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謝玉璋咬重的卻是“這”一世。 “這”一世,再不能和前世一樣。 這一世,換我守護你。 有宮人稟報:“含涼殿的福春來了,方左使也來了?!?/br> 林斐擦擦眼睛,看向謝玉璋。 謝玉璋說:“讓方左使稍待片刻,先讓福春來見我?!?/br> 林斐咕噥了一聲:“衣服都沒換?!贝掖移鹕砣チ藘仁?,取了蜜粉來在謝玉璋臉上撲了撲,蓋了蓋臉上的淚痕和發紅的眼眶。 不一會兒,福春進來了,弓著腰遞上一卷文紙:“殿下要的名單?!?/br> 謝玉璋只是想知道李固會不會來,福春卻謄抄來了整份名單,辦事能力倒是頗強。 林斐接過來呈給謝玉璋,謝玉璋展開來,也不看別人,先尋河西節度使李銘。 似這等宮中宴席,列席人員都需提前報上來。李銘這樣的大員,允許隨身帶一名隨員在身邊貼身侍奉。 這隨員可不是從人之流,其實不過是給各家一個名額,許他們的家中后輩子弟在御前露個臉。 李銘這次上京帶了兩個義子,會帶誰進宮赴宴呢? 看到“李固“這個名字以小字綴在李銘的名諱下面,謝玉璋凝住了目光。 所以上輩子,她和未來的那位陛下早在這個時候,真的就已經見過了嗎? 她那時從未注意過他,那……他呢? 謝玉璋的目光穿過薄薄的紙頁,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直到林斐喚了聲“殿下”,她才回過神來。一抬眼,未來的總管大太監堆著一臉討好的笑,眼巴巴地望著她呢。 謝玉璋微微一笑:“做得不錯?!?/br> 林斐會意,取了個賞封給福春。 福春一疊聲地謝恩,開開心心地回去了。 謝玉璋這才叫人領了方左使到跟前。 大趙設教坊于禁中,掌俳優雜技,教習俗樂,以兩名宦官為教坊使。祭祀朝會用太常雅樂,歲時宴享則用教坊俗樂。 謝玉璋雅善音律、精于舞蹈,常與教坊的樂師舞姬一起排練。方公公是教坊正使,與謝玉璋極為熟稔,一進來便道:“給殿下請安,殿下可大好了?” 謝玉璋說:“有陣子沒見你了?!?/br> 方左使道:“殿下玉體欠安,奴婢不敢攪擾,日日想念?!?/br> 謝玉璋笑笑,道:“說正事吧?!?/br> 他們雖熟稔,但宮中貴人也不止謝玉璋一個,方左使事務繁忙,忽然到訪,必是有正事。 方左使道:“今日含涼殿傳陛下口諭,道是三日后要為汗國使團設宴,要奴婢襄助殿下準備新舞。奴婢特來請示,殿下,您歇了十來日沒伸展筋骨了,您看看,咱們這支舞,什么時候合一合?” 林斐清晰地看到,謝玉璋臉上的神情淡去,全沒有從前要在御前獻舞的期待和雀躍。 林斐心口堵住,難受。 “今天乏了,明日上午我過去罷?!敝x玉璋說。 “奴婢明日恭候殿下了?!狈阶笫剐Σ[瞇地道。 “殿下?!狈阶笫挂浑x開,林斐便攥住謝玉璋的手臂,“還是稱病吧,我們……不跳了!” “不啊?!敝x玉璋拍拍她的手,柔聲道,“要跳的?!?/br> 她將那份宴會名單緩緩展開,盯著那上面的名錄,輕聲說:“這支舞,我是跳給天子看的?!?/br> 可是天子那么狠心,把你這嫡親的女兒嫁到那么遠的地方去啊。 林斐扭過臉去,用袖子遮住淚痕。 她不知道此“天子”非彼天子。謝玉璋說起“天子”的時候,注視的是“李固”這個名字。 她的父親想將她當成舞姬那樣獻給新帝,是因為有人告訴了他一件事。 有人進獻絕色舞姬給新帝,新帝看過那舞姬跳舞,卻說—— 【不及昔年寶華公主?!?/br> 他們被軟禁在逍遙侯府,哪能知道宮里發生的事,哪能知道新帝是不是真的說過這話。 謝玉璋其實一直都覺得父親是被人騙了。跟他說這事的人定是戲耍于他,故意想看這些落魄的前朝皇族出乖露丑。 新朝的開國皇帝怎么會知道她跳的舞好不好呢。 及至此時,謝玉璋捏著那張名錄,看著李固的名字列于其上,才恍然。 【不及昔年寶華公主?!?/br> 也許,那位陛下真的說過那樣的話? 他還說過,宮里有她的畫像。 他說:史官會記載下來,人們會知道,寶華公主……很好看。 他覺得她很好看。 林斐說,他喜歡你呀。 喜歡就好。 男人的喜歡雖然令人厭惡恐懼,在有些時候卻也是有些用處的。 未來帝王、開國雄主的喜歡,總勝于不喜歡。 雖不知道有沒有用,有什么用。但她現在在人生的岔路上徘徊,多一分助力,多一點籌碼,總勝過什么都沒有。 謝玉璋發現,她心里每多一分算計,身體里便憑空生出一分力量。 每多一分力量,對未來的恐懼便減少一分。 這樣,很好。 第13章 內教坊設在禁中,是皇帝游幸之地。坊中的女伎,專供內廷貴人宴飲賞樂。 寶華公主謝玉璋過去常常會來這里,與舞姬們極為熟稔,甚至說得出她們每個人步法身段的優缺點。只是最近公主殿下玉體欠安,已經有大半個月沒來過了。 這是半個月來寶華殿下頭一次移駕蒞臨,又是為了三日后大宴的排練,內教坊上上下下都打疊精神迎駕。 謝玉璋下了步輦,打量著這前世極為熟悉的地方。 公主的臉上并沒有笑容,公主的目光中透著說不出的冷淡,帶著一臉笑特意迎上來的方公公滿腔的熱絡就梗在喉嚨里,不自覺地就將腰背更放低了幾分,說話間也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 謝玉璋看到眾人都準備好了,道:“你們先排一遍給我看看,我懶了半個月,都忘記了?!?/br> 寶華公主是天生的舞者,說她半個月就把一支舞都忘記了,眾人自然是不信的。但習舞就和習武一樣,確實需要日日勤練,幾天不下場,手腳便生疏倒是真的。 當下便由最好的舞姬充作主舞,跳寶華公主的位置。一時鼓瑟笙簫并響,華樂滿堂。 大趙經歷過崛起、強盛、繁華的幾百年發展至今,宮廷音樂里都充滿著富貴靡麗之感,讓聽的人總以為還生活在盛世太平中。 謝玉璋前世,便一直是有這種錯覺。 待這一支舞演罷,舞姬樂人們都收了勢,望向謝玉璋。 謝玉璋恍惚了片刻,重又露出微笑:“都歇歇,待會我先合合拍子?!?/br> 從前的公主一來到她們中間,便不再是公主,只是一個純粹的舞者。眾人總覺得今日的公主與往時不同,冷淡而疏離。對她最愛的舞藝,似乎也沒有從前的熱忱了。 她今天,始終是公主。 樂師們喝了水,重調了弦。謝玉璋起身走到了演練堂的正中心。她今日本就是來排舞,穿著輕便的舞裝,兩個舞姬上前為她套上了有著長長水袖的外衫。 謝玉璋的手自袖中穿出,捏住。狀若蘭花,便有了起手式。 樂師們屏氣凝神,盯著那蔥白的纖細手指。待那纖纖素手忽地一翻,蘭花綻放,第一聲樂音破空而出,剎那間拉開了綺麗繁華的大幕。 被稱作云京明珠的寶華公主,這天生的舞者,如久眠的蝶破繭般伸展了開來。 但,一段樂音過后,圍觀的諸人卻面面相覷,都看到彼此的愕然和困惑。 雖說是歇息了半個月,但公主殿下的的步法和動作怎么竟……生疏至此? 舞者當然有自由發揮的余地,但寶華殿下并不是在即興發揮,而是明顯的因為生疏造成的僵硬和錯漏。不過是半個月而已,怎么竟仿佛許多年沒有跳過這支舞似的? 謝玉璋一個高踢腿,身體像鳥兒展翅一般伸展開來。她這身體,柔且韌,健康靈動,輕盈無比。 這支舞已經多年不跳,謝玉璋回想著適才的主舞,身體一點一點找到了感覺。 她這來自未來的靈魂,開始契合這具還年輕的身體,來自肌rou的記憶讓動作越來越流暢。一圈又一圈地旋轉,她回憶起了少女時代,她是多么地愛跳舞。那時候跳舞對她來說,又是多么的快樂。 當一曲終了,謝玉璋一個收勢將身形定在了空氣中。她深深吸了口氣,身體里有種說不出的暢快,仿佛細胞都是愉悅的。 方左使率先拍起了巴掌喝彩:“殿下歇了這么些日子,動作還記得這么多呢?!?/br> 這是委婉地告訴她,她現在跳得還不行。跳成這樣子,糊弄外行人還行,在同樣精通音律、品味高雅眼光又毒辣的皇帝面前可不行。 謝玉璋心中明白,道:“忘得差不多了,今天先不合了,玉仙兒來與我一起練。其他人去練你們的?!?/br> 伴舞們便換了地方自去排練,適才的主舞名叫玉仙兒的,笑盈盈去了謝玉璋身邊做她的陪練。 她一節一節地帶著謝玉璋溫習整套動作,一個旋身高踢再轉回來,卻見謝玉璋凝目看著她,神情與往日有些不同。 “殿下,這里轉九圈,最后這下高踢一定要穩住?!彼郎芈曊f。 正說著,謝玉璋打斷了她,突兀地問:“玉仙兒,我和你,誰跳得更好?” 玉仙兒面不改色,嗔道:“殿下說的什么話呀。殿下愛舞,跳舞只為自娛娛心。奴婢跳舞是為貴人賞樂。貴賤不同,如何能放到一處比呢?” 謝玉璋也曾為了別人的賞樂而跳,那的確是不同的。由藝而技,淪了下乘。 在別人眼里,她跳得自然是很美的,可她自己知道,昔年在云京宴請汗國使團的那晚,是她此生跳得最好的最后一支舞了。 謝玉璋扯扯嘴角:“繼續吧?!?/br> 長長的水袖揮出,楊柳似的腰肢倒垂。 謝玉璋忍不住想,那位陛下,當他說出“不及昔年寶華公主”的時候,是把她看作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