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李衛風嘆氣:“大人為了四郎,真是……要是四郎自己能立起來就好了?!?/br> 李固道:“不管四郎怎么樣,大人于我們有知遇之恩,我們怎么都是不能站到二郎那邊去的?!?/br> 李銘有三個和他有親緣關系的養子,其中行二的李令琮格外出色,文治武功都令李銘這一群義兒們折服。不光是二郎,大郎、三郎,也都出色。 后面他陸續收的義子,莫不是在軍中尋來的優秀青年,哪一個在沙場上也不是弱手。 獨獨李銘的親子四郎李啟,因是中年得子,又是獨苗,為后院太夫人寵溺得不像話。李銘每每想要管教,太夫人便哭喊著要去見李家祖宗,直說不要活了。 直到后來李銘見李啟實在不成樣子,狠狠心把他捆起來拎到兵營,一年沒敢回家。自那之后,李啟才算叫他摔打出些模樣來,只是比起他的一眾義子們,委實沒有什么出挑的地方。 河西的事河西人自己心里清楚。哪里也不是鐵板一塊,李固二人都忍不住輕嘆。 李衛風道:“大人這事做得……哎,大人給大郎二郎三郎娶的媳婦都是小官之女,四郎這里,當啷給大家請個公主回來,哎……” 他又忍不住問:“那你說大人想求哪個公主?” 李固說:“如果我是大人,我就給四郎求寶華公主?!?/br> “為啥?”李衛風說,“論年紀,不是那個安樂公主更合適嗎?而且這位公主的親娘不是說寵冠后宮嗎?” “陳淑妃縱然寵冠后宮又如何,她的權勢只限于后宮,至多在云京城有些影響。不過一個婦人,她的手伸不到河西去?!崩罟陶f,“大人想給四郎求公主,不過是想抬高四郎身份,如此,寶華公主是先皇后所出,身份更貴重?!?/br> “這么說,她可能成為我們河西的世婦?”李衛風砸吧砸吧嘴說,“也挺好?!?/br> “十一啊,剛才哥哥那些胡話就當是放屁,都忘了吧?!彼f,“那樣的人,原也不是我們能肖想的,就夢里想想就得了?!?/br> 他拍馬向前,哼著小曲,賞起了云京城繁華的夜市景色。 李固落后了半個馬身。 夜色中,他握韁繩的手緊了緊。 只能……夢中想想嗎? 李固的眸子像夜色一樣漆黑,又映著數不清的人間煙火。 第10章 翌日不是個好天氣,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往日里這種天氣,寶華公主便在室內玩耍,朝霞宮里永遠斷不了笑聲??勺詮那皫滋旃魑缢瘔趑|,朝霞宮就想換了天一樣,每日里都很安靜。連最活潑的小宮娥走路的時候都會放輕腳步。 謝玉璋午睡醒來,耳邊聽到的只有殿外雨打芭蕉的沙沙之聲。她坐起來,茫然了片刻,喚林斐:“阿斐,阿斐?!?/br> 林斐應聲而至,撩開帳子,在榻邊跪坐下來,笑道:“可睡好了?” 謝玉璋神情迷茫,問:“這里是朝霞宮嗎?” 林斐微微色變,小心地回答:“是呀?!蔽炙拄|著了。 謝玉璋聽了一會兒,問她:“怎么這么安靜?” 靜得像后來的逍遙侯府。沒人說話,沒人笑鬧,生活在那座侯府里的人,個個如行尸走rou。 林斐松了口氣,說:“怕擾了你午睡。今天可睡得安穩?” 謝玉璋沉默片刻,說:“叫大家不用這樣,像以前一樣即可?!?/br> 那樣是最好的,那些輕松的笑聲,叫人聽了就心情好。否則為什么連陛下都愛時不時地來朝霞宮坐坐呢。 謝玉璋近日似有郁氣郁積于心,更該讓眾人多到她面前來逗她開心才是。 林斐便拍拍巴掌,宮娥們魚貫而入,服侍謝玉璋起身。 林斐道:“這天氣可真無趣,快給殿下換好衣衫,咱們到廊下投壺去?!?/br> 宮娥們得她明示,一下子開了禁,嘰嘰喳喳起來。 朝霞宮瞬間便有了朝霞宮該有的生氣。 謝玉璋跪坐在妝鏡前認宮娥給她梳頭,她卻從銅鏡里望著那一張張年輕清秀的面龐。她們笑靨如花,充滿了生命力。 謝玉璋覺得自己蒼老的內心里,也被灌注了這種鮮活的生命力。 她看到銅鏡中的自己,也露出了笑容,久違的笑容。 看著宮人們在廊下熱熱鬧鬧地玩起投壺,她輕聲問林斐:“二表哥今日里可有派人來回復我?” 林斐“噫”了一聲,驚訝說:“我沒跟二郎說是這么急的,要不,我再跑一趟?” 謝玉璋想了想,覺得太著痕跡,無法跟表哥解釋,便說:“算了,無所謂?!?/br> 林斐道:“昨日二郎一口應了,跟我說晚上威遠侯世子召他們宴飲,十有八九便能見到那個誰,他定會好好照顧他,叫殿下不用擔心?!?/br> “什么那個誰?”謝玉璋一時竟沒反應過來,待看到林斐帶著揶揄的笑眼,忽地反應過來了。昨日里她為給自己的行為找借口,可不是夸贊了李固生得好看了嘛。 “你怎么跟表哥說的?”她又氣又笑。 林斐只當她害羞了,抿嘴笑:“我可沒說什么,只說那兩個人生得十分威武,與云京男兒不大相同,尤其那個叫李固的,生得好看。哎,我都還沒見過那個李固到底生成什么樣子呢,張嘴就夸人家好看了?!?/br> 謝玉璋扶額。 叫林斐這樣說,楊懷深十有八九也誤會了,以為自己是在給她和李固牽線,只不知道他會不會做出些什么叫李固也誤會。 只是這種誤會…… 謝玉璋目光穿過宮人們窈窕的身影,投向中庭。 誤會就誤會吧,這樣的誤會于她……也沒壞處。 “你要那么想見他,等陛下宣了那李銘進宮,再過去看就是了?!绷朱承ξ卣f。 云京的小娘子們中意哪個少年,多是這樣尋著機會去圍觀一下。有那膽子大的,還敢靠近了將手中花果或是香囊帕子扔過去。 這種少年男女間的愛慕,于繁華京城中常??梢?。大人們不以為忤,若是門當戶對,說不得還能結一門良緣。 謝玉璋不置可否。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應該多與李固接觸,早早對他示好。所以她拜托了舅家表兄去做這事。 可情感上,她的內心里又十分抗拒與李固過于接近,所以,她沒有自己去做,而是托了舅家表兄。 這自相矛盾的內心,令她自己也感到混亂。 雨一直下個不停,朝霞宮像是恢復了元氣,投壺,打雙陸,又喚了樂師和舞伶來給寶華公主解悶。 那些伶人們素日里陪著寶華公主練舞,十分受公主寵愛。她們舞完一曲,紛紛喚謝玉璋:“公主不跳一曲嗎?” “身子沒好呢?!敝x玉璋拒了,隨手褪下腕上的纏絲嵌寶的赤金手鐲,含笑說,“你們跳吧,誰跳得最好,這個便拿去?!?/br> 伶人們歡呼一聲。樂師們也露出笑容——在寶華公主這兒不像別的貴人那樣嚴苛,便是偶爾出錯了,公主也只是溫聲指正,從未因此責罰過他們,還常常有賞賜。大家便重調了弦,打疊精神給伶人們伴樂。 重生回到少女時代數日,從混沌迷茫到漸有所謀,這一日,謝玉璋竟難得地重溫了一日她少女時最正常的生活。 到得晚間,眼看著朝霞宮就要落鎖的時候,卻有東宮的人悄悄來扣門。 來的人是太子身邊十分信任的內侍。謝玉璋遣開宮人,林斐去盯著屋外。那內侍只停留了片刻,說完了該說的話,就借著夜色悄悄離開了。 林斐送走了那人,折回內室,卻見謝玉璋的目光投在地板上,燭光跳動著打在她的臉上,晦暗不明。 林斐在她身邊坐下,輕聲問:“太子怎么說?” 謝玉璋抬眸看了她一眼。 “昨日里使者對陛下正式提了和親之事,態度強硬,明說了不要宗室女冒充的,只有真正的公主,才配得上他們的阿史那汗?!?/br> 竟然,都和謝玉璋提前知道的消息一樣!林斐的心揪了起來。 “陛下怎么說?可拒絕了嗎?”她緊張地問,到底心里還是存著一絲期望。 謝玉璋搖搖頭。林斐的心便是一沉。 “父皇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說再議?!敝x玉璋淡淡地說,“但他昨天宿在了玉藻宮,今天上午,淑妃便召了她的嫂子陳夫人進宮,傍晚時候,陳家的人偷偷摸摸去了驛館……” 寢殿里靜得落針可聞。林斐覺得口中發澀。 全都……全都被她們料中了。 “我們、我們也去請舅老爺……”她說。 “阿斐,沒用的?!敝x玉璋打斷了她,“你還不明白嗎,這件事,我們沒能力改變,沒人能幫我的?!?/br> 陳淑妃用的是巧力,借勢而為。便是皇帝也不得不向眼前的局勢低頭。 林斐就是太明白,才覺得胸口像壓了大石一般難受。 而她的殿下……為何能如此鎮定? 林斐焦慮得一夜睡不著。反而謝玉璋證實了前世的猜疑,這一晚睡得反倒沉沉的。 第二天天放晴了,寶華公主似乎心情不錯,林娘子卻眼下青黑,一副強顏歡笑的模樣。令宮人們暗暗奇怪。 這樣的奇怪情形持續了數日,甚至流傳出了“林娘子患了心疾”的傳言。 連淑妃都聽到了這消息,對謝玉璋說:“你身邊那個林家的孫女,若是不好了就打發她出去?!?/br> 謝玉璋望著淑妃寫滿慈愛的臉,笑著說:“她不過是來葵水腹痛罷了?!?/br> 淑妃一副這才放了心的樣子,賜了些藥材給朝霞宮。 謝玉璋謝過淑妃,目光卻只關注著兩個一同來請安的小meimei身上。 ??岛图斡影舶察o靜地跪坐在席上,不搖不晃,顯然禮儀規矩都學得極好。 從前,她只覺得兩個幼妹乖巧討喜,可現在想想,她在她們這個年紀的時候,是多么的跳脫頑皮,令母后頭痛啊。 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正該是最好動、最頑皮的時候嗎? 不知道是不是賜藥這個事成了不好的兆頭,朝霞宮的林小娘子身體無恙,淑妃卻忽然病了。 后宮一通忙亂,又是太醫院的御醫們會診,又是皇寺的僧人為淑妃祈福念經。亂了幾日,淑妃也不見好,謝玉璋去請安都被擋在外面,說是怕過了病氣。 謝玉璋回到朝霞宮,林斐還說:“淑妃娘娘這次是怎么了?病情來勢洶洶的?!?/br> 謝玉璋卻沉默。 她還記得這件事,淑妃忽然病倒,藥石無效。后來父皇便請了皇寺的主持一和法師來看看,然后…… 朱雀南街的李府中,李銘正聽從人回稟。 “怎么回事?”李銘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