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之章 二十七 矮人的集市(中)
第二紀元324年。 虛空,矮人集市。 阿爾桀還在盯著手中的遺言珠發呆,也許珠子本身的工藝并不吸引他,珠子的存在卻引發了他思考。 如果有朝一日,我將要戰死沙場,那我人生中最后的一段話,要說給誰聽呢 想到這,他第的一反應就是安娜,他很清楚,自己有些永遠說不出口的話,很適合放在遺言珠里。 但是他轉念一想,自己是不死者,當他的核破碎之后,與他相關的一切因果都會被抹去。 就算他留下遺言珠,遺言珠里的內容也會被抹去,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被從這個世界抹去前最后說了什么。 想到這里,他悻悻的笑了笑,對他來說,這可能是最沒用的道具了。 但是……安娜呢 安娜有家人,有朋友,有忠誠的部下,她可以選擇的人太多了。 如果她要離開這個世界,會選擇對誰說出最后的心里話呢? 阿爾桀不確定安娜最后的話是否會留給自己,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安娜在人生的最后要說些什么。 遲疑片刻,阿爾桀還是做出決定了,向售賣遺言珠的矮人攤販走去。 另一頭,安娜卡西塔和路大叔也找到了他們需要的糧食和生鐵。 糧食還好說,生鐵就有些麻煩了。安娜考慮讓鐵匠師傅帶著工匠們連夜將生鐵趕制成武器,這樣更便于攜帶。 實際上矮人集市本身就武器鍛造的服務,而且矮人索要的報酬的并不多。就拿阿爾桀和小啞巴上次狩獵帶回來的虛空巨蜥來說,切一個爪子就足以支付。 但是武器的質量安娜不確定是否過關,她需要鐵匠師傅給出一個判斷,這筆交易才能成立。 索性安娜決定先和路大叔回去帶人來搬運糧食,正當她和路大叔想要折返回營地的時候,卻看到一位余燼老者在集市中穿行。 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上掛著簡陋的破布遮羞,皮膚上從頭到腳都寫滿了無法辨識的咒語,厚重的鐵鏈從他的肩膀托在地上,鐵鏈的末端還纏著一塊沉重的石塊,看起來就像是苦修的朝圣者。 余燼,顧名思義,尚未燃盡的火焰,他們是從舊日世界里殘留下來的種族。 舊日世界里的一切事物,都隨著創世戰爭熄滅的戰火一同消失,本不應該留下任何生命的舊日世界,卻留下了余燼和機械兩個種族在虛空里。 他們不是新生的種族,對舊日世界有完整的歷史傳承。他們的歷史底蘊遠遠優于虛空中所有的種,但是擁有深厚底蘊的兩大種族,卻不約而同的選擇避世的生存態度。 至于創世戰爭前的舊日世界發生了什么,兩族都十分默契的對此只字不提。 曾經的歷史經歷讓殘留的余燼一族走上了苦修與贖罪的道路,他們緘默的背負著巨石潛行于世,對過去的世界閉口不談,對未來的世界也不抱希望。 似乎他們生來就背負了沉重的罪惡,需要用盡一生去洗刷,他們就像這個世界的朝圣者,在蒼涼的在虛空中負重前行。 余燼們沒有群居生活的部落或者城邦,總是以旅行者和路邊的遺骨的形式出現,但一心避世的他們似乎對這個世界中生活的人們還有憐憫之心,在人們迷失的時候,余燼們會像先知一樣站出來指引人們前進的方向。 因此,幾乎沒有任何武力的余燼們會被虛空中的所有種族善待,而不被傷害。 人們不忍舊日世界最后的智慧遺失在他們的朝圣之旅上,所以每當在遇到余燼的時候,大家都盡其所能的施以援手,就像是他們遇到苦難時,站出來為他們指引方向的余燼一樣。 “去問問那邊的余燼老者,他是否需要什么幫助,如果他需要集市里的任何東西,我們替老者買單?!卑材榷谥反笫?,眼神不由的向余燼老者看去。 “是,安娜大人?!甭反笫遄匀灰仓烙酄a在虛空中的地位,他走上前去,與余燼老者攀談,先是介紹了自己的身份,緊接著,詢問著老人的需求。 這位余燼老者的眼睛似乎已經盲了,雙目纏著紗布,聽到路大叔說的話,老人笑了笑說“謝謝你,仁慈的大人,我什么都不需要,如果可以的話,給老朽一口水喝就好?!?/br> 路大叔趕忙把自己腰上的水壺取下來,遞給嘴唇已經干裂的老人。 然而老人接過水壺,只是略微抿了一口,沒有舉杯痛飲,縱使他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喝水了。 “老人家?!甭反笫鍎裎康馈澳俸赛c吧,我們隊伍里的水源之前在懸空河取過水,不用擔心不夠的?!?/br> 可老人還是搖了搖頭,把水還給路大叔,對他說“不用了,仁慈的大人,我等皆是負罪之身,飲水必節,飯食不飽,喝一口支撐我走下去就夠了?!?/br> 路大叔知道余燼都是這樣生活的,也不勉強,只能說“那好吧,您自己注意身體。如果需要幫助,就找附近的駐軍,近幾日我們應該都在這邊駐扎?!?/br> “嗯?”路大叔說的內容似乎引起了老人的興趣,他問路大叔“這水,是您的統領讓您送過來的么?” 路大叔先是一愣,老者怎么知道?但隨即路大叔就點頭稱是。 “嗯,真是為仁慈的統領,我可以見見他么?”老者詢問。 路大叔不敢怠慢,趕緊引著老者到安娜面前。他知道余燼們先知一樣的能力,如果這位余燼老者能夠為安娜有價值的建議,那一定能夠事半功倍。 安娜看到余燼老者和路大叔往自己這邊走,趕忙搶先迎了上去說“老先生,我們有什么能幫上您的,您盡管說?!?/br> 聽到安娜的聲音,老人先是一愣,轉瞬發出一聲嘆息“難怪手下人有如此慈悲之心,原來你們的統領是個姑娘,老朽到不用你再幫什么忙,找你,是為還剛才那一口水的恩情的?!?/br> 安娜聽了心頭一喜,她知道余燼老者說話的分量,于是小心翼翼的說“老人家,請賜教?!?/br> “統領大人啊,你們這是要往哪去?” “老先生,我們要去巖火采掘場,前面先要經過鯨血要塞?!?/br> 余燼老者聽了不言語,半響,點點頭說“唉,你姑娘心里有結吧?!?/br> 安娜不知道老者為什么要說出這種話,她問老人“何出此言呢?老先生?!?/br> 老人只是搖頭嘆息,他不愿意看著眼前的安娜被心結束死,隨口說“生在這虛空里,能活下去已經是難上加難。你一個姑娘非但沒有待在自己的城邦里,還持劍上了戰場,甚至能坐到今天的位子,怕是心中有放不下的執念支撐你走到現在。那去巖火采掘場的路有三條,這鯨血要塞作為最遙遠的一條卻被你選中,若不是其中另有隱情,和姑娘你的心結有關,怎么會挑選這條路呢?” 安娜見老人幾句話就道破玄機,不由的心頭一顫,她失聲的詢問老人“那那老先生,依您看,這以后的路,該怎么走?” 聽到安娜的問題,老人反啞然失笑,他對安娜說“老朽怎么會知道姑娘你是隊伍的統領,自然會有自己的決斷,只是,老朽有一言相勸?!?/br> “姑娘你若是能放下心里的執念,憑著一股子韌性,只管往前走就是了,跟在你后面的人,也會受你的感染,順著正道走下;若你放不下,還是折返吧,別負了這幫跟隨著你的人?!?/br> 老人對安娜的過往一無所知,卻字字點在安娜卡西塔的心頭,安娜確實心中有邁不過去的坎,亡夫的死一直是她的心結,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會坐貪功冒進的事,也不相信作為劍圣的丈夫會輕易死在一幫執劍者手上。 倫納德帶著艾維斯的尸體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滿心的悲痛不敢溢出分毫,咬著牙接過艾維斯生前的旗幟,不讓他的榮耀蒙塵。 可她冷靜下來后檢查畢維斯的尸體,卻發現了艾維斯背后深入心臟的一刀要了他的命,當時在場的人里安娜只認識丈夫的學生倫納德,這次本想去鯨血要塞一問究竟,沒想到卻被未卜先知的余燼老者出言阻止了。 圣戰的炮火一響就是幾十年,她就在家苦苦等了艾維斯幾十年,深冬的虛空冷的可怕,食物也少的可憐,她全靠著對艾維斯的思念挺了過去。 然而這些都不算什么,可圣戰結束了,人們陸陸續續的回來了,戰爭自然會死人,可她沒想過死的會是自己的丈夫,而且死的那樣屈辱,渾身被亂刃劈的血rou模糊,連遺言都沒留下。 余燼老者說讓她放下,可她怎么能放得下! 當初她若放得下,就不會帶著丈夫的尸體潛入虛空禁地,把丈夫的亡靈變成黯魂,向死者尋求真相。也不會親自拿起武器,走上戰場,帶領曾經效忠他的隊伍,馳騁沙場。 安娜的雙手緊握,眼眶微微泛紅,她用顫抖的聲音問老者“您說要我放下執念,可您能放下身后拖著的巨石,毫無負擔的上路嗎?” 安娜大話似乎也刺激了余燼老者,老者用手緊了緊肩上捆著巨石的鏈子,石頭摩擦的面對聲音,似乎在訴說舊日世界中,那不為人知的恩怨情仇。 “罷了,罷了?!崩险哒f著,轉過了身,繼續上路。 安娜以為自己出言不當,傷害到了余燼老者,想要上前道歉挽留。 老人卻揮手謝絕“不必了,女娃,你說的對,是老朽糊涂了,世事本就如此。人人都知放下兩個字能解千愁,但是真正能做到的有幾個人呢?若是真能放下,又何苦我那無數同族背負這丑石在這世上茍活贖罪呢?” 說完余燼老者拖著身后的石頭,在安娜和路大叔的目送中漸行漸遠。 仔細想來,這世上有誰不是負重前行的呢? 只是余燼老者把石頭用鐵鏈拖在身后,而我們,選擇把石頭放在心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