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節
李桂芳滿腦子都是那三十塊錢,心說你咋有臉在三十塊錢前頭加“足足”呢?至于那當媽的后邊說的那些話,她壓根就沒聽在耳朵里。 “哦,對了,是不是北上這一路的花費太高了?我家娃兒就買了一張去省城的汽車票,我叫她哥去買的,這個不算在三十塊里頭?!?/br> 問題是從他們這兒去省城不費什么錢的,如果一路順暢的話,大概路上得有六七個小時。反正就是早上出發,天黑之前絕對能到的。還有就是,省城的物價肯定沒首都那么高…… 那個當媽的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抬眼才發現李桂芳傻在那里,她臨時又想起一樁事兒,忙問:“你家孩子沒去申請那個、那個啥啥補助?我家娃兒就申請了,她跟我說,農村人都能申請的?!?/br> 李桂芳回想了一下之前毓秀寄回家里的信,搖了搖頭:“她好像沒提這個?!?/br> “你讓她去申請??!農村娃兒都能申請的。不過那個好像是分檔次的,我姑娘啊,她因為考得好,咱們家里還窮,學校給她批了個十三塊的補貼,說是最高的了。每個月啊,發十三塊錢,她說每個月只花一半,另一半攢起來等過年回來帶給我?!?/br> 聽了這些個話,李桂芳就一種感覺,快不行了。 “還有那個!”那當媽的臨時又想起了一個事兒,一拍腦門,“獎學金!我姑娘寫信來說的,她說她要好好讀書,考第一名就能拿那個獎學金了。聽說大幾十塊錢呢,說不定還能上百呢!” 師范跟農業、醫學類學校一樣,始終都是國家首抓的專業。因此,就算沒有京大清大那么出名,學校里的各項補助、獎學金卻是不少的。 那姑娘高考分數跟毓秀是完全不能比的,可她考的學校跟京大也不能比??!結果,在她那個學校里,她的成績居然還是名列前茅的,對于下學期拿獎學金,那姑娘很是有信心。 反正跑了這么一趟,李桂芳非但沒有討到任何主意,反而只覺得更心塞了。 她都沒敢說毓秀半學期花了二百多塊錢,只說大幾十塊。就算這樣,那個當媽的都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連聲說她閨女半學期只花了十來塊,還從學校那頭領了二十六塊,至于從家里帶走的錢,愣是全攢下來了。 “有啥好花錢的?衣服褲子被褥不都是現成的?我還特地給她多做了兩雙新鞋呢,能穿到明年去了。你說還有啥要花錢的?飯盒搪瓷缸子不都是高中那會兒就用的?缺啥???啥都不缺,啥都不用買?!?/br> 最終,李桂芳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晃晃悠悠的回了家。 及至回到家里,她還是沒能緩過勁兒來,仍舊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看著就跟那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她啊,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本來還想著,有老甄家塞的那二百塊錢,她可算是能省下錢來了。結果倒好,她還是得大出血一回。 呃,也許還不止一回。 ** 清大。 甄卓凡從外頭回到宿舍里時,就頂著一腦門子的疑問,回來了也是坐在那兒發呆,咋都想不通了。他昨個兒給他媽打去了電話詢問苗家給了毓秀多少錢,今個兒又去了一通,得到了一個令他滿頭霧水的回答。 二百多塊錢…… 等郝新明從外頭回來,就看到甄卓凡坐那兒一副思考人生的表情。 郝新明知道他這兩天在跟家里聯系,也懶得拐彎抹角,就這么直接問那事兒打聽得咋樣了。 “我媽說,苗大娘……就是毓秀的奶奶,給了毓秀二百多塊錢?!闭缱糠惨桓毕氩煌ǖ哪?,他從聽到這話就一直在奇怪,既然帶了那么多錢,怎么才這么些日子就不湊手了?想起郝新明最近好像跟毓秀走得挺近的,再說這事兒本來也是郝新明跟他說的,他索性問道,“你知道毓秀買了啥大件嗎?帶了二百多出門的,咋就不夠用了?” “二百塊錢頂啥用?”郝新明比甄卓凡還懵,反問道,“你也不看看她來的時候就那么點兒東西。啥都沒帶,啥都要買,二百塊錢夠干啥?” 甄卓凡沉默了。 興許跟其他人比起來,甄卓凡算是那種較為遲鈍的人??梢悄盟剐惚?,那他還是很敏感的。別的不說,同宿舍兩年多了,甄卓凡肯定能察覺得出來,郝新明的家境不一般。這不單單是一句老京市本地人就可以糊弄過去的,郝家明顯就是有背景的人家。 遲疑了一番后,甄卓凡語帶無奈的道:“毓秀家里跟你不一樣,二百多塊錢已經不少了?!?/br> “甭管是不是一樣,二百多塊真干不了啥?!焙滦旅饔幸徽f一。 甄卓凡干脆換了一種說法:“我媽聽毓秀奶奶說,隔壁村出去讀書的,就是毓秀的同班同學,出門一共就帶了三十塊?!?/br> 這下輪到郝新明傻眼了。 愣了半天,他才結結巴巴的說:“隔、隔壁村?” 隔壁村這個詞用得非常好,郝新明徹底驚呆了。 “不是,毓秀她不是你青梅竹馬嗎?”郝新明回想起大一那會兒,他是記得甄卓凡說過的,那張合照里,一個是meimei一個是meimei的同學?當然,這是套話,是個人都能聽出來,甄卓凡喜歡他妹的那個同學,換句話說,可不就是青梅竹馬嗎? “……嗯?!闭缱糠猜牭角嗝分耨R這個詞,略有些出神,隨后才點了點頭,“我跟她一個村的,苗家在村頭,我家住村尾?!?/br> 郝新明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兒來。 其實,學生時代包括大學里頭,交朋友都還是比較純粹的,至少沒有出社會以后那么現實。也就是說,碰了面以后,問的多是你家是哪兒的?而不是你爹媽是干啥的,你家里有多少錢。 而所謂的,你家是哪兒的,對方回答的也是個大概的地名,一般是什么省,最多也就是到市,你要是說你家住在紅太陽鄉,那人家也沒聽說過呢!當初,除非那地兒特地有名,那自然是另當別論了。 甄卓凡報的就是他們省的名兒,在郝新明耳里自動轉換成了南方人。反正同宿舍兩年多了,他也不知道甄卓凡是農村出身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還是郝新明又開了口:“不是啊,你家不是個體戶嗎?我記得我問過你的,而且你不也沒申請農村困難補助嗎?” 好歹認識那么久了,對于交情比較好的幾個舍友家里的大概情況,郝新明還是知道的。他分明記得他曾經問過甄卓凡家里的事兒,那時甄卓凡是說,他爸以前在縣運輸大隊開長途大貨車的,后來改革開放了,就承包了一輛小客車。 包車啊,那不就是個體戶? “……農村人就不能當個體戶了?”甄卓凡也被他問得有點兒懵,“農村困難補助那個,我爸說,咱們家不是靠天吃飯的農家,讓我別去申請?!?/br> 申請沒通過倒是無所謂,萬一申請通過了領了補助后又被人舉報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行了,真相大白了。 郝新明自詡也是個能說會道的,這會兒愣是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他算是明白了,在不知不覺中啊,他造孽了。 “剛降溫那兩天,苗同學說她沒有過冬的衣服,我就帶她去百貨商城買了兩身……最便宜的羽絨服。哦,還有膠鞋和毛皮鞋?!?/br> 膠鞋這玩意兒,甄卓凡也有的。沒辦法,北方冬日里是必下雪的,以前在老家常穿的千層底布鞋在這兒壓根就不管用,一落雪整個鞋從鞋面到鞋底,那是全部濕透了。所以,大一那年的初冬,甄卓凡就買了一雙膠鞋,挑最便宜的買,才一塊八,質量極好,不光冬日里能用,平常季節要是下雨了穿著也很方便。反正這都兩年多了,依舊沒穿壞。 至于羽絨服和毛皮鞋,甄卓凡再度陷入了沉默,就算他沒買過,那還能沒見人穿過嗎?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郝新明心知是他坑了毓秀,哪怕不是故意的,看著毓秀那樣兒也知道她是涉世未深,估摸著上大學之前都沒咋買過東西。 “怨我,都怨我,苗同學頭一次來京市,我尋思著女孩子怕冷,就想帶她去買兩身暖和的冬衣。真就只兩身羽絨服和一雙毛皮鞋,我還想著她沒厚被褥,也沒帽子圍巾手套的,還打算叫她出去買,結果就發現她錢不湊手了?!?/br> “那幾樣多少錢?”甄卓凡來京市兩年多了,可他一次百貨商場都沒去過。事實上,他就算要買東西,也是在學校附近解決的,不會特地跑那么遠去買好牌子的東西。 “羽絨服都是最便宜的,兩件才一百五十,算上毛皮鞋,我記得大概一百八不到一些吧?!?/br> 甄卓凡:………… 其實就算這樣,毓秀的日子還是不好過。 北方的冬天跟南方真的不能比,也虧得學校宿舍在兩年前改造了一番,至少如今能做到教室和宿舍里都集體供暖了。毓秀是從張楊那頭知曉的這個事兒,聽說以后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因為她早先還在犯愁,這連十一月都沒到,天就冷成了這個樣子,那以后等到了數九寒天,日子咋過??? 幸好,張楊告訴她,北方有集體供暖,到時候只穿單衣都沒啥問題的。 可等毓秀剛剛松了一口氣,張楊又補充了一句,集體供暖要十一月才開始。 毓秀裹緊了她的小被子,把搭在上面的兩件羽絨服擺弄整齊,可饒是如此,還是覺得瑟瑟發抖。 張楊都無語了,只好拿了一條薄被借給她用:“沒幾天了,咬咬牙就熬過去了?!彼闶强闯鰜砹?,這姑娘家里一定很不錯,不單是經濟條件不錯,估摸著還是那種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要不然也養不出這種性子來。不過仔細想想,嬌憨起碼比驕縱得來好,真要是攤上個驕橫跋扈的大小姐,她這四年大學生活才叫遭罪了呢。 寫過了張楊,毓秀心里還是不好受。 她想起以前每年過冬的時候,都會搬去東屋跟她奶一起住。東屋可暖和了,她奶還會摟著她,半夜里還給她掖被角,生怕她凍著了??裳巯履??天好冷,可再沒人給她取暖,給她掖被角了。 最要命的是,她兜里的錢沒了。 本來還剩下一些鋼镚兒的,可因為飯菜票用光了,她索性把剩下的錢一股腦的全買了飯菜票。也虧得學校食堂賣的飯菜都不貴,有國家補貼嘛,比外面的館子便宜太多太多了??赡且彩且X的,再便宜,一天三頓吃下來,哪怕毓秀吃得不算多,飯菜票也是rou眼可見的,一天比一天少。 咋辦呢? 毓秀想的是給她奶寫信,可信件來回多慢呢,她到校那天給家里寫了信,直到一個月后才收到了來自于家里的回信。之后隔了幾天,她又寫了信回去,可那時還沒降溫呢,她兜里還有一百九十塊錢,自然就不存在缺錢花的情況。 不寫信的話,發電報?可她不知道該上哪兒去發電報,郝新明只告訴她,寄信就塞到學校門口的那個綠色大郵筒里,卻沒告訴過她,郵電局在哪里。 當然還有打電話,這個倒是方便了。小賣部那邊就有一部公用電話,學校其他地方也有一些電話亭,雖然不是很多,但仔細找的話,還是能找到的。 可她不知道電話號碼…… 這也不行那個不成的,毓秀一時間束手無策,不知道接下來該咋辦才好。 偏就在這時,郝新明又來了。 他拎了一個大袋子來到了毓秀所在的宿舍樓下,讓女同學喊毓秀下來。 毓秀茫然的下了樓,想起郝新明先前幾次三番的邀請自己再去逛商場,她就格外得無奈:“我不想出門,天太冷了?!?/br> “好好好,不出門?!焙滦旅鞔蜷_手里的大袋子,拿出了一件粉色帶毛的羽絨服,在毓秀疑惑不解的目光下,他難掩心中的得意,笑著道,“這是我妹穿了幾回不要的,送給你?!?/br> 苦思冥想的幾天后,還真就郝新明想出了一個不是法子的法子來。毓秀家里不是沒錢嗎?可他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毓秀受苦,所以就跑去百貨商場里買了那件自己先前就覺得特別好的羽絨服,回頭剪了吊牌假裝是舊衣服,給毓秀送來了。 本來他是想著毓秀缺帽子圍巾手套啥的,可這些都是小東西,還送舊的?就算是新的裝舊的也太寒磣了,倒不如再來一件羽絨服。至于毓秀已經有兩件了……姑娘家兩件衣服哪里夠?他妹那么丑都有十幾二十件冬衣呢。 志得意滿的郝新明完全沒有注意到,毓秀在聽了他的話后,臉色相當得不好看。 “我不要?!?/br> 郝新明愣了一下:“為什么?” “不要就是不要?!必剐阋呀浐懿桓吲d了,只是她天生笑面兒,哪怕板著臉生氣,看起來也是一副軟和的模樣,“我上樓了?!?/br> 說完,她就轉身進了女生宿舍樓。 如今半個學期都過去了,郝新明不能再像剛開學那樣進去了。事實上,舍管員大媽從一開始就盯著他看,顯然就算他出身再好,眼下也過不了舍管大媽這一關了。 沒奈何,郝新明只能拎著東西,垂頭喪氣的離開了。 …… 毓秀很快就回到了宿舍里,今個兒是休息日,不用上課。擱在以前她一準兒跑去圖書館看書了,可最近天太冷了,圖書館多空曠呢,更是加倍得冷。哪怕她穿著羽絨服,可一動不動的坐那兒,還是覺得冷颼颼的。所以,她索性借了兩本書拿到宿舍里來看,宿舍小是小了點兒,起碼比圖書館暖和。 她是寧可忍著舍友們的聊天聲,也不想讓自己凍成個冰棍兒。 見她上來了,早先一窩蜂的涌到窗口探頭往下看的舍友們,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后還是張楊先開口問她:“這咋回事兒???” “他要送我舊衣服,我沒要?!必剐阊院喴赓W的回答道。 其實,舍友們對郝新明挺熟悉的,畢竟他幾乎每周都會來找毓秀。還不光是周末,像毓秀每周三下午只需要上兩節課,所以周三下午郝新明必出現。時間一久,好些人都看他眼熟了,哪怕不太清楚這人是什么情況,光看他的穿著打扮,也能猜到這人家境很好了。 聽說毓秀拒絕了,舍友們都說她做得對,就算談對象也不能那么沒骨氣呢,哪兒有送了東西就收的?咱不差這點兒東西! 毓秀心說,沒見過送禮送舊的,你說人家找你要就算了,哪有主動拿舊東西送人的?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送新的她也不會要的,沒那個必要。送舊的就更不行了,她就沒穿過別人的舊衣服。 “苗毓秀!苗毓秀同學,傳達室那邊有你的匯款單?!本驮谪剐惆押滦旅鲯伒侥X后并拿了一本書翻看時,班長跑過來喊人了,讓她趕緊拿著學生證去一趟傳達室。普通信件倒是沒那么麻煩,像匯款單一類的,是必須本人拿著學生證才能領的。再說到時候去取錢,也是需要證件的。 “匯款單?”毓秀聽了這話下意識的看過來,卻是滿臉的迷茫。 “你家里人給你匯錢了?”張楊瞥了一眼毓秀身上的羽絨服,又看了看她搭在被子上的另外一件羽絨服,頓時心里有數了,“你是不是把家里給你的錢都花光了吧?羽絨服可不便宜?!?/br> “嗯,我沒錢了?!必剐愕故菦]否認,只是她很納悶,自己還沒跟奶奶說呢,咋她奶就知道了?還立馬就給她匯錢了? “走吧,我陪你去一趟傳達室。你大概不知道郵電局在哪兒吧?我領你去?!?/br> 有人陪著就安心多了,毓秀很快就丟掉了心頭的那點兒小疑惑,高高興興的出門去了。先拿著學生證去傳達室取了匯款單,然后又去了離學校大概有小半個鐘頭路程的郵電局里取錢,一共二百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