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蕭承煜的夸贊之辭,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因為他猛地記起他此行的目的。 他是假扮“他”,約林妙音出來,和她說清楚,叫她此后一心一意跟著謝飛鸞,休想在他這里打什么壞主意。 蕭承煜不說,林妙音也很高興,他的眼神告訴她,她今日的扮相已經達到她想要的效果。不枉費她花重金買了這件裙子,又與采薇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才完成這個妝容。 采薇說,男人都愛看美人,尤其是風流多情的男人,要想抓住他的心,就做他心尖上最濃烈的一抹艷色。 林妙音心知,蕭承煜不是謝飛鸞,并沒有那么風流多情,還是拗不過采薇,照著她所言,畫了這個妝容。 此刻見蕭承煜的目光有意無意都在看她,總算認可了采薇所言。 林妙音的眉目間透出幾分洋洋得意。 蕭承煜察覺到自己的目光不知不覺被她牽著走,連忙將目光收回,強迫自己不再看她。 他輕咳一聲,臉色一沉,正欲把話都說開,林妙音卻突然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左手。 林妙音在風中站得久了,指尖泛著涼意,這微涼的觸感傳到蕭承煜的手上,叫他驀地一驚。 心底也騰起異樣的感覺。 林妙音一手握著他的手,一手從他手中將燈籠接到手里。 她仰起頭來,沖他彎了一下眼睛,瞬時便有清甜的笑意在她的眼底漫開。 她牽著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一步一步倒退著往前走。 她的眼睛里像是長著鉤子,輕易地勾住了蕭承煜的魂魄,縱使蕭承煜見慣大風大浪,也不禁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感到些許不自在,就連心跳也跟著失去了原有的節奏。 “承煜哥哥,別光顧著看我?!绷置钜粜Φ脴O為開心, 蕭承煜有種被戳破的心虛,慌忙與她錯開目光。 “承煜哥哥,看路?!闭谑挸徐象@得不知將目光往何處放的時候,林妙音又提醒了一句。 蕭承煜下意識地看向她腳下的路,在她的腳后跟踩空的剎那,伸手攬住她的腰身,抱著她的身體,從臺階上掠了下去。 林妙音仿佛早有所料,不驚不慌,抓著他的胳膊,倚在他懷中。 她手中的燈籠劇烈地晃了一下,“噗”的一聲,火苗卷上燈籠紙,瞬間燒了起來。 蕭承煜飛快地從她手中取走著火的燈籠,揚手一揮,那一團明亮的火焰沒入水中,消弭無蹤。 林妙音從他懷中掙出,指著停泊在岸邊的小船:“我們去船上?!?/br> 石橋邊偶爾行人路過,的確不是個能把話說開的地方,蕭承煜稍一思索,微微頷首。 林妙音故技重施,握住他的手,這次她沒有倒著走。她一手牽著蕭承煜,一手拎著裙擺,朝著小船走去。 岸邊生著雜樹,濃蔭蔽月,又無燈籠照明,道路崎嶇不平。 林妙音引著蕭承煜,踩著石子鋪出來的路面,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前行:“你跟著我的腳步走,這樣就不會踩到坑?!?/br> 蕭承煜抬起眸子,沉默地盯著她的背影,零星的月光從樹頂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影子。 風從河面刮來,拂起她的衣擺和發絲,蕭承煜嗅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心神不由微微一蕩。 她牽著他走,叫他有種被小心翼翼保護著的感覺。 明明他武功高強,萬人之上,世人不是懼他,就是敬他,偏偏只有她,將他捧著、寵著、愛著。 那個“他”也是被她這樣保護著的嗎? 原來,被人寵著,愛著,是這般滋味。 在深河暗夜中行走,的確孤寂寒冷,若是有這樣一雙手,自始至終都緊緊抓著他,倒也……不錯。 蕭承煜的眸光里不自覺露出幾分沉溺。 林妙音已經走到了岸邊,她跳上船,回身對蕭承煜伸出手。 蕭承煜握住她的手,也跟著跳上了船。 “船家,走嘍?!绷置钜魧χ驹诖^的人影喊了一句。 “好嘞!”船家應了一句,搖著木漿,將船身緩緩推離水岸。 小船的中間擺著一張木桌,林妙音與蕭承煜面對面而坐。林妙音取出一盞燈,點燃擱在桌子上,用燈罩罩住了。 橘黃色的光芒透過白紗,映著她清麗的眉眼。 風拂過水面,漾開圈圈漣漪,蕭承煜所有的癡念,被這夜風一吹,一下子散去不少。 他清醒過來,憶及方才所念,不禁對自己的想法生出一絲鄙夷。他這一生,經歷過無數風浪,居然會因為貪戀一個女子指尖的溫暖,而產生動搖。 這不是他蕭承煜。 蕭承煜本該就是世人所傳的那般,暴戾兇殘,自私無情。 蕭承煜定了定神,將準備許久的話在心底過了一遍,正打算假扮“他”與林妙音攤牌。 林妙音身體前傾,雙臂越過桌面,朝他伸了過來,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捏住了他的臉頰。 蕭承煜:“……” “承煜哥哥,別動?!辈煊X到蕭承煜有所動作,林妙音率先出口阻止。 蕭承煜臉上偽裝出來的溫柔快要掛不住了,瞪著眼睛問她:“你做什么?” “摸一摸你的臉?!绷置钜舸鸬睦硭斎?。 蕭承煜:“……” 她是不是對“摸”這個字有什么誤解? 林妙音捏了兩把,總算過了癮。 她湊近他的眉眼,仔細瞧了瞧:“平日里承煜哥哥不在,這張臉臭得就差直接寫上‘生人勿近’四個大字了,莫說摸一摸,便是瞧一瞧,也算大不敬?!?/br> 蕭承煜登時明白過來,她所謂的“承煜哥哥不在”,是指溫柔性格沉睡,由他主導這具身體的時候。 “我很兇嗎?”蕭承煜心神一動。 “不是你,是‘他’?!?/br> 方一開口就露出端倪,蕭承煜心底微驚,面上不動聲色,難以置信地問道:“‘他’的脾氣真的那么臭?” 林妙音點頭:“臭得像是所有人都欠了他的錢!” 蕭承煜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臉,原來他平日里都是頂著一張債主臉,難怪他好幾次聽到縹碧牙齒打顫的聲音。 “起火了,快看!那邊起火了!”岸邊傳來一陣驚慌的聲音,打斷二人的對話。 林妙音轉頭,瞧見某處火光沖天,臉色大變:“是擁翠山莊的方向!船家,快靠岸?!?/br> 蕭承煜也看到了,再顧不上研究自己平時的臉到底有多像債主,抱著林妙音,掠回了岸邊。 二人朝著擁翠山莊奔去,剛進莊內,便見濃煙滾滾,明黃色的火焰在夜風的吹拂下,肆虐地吞噬著房屋。 小廝丫鬟們提著水桶,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起火的是蕭承煜的院子,確切地來說,是林妙音的屋子。林妙音被提拔為貼身侍女后,為方便伺候蕭承煜的起居,單獨騰出一間屋子給她住。 大火在夜風的助長下,聲勢愈發浩大,很快就要波及到蕭承煜的住處。 “侯爺!”謝飛鸞和陳金童都在,他們正在四處尋找蕭承煜和林妙音,見到蕭承煜和林妙音迎面走來,俱松了一口氣。 “怎么回事?”蕭承煜面沉如水地看了一眼火勢。 “目前尚不清楚,多半是風吹倒了火燭,林姑娘沒事就好?!标惤鹜?。 蕭承煜轉頭看林妙音,卻驚覺原本站在自己身邊的林妙音不見了蹤影,他臉色變了變,目光四處逡巡,在雜亂的人影中發現了林妙音的身影。 林妙音搶了一名小廝手上的水桶,“嘩啦”一聲,將一桶水從自己的頭頂上倒了下去,轉身朝著火海沖去。 “攔住她?!笔挸徐厦嫔兊脴O為難看,厲聲喝道。 謝飛鸞和陳金童同時朝林妙音掠去,卻還是晚了一步,林妙音的身影如離弦之箭一般沖進了大火之中。 林妙音剛才四處找了一遍,沒有找到采薇的蹤跡。采薇今日是睡在她的屋子里的,她想學女紅,找了采薇過來幫忙,采薇這會兒定是被困在火海之中。 這里濃煙這么大,采薇又不會武功,多半被嗆得昏了過去。林妙音想到這個可能,腦海中轟然一響,也來不及與蕭承煜多做解釋,沖進了著火的屋子。 謝飛鸞和陳金童見林妙音沖了進去,面色皆是一變,也跟著沖了進去。 蕭承煜雙目瞪著火海,好幾次想沖進去。 縹碧站在他身邊,適時地出聲提醒了他:“侯爺無需擔心,謝大人和陳侍衛武功高強,定能保妙妙安然無恙?!?/br> 蕭承煜腳步一頓,雙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頭,眼睛緊緊盯著林妙音消失的方向,神色劇烈地變幻著。 火勢越來越大,火焰幾乎燒紅半邊天。 蕭承煜等了半天,臉色幾乎快要繃不住時,謝飛鸞扶著林妙音,陳金童抱著昏迷的采薇,從火海中奔出。 蕭承煜的目光將林妙音周身掃了一遍,發現除了發尾和衣擺被火舌卷到燒焦之外,她并無什么大礙,這才將提著的心放了下去。 察覺到自己對林妙音的莫名關心,蕭承煜暗惱,他擔心個什么勁,他又不是那個把林妙音當成寶的蕭承煜,定是“他”的情念又在隱隱作祟。 這個林妙音,總是能輕易干擾到他的心緒,還是早點斷掉兩人之間的干系為好。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20瓶; 么么噠! 第51章 林妙音并不知道面前這個蕭承煜,不是她的承煜哥哥,今夜的蕭承煜的確待她不如從前親昵,但林妙音把這異常歸結為這場大火。 于外人而言,她不過是蕭承煜的婢女,資歷地位都不及縹碧,若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蕭承煜表現出過分的擔心和親昵,難免會招人懷疑。 林妙音也不敢對蕭承煜表現出過分的親昵,她步履蹣跚地走到蕭承煜跟前,匆匆與他對視了一眼。 她的眼神在告訴蕭承煜,她沒事。 蕭承煜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她的腿一瘸一拐的,似乎受了傷,因被衣裙遮著,看不出傷勢如何。 蕭承煜默默看了林妙音片刻,收回目光,對縹碧道:“去請大夫?!?/br> 縹碧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