,李銘忽道:“對了,寶華公主讓人送了個金馬鞍過來,是怎么回事?” 李衛風嘻嘻一笑:“還真送來了?”倒是個說話算數的女郎。當下告訴了李銘:“比試箭法,十一拔了頭籌,這是公主殿下出的彩頭?!?/br> 李銘訝異:“寶華公主隨你們一起去了?” 李固道:“不曾。殿下是與別人冶游,與我們偶遇而已?!闭f了說當時情況。 李銘若有所思:“這女娃子,心很大呀?!?/br> 李衛風搶著道:“公主跟沒事人似的,還大大方方地問我們北邊的事,說早些知道,心里好有準備?!?/br> 李銘再次嘆道:“可惜了?!?/br> 李固垂眸。 待回到自己院子,他的親兵歡喜地捧來那馬鞍:“將軍看看,金的!” 不止是鎏金,還嵌著珠玉寶石,十分美麗耀眼。李固一眼就看出來,這和謝玉璋自己用的那個一模一樣。 李固怔住?;蝿拥臓T火中,他神色晦暗不明。 “好好收起來?!痹S久,他對親兵說,“小心著點?!?/br> 親兵第一次見到、摸到這么金貴的馬鞍,不需得他說也曉得要小心,只是忍不住問:“將軍,不用上嗎?用這個多長臉??!” 李固摸了摸那精美的寶石鑲嵌,輕聲說:“用了就舊了,還是妥善點收好吧?!?/br> 謝玉璋一回到朝霞宮就吩咐:“我那個一對兒的金馬鞍呢?給我找出來?!?/br> 林斐迎上來,訝然問:“這是怎么了?找那個干嗎?” “拿去當彩頭,比輸了,得給人家送去啊。我可不是那賴賬的人?!敝x玉璋笑道。 林斐本就高興于她肯出去散心,見她情緒好,跟著心情好起來,含笑揶揄:“那可要快點,不然人家以為咱們小殿下跟那年似的,明明輸了了那個玉老虎給五殿下,卻無論如何不肯拿出來呢?!?/br> 林斐若不提,重活了一世的謝玉璋都幾乎不記得這個事了。 換下了騎裝洗漱過,宮婢服侍重新梳頭的時候,她看著鏡子,忽然問林斐:“阿斐,你怎么看五哥這個人?” 林斐清亮的眸子抬起:“怎地問兒這個?” 把手中衫裙都交給宮人,接過梳頭侍女手中的象牙梳篦,揮退了眾人,她握著謝玉璋如瀑的青絲慢慢梳理,說:“五殿下天潢貴胄,豈是兒能隨意點評的人?” 謝玉璋扯扯唇角:“阿斐,我們很快就要離開了?!?/br> 許多從前的顧忌,對謝玉璋這個注定要離開的人來說,都不再重要了。她就想聽聽旁人對她這位五哥的真實評價。 林斐沉吟片刻,斟酌道:“五殿下,志氣很大?!?/br> 仿佛是意料之中,謝玉璋想。 五哥敢說敢做,對小meimei來說,自然比行事謹慎、話出口之前都先要三思的太子更吸引人。比起太子,她從前一直是更喜歡這個五哥的。 他也的確志大,常常逗得她歡喜,拿些精致物件哄她開心,她便常常在父皇面前提起他。 他的志氣,都用在宮闈里了。 重生后,謝玉璋知道自己一個公主,在大事上說話分量太輕。在與太子溝通無果后,也不是沒試著找過五皇子,希望他能向皇帝諫言,放緩削藩的腳步。 這個大趙朝,謝玉璋自然是希望它不要垮。哪怕真的注定要垮,謝玉璋依然是舍不得,依然是希望能晚一日便晚一日的。 可他這位五哥正如林斐所說,志大,志大卻才疏。 他的眼睛只盯著宮闈,盯著御前,盯著皇帝和太子。在天下梟雄都漸漸將目光放在江山天下的時候,他的格局太小了。 可他的心又大,后來……連累了多少人。 謝玉璋再生一世,對這位五哥實在沒有像前生那樣親昵??梢屗駥κ珏?、安樂那樣置之于陌路,也做不到。 “算了,不提他?!彼Y束這個話題,“今天福春來過嗎?” 林斐正要說“未曾”,便有宮人稟報:“含涼殿的福春來了?!?/br> 林斐咋舌道:“這么不禁念叨?” 謝玉璋也失笑。 福春進了殿便告訴謝玉璋:“有司已將名冊遞到了御前?!?/br> 他眼瞧著寶華公主便坐直了身體,可見心里是十分記掛隨員名冊這事的。 福春在內廷里也讀過幾天書,內心里也不全是汲汲營營的心思。自干爹去后,謝玉璋是第一個對他這么好的人,福春內心里很想為她做點什么,如此,那股子良心不安之感才能消去幾分。 他見謝玉璋動容,忙道:“殿下,這兩日最好不要煩擾陛下?!?/br> 謝玉璋吃驚:“父皇怎么了?” 福春湊近,壓低聲音說:“具體奴婢不清楚,只是今天宰相們離開后,陛下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好像是因為南邊什么事?,F在,不是個好時候?!?/br> 在皇帝身邊有人,真是方便啊。 謝玉璋深深希望,這個人以后在另一個皇帝身邊,也還肯這樣幫她。 第20章 福春給了這樣有用的消息,不消謝玉璋給眼色,林斐已經取了最上等的賞封。福春推辭不過,終是收了。 他肯收,兩邊便是雙贏。 現在不宜往皇帝跟前湊,謝玉璋想了想,去了東宮。太子顯然才回來不久,剛換了家常衣服,臉上還有剛剛洗過臉的清新感。 “哥哥,聽說我的陪嫁隨員名冊出來了?”謝玉璋問。 太子有點意外:“你消息還挺快?!?/br> 其實這是宮中常態。陳淑妃就總是能在第一時間拿到她想知道的消息。只是謝玉璋以前有寵,從不曾干過這種事,大家都知道她的嬌憨是真嬌憨,不像別的一些人是刻意而為的。所以太子才有些意外。 但謝玉璋能在出嫁前學會這些手段,未嘗不是好事,太子想。畢竟將來要生活的地方,娘家人鞭長莫及。 “原想去父皇那里問問,又聽說父皇心情不好……”謝玉璋垂頭。 “知道了?!碧討z惜她,答應了,“這個事明天我去辦?!?/br> 謝玉璋抬頭,看到太子眼中的疼惜。他們雖非一母同胞,到底是血親手足。想到他后來頹廢的模樣和丟下于氏早早身亡,她又垂下了頭,暗暗握緊了拳。 第二日,距那日大宴已經有九日,謝玉璋拿到了她一直想要的名冊。 這只是初選,謝玉璋能現在就拿到名冊,這名冊上的許多人便也能在這個時間知道自己上了名冊。接下來就是狼奔豕突般的絕望奔走,各顯神通,只求將自己從名冊上篩下來。 七月中旬,夏日炎炎,朝霞宮的寢殿里四角都擺了冰盆,絲絲的涼意滲透空氣。 謝玉璋一支筆蘸滿朱墨,找到了徐姑姑的名字。 徐姑姑是她的保姆尚宮,她雖然四處托人、送禮,依舊沒能擺脫隨謝玉璋遠嫁的命運。她病死在草原上,死前還念著遠在京畿的兄嫂、侄兒,不能得歸故土,于腥膻之地含恨而逝。 人的緣分是有定數的,不該強求。徐姑姑與她的前半生主從相諧,原是極美滿的。該斷的時候就斷了吧。 謝玉璋第一個先在徐姑姑的名字上畫了一個鮮紅的叉。 林斐在一旁緩緩給她研著墨,看到那個紅紅的叉,嘴唇微動,卻最終什么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