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節
哪怕現在判決還未下來,可事實已經擺在了眼前。 人是撈不出來了, 錢只怕也是打了水漂。 甚至人財兩失都僅僅是個開始, 何家本家包括隔房那些到年歲的、未到年歲的孩子都會嫁娶困難的。只能說,經此一役, 這十里八鄉的各家各戶給孩子相看婚事時, 都會將何家剔除在外的。 哭鬧、咒罵成了何家人最后的發泄方式,要命的是,他們還是沒辦法放棄。 只要判決一日沒下來,他們就存著希望,盼著事情能有一絲曙光,起碼也要把何小梅保下來??蓡栴}是,很多案子從案犯被抓到審判動輒一兩年時間, 假如一審不服再上訴的話, 那時間就更沒準兒了。 比起這些抱著不切實際希望的何家人, 村里其他人老早就把那倆姐妹從記憶里刪除了。 他們最新的話題是甄美。 確切的說,是苗家四閨女。 驟然改了名字, 一般人都習慣不了。這就好比來弟已經改名叫甄伶俐了,可村里就沒幾個人記得住她的名字,最多也就是怕甄家人找上門來,不敢再當面喊她禿頭小傻子了。至于甄美, 喊她原名肯定不妥當,叫小美吧,也沒那么親近。后來,也不知道誰先開的頭,反正她就變成了“苗四囡”。 李桂芳氣死了,她一點兒也不想承認甄美是她的親孫女,偏生整個村子里,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默認了這一點,哪怕她固執的不肯去改戶口本,還是無法改變眾人心中的想法。 好在,除了這無足輕重的稱呼問題,苗家總算安生了下來。 甭管是不是暫時的,起碼在李桂芳明面上做到了一碗水端平之后,甄美確實沒再鬧騰過。 從一點上來看,甄討厭給的法子還是挺管用的,可李桂芳并不感激她,苗家其他人也一樣并不感激。為啥呢?因為李桂芳做的并非是提高甄美的待遇,而是將全家的伙食水平集體下降。 一日三餐全是稀粥,還不是小米粥,而是粗糧粥。 苗解放是家里的重勞動力,李桂芳還不至于苛待自己的兒子,盡管也沒啥優待的,但好歹也會給干餅子吃。除卻苗解放之外,苗家其他人真的就一天三頓清粥,包括李桂芳自己也是這樣的。 甄美堅持了一天,就有些撐不住了。 事實上,自打改革開放之后,他們村幾乎所有人都脫離了溫飽線,不說吃好穿好,但起碼能吃飽穿暖。眼下因為是在三伏天,倒是不用擔心受凍,可挨餓的滋味一點兒也不比受凍好過,尤其是還處于生長階段的孩子,餓得撓心撓肺、前胸貼后背的,兩眼都要冒綠光了。 “死老太婆!刻薄鬼!為了折騰我,連自己都不放過!吝嗇鬼!周扒皮!這么多糧食不吃,等你死了以后再吃??!” 餓到了極點時,甄美又想大鬧,可她瞅著家里其他人跟她吃的是一樣的飯菜,鬧騰的心愣是被硬生生的摁了下來,只能背地里氣得直罵人。 李桂芳當然知道甄美在罵她,事實上,甄美還不單單是背后罵人,每次吃飯的時候,一上桌看到就這些清湯寡水的,甄美的嘴皮子就在無聲的上下撥弄著,傻子都能看出來那是在罵人了??伤龥]出聲,李桂芳也就只能拿眼睛瞪她,讓她趕緊吃,不吃就下桌去! 光喝稀粥都快要人命了,不喝還不得餓死??? 甄美一面在心里罵人,一面速度極快的喝粥。大夏天的,粥又是剛出鍋的,燙得很,她人小皮膚嫩,有時候喝得快了,舌頭都要被燙掉了,嘴里都起了燎泡??伤I啊,再燙也依舊喝,喝完一碗再喝第二碗。 每到這個時候,李桂芳就想罵人,可想想前兩日甄美鬧騰的那個勁兒喲,她到底還是忍住了。 說白了,眼前的和平是因為兩人都互相忌憚,李桂芳不希望甄美繼續折騰了。而甄美感受著身上各處的疼,想著大家都一樣喝稀粥,她也咬著牙忍了下來。 結果就是,短短幾天里,甄美就瘦了一大圈。 …… 這天,甄珠比平時略早一些回了家,在岔道口跟甄偉和來弟分開后,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村里瞎逛。 偏就這么巧,甄美也在村里瞎晃悠,曾經的堂姐妹、實際上的親姐妹就這樣碰了頭。 甄美“嗷”的一聲就往甄珠那頭沖了過去,甄珠差點兒沒忍住本能想踹她下田埂。 “你又欠揍了是吧?你、你咋了?”甄珠之所以強行管住了她的腿,也是因為及時想起來甄美已經跟她不是一家人了??傻人屑氁磺?,卻發現甄美跟先前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再認真一打量,她就納悶了,“你咋瘦了那么多呢?” 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卻激得甄美哇哇大哭。 其實,甄美對甄珠的感情是很復雜的。 最開始真的是羨慕。 甄珠她爹有能耐有錢又對閨女大方,她自個兒的爹沒本事賺不來錢死摳死摳的;甄珠她媽說話細聲細氣的從不罵人,她自個兒的媽就是典型的大嗓門農村婆娘;甄珠她哥長得好看人聰明還疼meimei,她自個兒的哥就是又丑又煩還是個傻子。 等于說,你所擁有的正好都是我想要的。 于是,羨慕慢慢變成了嫉妒,到這一步,基本上也就離恨不遠了。 可同時也因為這倆從小打到大,甄美在羨慕嫉妒恨的同時,又格外的相信甄珠有本事。這就變成了,我想要的你都有,你還比我有本事…… 可氣歸氣,眼下甄美卻顧不得跟她宿命中的敵人較勁兒了,她只抱著甄珠哭了個稀里嘩啦,眼淚鼻涕瞬間抹了甄珠一身。 甄珠:…… “你給我哭墳呢?”甄珠想要把甄美推開,結果就發現甄美的胳膊上、背后全是淤青,有些都發紫了,還有破皮流血后結痂的。 不等甄珠發問,甄美就已經竹筒倒豆似的全說了。 說老苗家都不是人,李桂芳最不是人,小氣吝嗇刻薄到家了,為了餓她寧可全家人陪著一起餓,她這些天連混個半飽都沒有,餓得兩眼放綠,恨不得跑去跟雞搶食了…… “她先前還打我,把我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差點兒就給我打死了!現在不打我了,就改成餓飯了,我好餓好餓好餓??!你看我都餓成這樣了,我活不了了,我該咋辦???胖子珠,你說我該咋辦??!” 甄珠本來都要說話了,結果聽到那一聲熟悉的“胖子珠”,差點兒沒叫她噎死。 緩了一下后,甄珠瞅著她身上那青青紫紫的,用僅剩的一點良知壓抑住了想踹她的沖動,咬著后槽牙說:“能咋辦?沒轍兒!” 這要是換做從前,就甄美說的那些話,甄珠鐵定一個字都不相信。 道理很簡單,對于甄珠而言,她始終都是毓秀的朋友,從毓秀的角度看過去,李桂芳哪哪兒都是最好的,簡直就是超級完美的奶奶。這也是為啥,早以前甄珠就一直喜歡喊苗奶奶,甚至還說換一下就好了,還將李桂芳當做了自己的忘年交。 說白了,甄珠看李桂芳是戴著濾鏡的,她心目中完美的奶奶其實并給李桂芳,而是毓秀的奶奶。 想起了自己去報案前夜的那個噩夢,甄珠終于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假如她真的是李桂芳的孫女,比如說盼娣,她真的還會喜歡李桂芳這個奶奶嗎? “不要??!胖子珠你幫我想想??!你要救救我??!你不是一直最能耐嗎?你還會開車掙錢了,為啥不幫我想個好法子呢?”甄美又哭又鬧的,偏她因為肚子太餓了,鬧騰的架勢更以往完全不能比,看著除了可憐,還是可憐。 甄珠一臉同情的看著她,其實都不用她細說,光聯想到那個夢境,就能大致上猜到甄美回去以后過得是啥日子:“我明著跟你說吧,這事兒是真的沒轍兒。我跟你都一樣,咱倆立場不夠??!假如當初抱錯那回事兒完全是個意外,那我不說二話,一定支持你跟那頭拼了,都不用你,我自個兒都能跟偏心眼兒的老太婆拼了!可現在咱們理虧啊,那還說啥?” “那是何小紅干的!又不是我干的!”甄美餓得兩腿發軟,索性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委屈的直掉眼淚,“不是我??!我有啥錯???憑啥打我,還餓我!” “就憑咱倆是何小紅生的……”甄珠索性也蹲了下來,拿手撥弄地上的石塊,“就算咱倆其實也沒占到啥便宜,可誰叫那貨是咱倆的親媽呢?那還能咋辦呢?要我說,還不如忍一口氣等長大了跑出去,自個兒混出個人樣兒來。你要是對那邊沒感情,等發達了送點錢還了生恩,回頭就不跟他們來往了,愛咋咋地!” “我怕我活不到那天了嗚嗚嗚嗚!我好餓??!胖子珠啊,你說我會不會真的被餓死???” 甄珠斜眼看她:“你再喊我一聲胖子珠是試試看,我現在就把你打死!” “……我不喊了?!闭缑缿Z得很快,可片刻后她又忍不住哭了起來,“我今年才十二歲,我要等多久才能長大???她都不給我吃飽,我咋能快快長大呢?要我說,那死老太婆就是有??!哪有親孫女不疼,偏就疼個外人的?不是有病還能是啥?” “我倒覺得她不是有病?!闭缰榫褪抡撌碌恼f道,“毓秀奶奶吧,她應該是標準的偏心眼加勢利眼,本來就偏心毓秀,正好還真就叫她押對寶了,眼看著毓秀越來越有出息,只要扒著她將來就有享不完的福,那還等啥呢?你看看,這就把毓秀養熟了,死都不走,寧可不要爹媽,也要跟著她奶走?!?/br> “你爸媽哥哥那么好,死老太婆又刻薄又缺德,她還喜歡那死老太婆?”甄美一臉的不可思議,“要是我,我肯定換了!” “是啊,我爸我媽我哥多好呢,她甚至都不愿意來家里瞧瞧。只要她來了,感受一下,還能分辨不出好壞來?可她就是不肯來,試一下都不肯。這就好像你天天吃糠喝稀的,我跟你說這個大雞腿可好吃了,你說你沒吃過,嘗都不愿意嘗一口,非要繼續吃糠喝稀?!?/br> “我傻嗎?”甄美瞪圓了眼睛。 “你倒是不傻,你奶奶也不傻,你想啊,給毓秀錢花,她會記情,回頭等她有出息了,哪怕不管家里其他人,還能不管她奶奶嗎?把錢給你花了才是屁都沒有,扔水里還能聽個響,給你花有用嗎?反正吧,你親媽要不是何小紅,那還能搞事。你親媽都是何小紅了,你還搞個屁啊,有人幫你嗎?人家只會說,怪不得你脾氣那么壞,像你親媽??!你吃再多的苦都沒人心疼你的,只會說對你好也沒用,因為你像你媽,養不熟白眼狼!” 甄美本來都不哭了,聽了這話又忍不住哭了起來:“我不像她!誰要像她了!才不像!” “我也覺得你不像她,可我說了管用嗎?得了,忍忍吧,長大以后就好了?!?/br> 眼瞅著天色漸晚,甄珠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了,走到拐彎處時,她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著甄美撐著膝蓋站起身,晃晃悠悠的朝著跟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倆啊,本該是相親相愛的親姐妹,卻成了從小掐到大的堂姐妹。不過現在看來,卻是注定會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對方的世界里。 苗家安靜了幾天,卻不代表村里人就停止了議論。 更別提,傍晚的村里本就是一天里最清閑的時光了,甄珠和甄美兩個在田埂上的對話,其實是叫人聽了去的。人家也不是故意偷聽的,實在是那倆完全沒任何防備??杀鹿苁遣皇枪室獾?,反正聽了就聽了,回頭跟家里人一說,嘖嘖…… 不得不說,甄美簡直就是一大殺器,還是專門克李桂芳的。 以前,苗家壓根就沒人鬧,村里人雖然知道李桂芳偏心,可誰知道差距會那么大呢?被甄美前段時間那么一鬧,家家戶戶都刷新了對李桂芳的看法。尤其吧,早先是一家的孩子,偏心就偏心吧,誰家也不是真的就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涩F在,毓秀的身世已經很清楚了,李桂芳還是一切照舊,這心都偏到咯吱窩了,也難怪那小的鬧騰不休了。 最普遍的說法就是,大家并不同情甄美,但也不贊同李桂芳。 一句話,這倆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很快,這些話在傳遍了全村后,又開始往附近幾個村子蔓延。尤其隨著農忙的結束,清閑下來的人們愈發的喜歡嚼舌根說是非。 十里八鄉都聽說了,來弟自然也不例外。她還在跟車呢,聽到的議論聲比一般的村里人更多,還有個大娘喜滋滋的跟來弟說,李桂芳還是挺好的,替她出氣了。 來弟都要呵呵了,這算什么替她出氣? “甄美挨打挨餓跟她是好是壞有啥關系?那打老婆對不?難道哪家的媳婦被打了,該先問一問她做錯了什么?她做錯了啥都不該挨打!” 那大娘一臉的不解:“好端端的打媳婦干啥?肯定是做錯了事兒??!她要是乖乖的聽男人話,咋會挨打呢?不過也沒啥的,多打幾頓就學乖了,你看苗家四閨女現在不就不鬧了?” 來弟選擇閉嘴。 她咋忘了呢?現在可不是后世,打老婆是件特別尋常的事情,也沒人會替被家暴的女人出頭的,反而會去追究挨打的人做錯了什么事兒。你要沒做錯事兒,你男人為啥要打你呢?沒有人意識到,不管對方做錯了什么事兒,都不是家暴的理由。 典型的被害者原罪論。 來弟已經放棄掙扎了,她只想盼著時間趕緊過去,回到她所熟悉的那個年代。 要說來弟最多也就是受到了心靈攻擊,那么盼娣可就要比她慘多了。 身心受創。 自打李桂芳給全家人降了伙食標準后,她的日子也跟著難熬了起來。吃不飽不說,活兒還不能不干,忍饑挨餓之下難免就容易手腳發軟,有時候蹲在河邊洗衣服久了,起身時都要撐著膝蓋慢慢來,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眼前發黑栽倒在地。 這是身體受創,還有心靈方面的。 那一天,甄美大鬧苗家,不單跟李桂芳生懟了一場,還點名道姓的罵了盼娣,直接把盼娣給罵懵逼了。 盼娣跟她那已經出嫁的jiejie招娣是不同的,她其實不算笨,完全是苗家的智商擔當了。而且,她還很難得的具有反抗精神,小時候就知道要為自己爭取權益,也吵過也鬧過也哭過,甚至還給自個兒改過名字。 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她漸漸失去了那根反骨…… 挨罵到現在都過去好幾天了,盼娣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邊思考邊回憶。她想起來自己曾經好像也做過類似的事情,似乎是上學的那一年,在意識到自己的名字跟班里同學的都不一樣后,在被老師教育后,似乎甄卓凡的話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那時候的她,也是拼命的思考回憶,終于明白了她媽并不是真的愛她。 沒想到,十多年后,她再一次陷入了同樣的困境。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這次點醒她的人居然是甄美。 ——估計甄美自己也想不到。 想了好多天,盼娣將那些被自己丟進記憶海里的細節都挖了出來,再一次感受到了世界觀的坍塌。 上一次是明白她媽只是嘴皮子上說愛她,實則壓根就沒把她這個親閨女放在心上。 這一次仿佛更狠,她終于明白她以為的家人、親情,可能全都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 于是,在草草的吃過晚飯后,盼娣終于鼓起了勇氣,跑去了久違的甄家。 甄卓凡先發現了她,短暫的詫異后,他指了指屋后:“你來找珠珠的吧?她在后院?!?/br> 盼娣壓根就不敢正眼看甄卓凡,胡亂的點了點頭后,就低頭沖到了后院,差點兒跟聽到動靜出來的甄珠撞了個滿懷。 “你……你倆是咋回事兒?排著隊來找我?”甄珠拽著盼娣去了后院角落里,壓低聲音問道,“咋了?你奶也打你了?還是不給你飯吃了?” “甄美也來找過你?”盼娣一猜就知道了,畢竟不可能是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