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他們根本不關心,一個個還振振有詞,他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孩子說話慢,因為孩子幼稚,因為孩子的世界觀是他們所不能理解的…… 總之就是一種來自于大人的傲慢。 照顧蘇玨的護工這么做有錯嗎?也不能說有錯,因為在照顧蘇玨方面,他是完成了他的本職工作的,他把蘇玨照顧得很好的,從蘇玨長胖的身子,穩定的身體數據回升就能夠看出來。 但…… 蘇懷瑾還是不能滿意,也許是太過挑剔了,可,他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哪里不對,這樣不對! 直至蘇玨把他這段時間的畫拿到了蘇懷瑾的眼前,按照時間順序一一看過去,蘇懷瑾是越看越難受,他很努力地才壓抑下了自己的情緒,聲音干澀地問弟弟:“小玨你這段時間過的快樂嗎?” “快樂呀?!碧K玨的回答永遠是這個,他會因為看到一朵花開而驚喜,會和飛過窗戶的小鳥打招呼,會不需要理由地熱愛整個世界。因為他擁有的實在是太少了,對一切總會倍感珍惜。他甚至早熟到早早地就學會了在打電話的時候,和自己的哥哥只報喜而不報憂。哥哥已經很辛苦了啊,他不能再給哥哥添麻煩。 蘇懷瑾終于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小玨不會哭了。 只短短幾個月,蘇玨就不再是國內那個會哭會鬧的小魔星,他安靜了,乖巧了,卻也不再是蘇懷瑾熟悉的那個蘇玨了。 孩子什么時候才能夠學會不再哭泣?或者說人是從什么時候變得不再動不動就哭的? 答案很簡單,在他們明白哭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也無法為他們帶來同情與幫助,反而有可能引來嘲笑的時候。 面對這種迅速的成長,也許有些家長會感到開心,但這里面卻絕對不包括蘇懷瑾。他一直在試圖讓自己的弟弟擁有他曾經有過的童年,無憂無慮,五彩斑斕。因為他知道被迫長大時有多么痛苦,他不希望蘇玨也去感受一遍,在一夜之間不得不把自己拔高的那種撕裂感。 而這正是蘇玨現在正在經歷的蛻變。他對蘇懷瑾說他很開心,醫院里的每個人都對他很好,見了他總會笑一笑。他喜歡老管家,喜歡主治大夫,喜歡來給他抽血的小護士,甚至喜歡門口一直在玩手機的紅頭發看護。 但他的畫卻不是這么說的。 他越來越壓抑,越來越不快樂,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認識到這種改變。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大家為了照顧他都已經很辛苦了,所以他只能不斷地去強迫自己。 蘇懷瑾看著懂事的弟弟,心酸不已,但也堅定了心里的信念,他必須給他的弟弟換個看護。 “為什么?”紅頭發不可置信地看著蘇懷瑾。 在弟弟看不到的地方,蘇懷瑾對紅頭發的看護表達了希望能夠換一個看護的想法。 紅頭發的看護震驚地看著蘇懷瑾,他說著一口地道的英文,表達著他的學歷有多高多高,他獲得過多少多少的成績,他成功陪護過怎么樣怎么樣的大人物??傊痪湓?,蘇懷瑾解雇他,一定會后悔的。 霍握瑜給的薪資高得離譜的,沒有人會傻到想要失去這份工作,紅發護工拼了命的據理力爭。 “但這些都不是我所需要的?!碧K懷瑾平靜的與對方道。 對方沒有錯,只是他們的理念和需求不同。 霍握瑜想給蘇玨不只是一個陪護,論專業,醫院里有的是專業的人才。蘇玨永遠不需要在這方面擔心。 “那你需要什么?”護工有些氣急敗壞,終于說漏了嘴,“真是不可理喻的東方人!” 蘇懷瑾在那一剎那終于明白了,對方對蘇玨的態度,甚至不是什么大人對孩子的傲慢,而是來自人種上的自以為是。 不能否認,a國有很友善的人,有十分好的人,但與此同時,在這個國家某些人心中根深蒂固地存在著一些來自種族的隔閡。就像c國人也有好有壞一樣。這不能上升到民族、國家,卻絕對足夠蘇懷瑾解雇眼前的人了。 “我需要你離開我弟弟。我會找到比你更合適的人,至少對方不會歧視黃皮膚?!?/br> 說這話的時候,蘇懷瑾是很義正詞嚴的。 但真的等對方怒氣沖沖地走了,蘇懷瑾其實也很不安,他根本不知道再去哪里才能找到合適的人陪著他的弟弟。老管家畢竟只有一個人,他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而且,來自世家的冰冷教育,有些時候也并不適合蘇玨。 從蘇玨的畫里就能看出來,他是一個敏感又有豐富內心世界的孩子。 他需要更加有溫度的照顧。 就在這個時候,蘇懷瑾得到了消息,他們在路上隨手救的人終于被搶救了過來。對方如今已經清醒了,在了解清楚情況后,第一時間要走了一只手機,不知道在聯系誰。 他還表達了想要見一見救了自己的蘇懷瑾的意思。 蘇懷瑾趕過去時,那人已經清洗一新,換上了干凈的病服,露出了血色之后的英俊面容。他此時正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一雙蔚藍的眼睛卻閃著光彩。據醫生說,要是再晚搶救一點,這人都有可能要徹底和直立行走說再見。雖然現在恢復起來其實也很難,但至少是有希望的。 “謝謝您救了我,善良的先生,不知道我是否有這個榮幸知道您的名字?整個馬丁內茲家族都將銘記于心?!?/br> 馬丁內茲! 蘇懷瑾睜大了眼睛,這就是他看過的《小可愛》里的攻的名字,一個本應該十分優秀的家主。 《小可愛》里的攻是真的殘疾人,再無可能站起來的那種,他也因此而遠離了家族權柄。明明有著十分優秀的頭腦,卻因為身體的桎梏而不能長時間地勞累,文里對這些只有寥寥數語,卻已經足夠讓人意識到如果不是遭遇了一場變故,馬丁內茲會成長為怎么樣優秀的人才。 蘇懷瑾想了想對于馬丁內茲遭遇到的事故描寫,他終于確定了,他遇到對方的節點,就是在對方被綁架又想辦法逃出來的關鍵時刻。 書里寫的是,馬丁內茲在馬路邊等了許久,直至等到絕望、昏迷,也沒能等來一輛車。他后來又被抓了回去,是在第二次逃跑之后才終于離開了那個毀了他一生的魔窟。 蘇懷瑾從醫生對馬丁內茲病情的描述上猜測,他應該是在馬丁內茲第一次逃跑時就撿到了他。 《小可愛》里的攻受的互動很甜沒錯,但也不是沒有遺憾的。 或者說,也就是在小甜餅里,攻受的未來才會是甜甜蜜蜜地在一起。而更加現實的結局,其實更應該類似于電影《遇見你之前》那樣,男主角在收獲愛情之后,反而選擇了自殺。對于男主到底為什么自殺,有著各式各樣的解讀。 蘇懷瑾更加傾向于的是,每一對相愛的人,越是熱烈的相愛,就越是無法容忍自己在愛人面前不夠完美。 他們想要為了所愛之人變成那個更好的自己。 但是像馬丁內茲和《遇見你之前》里的男主角這樣的人,他們卻再也沒有辦法變成更好的自己了。男主高位截癱,女主是他的護工,看見過他所有的不堪,甚至連大小便都沒有辦法自主。越是相愛,才越是無法容忍這樣的自己不夠體面地活在所愛之人眼前。 這就像是一道無解的題目,沒有遇到你,愛上你,我不會重拾對生活的信心,但正是因為重新想要變得更好,才意識到自己永遠不可能變好了。 只能以悲劇結尾。 《小可愛》與《遇見你之前》不一樣的地方就在于此,除了兩個主角是gay以外,他們還幸福生活直到永遠了。 但是當這個故事融合到現實里之后,攻受的結局會如何變化,還真的不好說。 不過現在,蘇懷瑾在馬丁內茲徹底變成一個終身殘疾的人之前,救下了他,給了他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未來。 “請一定不要客氣,好嗎?”作為小甜餅里的攻,馬丁內茲是個本質上真的很不錯的人,優秀,大方,又知恩圖報,“有什么是我能夠為您做的嗎?請給我一個報答您的機會?!?/br> 蘇懷瑾本來想說你把醫藥費結了就行了,他實在是想不到現在的自己還需要什么。 但,就在這一刻。 他福至心靈:“您可以把您未來的陪護與我的弟弟共用嗎?” “……哈?”馬丁內茲差點以為是對方的英語不好,說錯了單詞,他重復了一遍蘇懷瑾的話之后又補充道,“您知道馬丁內茲這個姓氏在a國代表了什么嗎?我可以給您超乎您想象的一切?!?/br> “您知道霍這個姓氏在c國代表了什么嗎?”蘇懷瑾笑著反問,“對不起,還沒有來得及介紹,霍家的家主是我的丈夫?!?/br> 這話的潛臺詞是如此的明顯,我什么都不缺。 蘇懷瑾想了想,又道:“我可以見見您的陪護嗎?” 蘇懷瑾想確認一下對方是不是《小可愛》里那個護工受林杰,以及對方是不是如書里描寫的一樣。如果是,那就是小玨賺到了。 “我還沒有請陪護?!瘪R丁內茲平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蘇懷瑾這類型的人。他長到這么大,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想要報答一個人,都會變的如此棘手。 “但我相信您很快就會有了,實不相瞞,在來見你之前,我正在為陪護的事情煩惱。我們能救您,并讓您得到及時的治療,是因為我正在要去看我弟弟的路上。他就在這家醫院接受治療。如果您一定要報答的話,這就是我目前最急迫需要的?!?/br> 蘇懷瑾不知道《小可愛》里的林杰在哪里,但馬丁內茲說不定可以找到,因為林杰就是他的家族為他千挑萬選來的最合適的人。 “如果我有了一個陪護的話,我一定會介紹給您?!瘪R丁內茲雖然覺得蘇懷瑾的要求太過無厘頭,但還是鄭重其事地答應了下來。 馬丁內茲是個說到做到的男人,雷厲風行,在聯系到家人之后,當天下午,他們就把林杰送到了蘇懷瑾的面前。 當然,不只是一個林杰,還有各式各樣的護工。 只是林杰作為黑頭發、黃皮膚的華裔,在一群人里是如此地與眾不同,蘇懷瑾一眼就看到了他。 蘇懷瑾已經意識到了,他看過的所有文,故事的開頭在現實里總會出現,甚至是很難改變的,好比他還是和霍握瑜假結婚了,霍一棲也還是遇到了一夜情,而馬丁內茲雖然不會徹底癱瘓,但林杰還是被命運送到了他的面前。 一如文里說的,林杰是個第一眼看上去就會讓人喜歡上的人,可愛,熱情,像個小太陽,仿佛身體里永遠充滿了能量。 最重要的是,他愛說話,特別喜歡說話。 嘰嘰呱呱,沒完沒了。 如果放在別處,林杰這樣的話癆說不定反而會有點招人煩,但對于馬丁內茲和蘇玨來說,林杰的存在卻是如此地契合。 他的護工專業水平反而在其次了,他真正的魅力在于那種生命力的感染。 林杰的出現,完美解決了蘇懷瑾的所有擔憂與煩惱,要不是在蘇懷瑾的堅持下,馬丁內茲甚至想要讓林杰成為蘇玨的專屬陪護,畢竟他的家里人還給他找了很多其他備選。 “不,相信我,馬丁內茲先生,他會是最適合你的?!碧K懷瑾無意破壞攻受之間難得的緣分,那可是他看了之后都心動想要戀愛的美好愛情啊,“說實話,我只是想找個靠譜的人陪我弟弟多說說話,他實在是太寂寞了?!?/br> “在情況允許的情況下,我也很樂意照顧您的弟弟,陪他說話,蘇先生?!?/br> “您真的幫了我大忙了?!?/br> 蘇懷瑾在表達感謝的剎那,也終于后知后覺明白了他所看過的三個文為什么融合在一起,那并不是沒有規律的。 它的規律如此地顯眼。 第46章 你的人設有四十六點不對: 蘇懷瑾目前正在醫院等待霍握瑜開完會來找他會合。 本來蘇懷瑾的意思是他直接回酒店等霍握瑜的,但霍握瑜卻振振有詞地在視頻里表示:“我也有看小玨的權利,你不能剝奪它?!?/br> 說得好像他們是蘇玨的父母,在和據理力爭孩子的撫養權似的。 蘇懷瑾甚至懷疑霍握瑜就是故意這么說的,因為據蘇懷瑾觀察,霍握瑜好像很享受各種超真實家家酒的感覺。 如果霍握瑜知道蘇懷瑾在想什么,他肯定會說,自信點,別懷疑,我就是故意的。 視頻那頭正在會議的中間休息階段,雖然霍握瑜和蘇懷瑾說的是中文,但因為這是霍氏在海外的分部,不少員工都學了中文。他們中有人還不知道蘇玨是誰,卻絕對理解了霍握瑜的意思。 眾人一知半解地湊在一起開始了交頭接耳。 “boss不是剛結婚嗎?又離了嗎?” “已經和夫人在討論撫養權的歸屬問題了,肯定是離了呀。孩子竟然是夫人在養,咱們boss在撫養權官司上輸了?不可思議?!?/br> “一定是boss在謙讓呀。如果這都不算愛?!?/br> “你們瞎說什么,咱們boss的婚姻狀態還是已婚,你們都沒關注他的社交賬號嗎?!?/br> “哦哦,已經復婚了呀,就是嘛,兩個人有什么問題解決不了呢?怎么能沖動離婚?!?/br> 莫名其妙的,在分部就開始流傳起了這么一個“總裁和夫人結婚又離婚,離婚又結婚”的辦公室傳說。兩個還沒談戀愛的人,在別人眼中已經分分合合八百回了。 總之,就變成了如今這樣。 蘇玨睡了,兩個保鏢站在vip室的門口,蘇懷瑾則坐在靠背椅上,無所事事地分析起了自己的處境。 他拿過剛剛和蘇玨玩“你猜我畫”游戲的白板,用三種顏色代表了三個不同的文,簡明扼要地梳理出了一個樹狀圖,做了半天連線游戲才終于畫好了人物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