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她小心翼翼將銜蒼吐出的那些血花收好,與桃花瓣一起搓成一縷紅煙,注入他的傷口。 “嗯,是我的錯,還好他沒看到?!?/br> 銜蒼的龍影仙心從他的眉心處鉆出來,嘖嘖搖頭。 人雖昏迷,但心卻在記錄每一刻發生的事情。 頒玉只好安撫道:“并非我錯,只是時間太久,有許多口訣,喚醒的太慢?!?/br> 龍影搖頭擺尾。 剛剛你可不是這么說的。 “你倒是活潑,看你比剛剛健碩有精神,我也就安心了?!鳖C玉手指在那龍頭上一彈,將那龍影仙心彈了回去。 銜蒼悶哼一聲,動了動眉,緩緩睜開眼。 頒玉笑瞇瞇問道:“魔尊大人可還好?” 銜蒼呆望著她,像是被誰定住了魂一樣,一動不動,就這么盯著她看。 頒玉也說不上自己心里頭是什么感覺,只是忽然間,對上他的目光,她就想伸手去,揉一揉他的腦袋。 揉魔尊的腦袋,會不會太奇怪? 想了想,頒玉還是忍住了沖動。揉小的可以,大的……就算了吧。 許久之后,銜蒼虛弱一笑,像冬雪可憐兮兮融化在溫柔的春溪之上,笑的輕柔又有意境,連頒玉也忍不住感嘆:“還是魔尊這種有了年歲經歷的,才能笑得如此有層次?!?/br> 銜蒼緩緩坐起身來,捂住傷口,滿目欣喜道:“只仙子一人在?” “你是問你兒子嗎?”頒玉指了指隔壁的床,“他睡了?!?/br> 銜蒼的目光就更是欣慰了。 頒玉問:“魔尊大人是緩過來了?” 看樣子,還是有點薄脆,需要再固固魂才是。 “讓仙子擔心了?!便暽n抬頭,嗅了嗅氣息,柔柔一笑,“是魔界。辭吾他,還沒帶仙子逛過魔界吧?” “魔尊大人也沒昏多久,我腳還沒踏出過這座小院?!?/br> 銜蒼站起身來,給自己換了身衣裳,又裹上了雪白斗篷,戴好了兜帽,從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溫柔請道:“仙子隨我來?!?/br> 頒玉眉毛一抽。 銜蒼笑道:“我見仙子最喜觀人,來都來了,不如隨我去看看魔界的大昭人,也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br> 頒玉:“也好?!?/br> 她也想看看,如今的魔界,和她印象中的有何不同。 銜蒼駐足:“且慢,有件東西,忘了給仙子了?!?/br> 他垂目呆了半刻,手指一點,胳膊上,多了件萬紫千紅的斗篷,百花織就,絢麗得很。 頒玉吃了一驚。 銜蒼:“這是為仙子準備的?!?/br> 他動作輕柔,為頒玉披上。 頒玉看著身上這姹紫嫣紅,抬頭說道:“我似乎記得……” “什么?”銜蒼為她系好帶子,退后半步歪頭打量,自己還滿意地點了點頭。 頒玉說:“說龍這種東西,喜歡繽紛色彩,璀璨閃亮的珠寶,還有……還有什么來著!” 銜蒼輕輕一笑,說道:“想不起就想不起吧?!?/br> 還有,喜歡用自己的喜好,裝扮他的配偶,求愛的時候,還會把窩里裝滿鮮花寶石。 當然,這些都是年少輕狂時的喜好,成年龍沒這么幼稚。 不過,成年龍或許會在配偶失憶時,抓住機會幼稚一回。 銜蒼笑得開心。 頒玉則一臉深沉,不知在思索什么大事。 銜蒼推開門,一陣勁風吹來,他咳了幾聲,閉上眼睛,緩了緩氣。 頒玉舉目,只見門外黃沙彌漫,狂風大作,軍營的大昭蕭字旗獵獵作響,在狂風中掙扎著站直。 “今天看來是不適合郊游?!鳖C玉說道。 銜蒼搖了搖頭,低聲道:“魔界就是這樣,習慣就好?!?/br> 失去神護的子民,不適合活物生存,被遺棄的土地,這就是魔界。 一炷香后,狂風戛然而止,街道上也漸漸出現了活人。 他們動作迅速,井然有序地修理房屋,修補圍欄。 “凡人可真是有意思?!鳖C玉說道。 銜蒼眼中盈著笑,輕聲說道:“嗯,很脆弱,也很頑強,凡人是最有韌性的生靈?!?/br> 作者有話要說: 銜蒼:好開心??!不必帶孩子的一天?。?! 第27章 【游云】歸鄉 銜蒼帶頒玉逛了魔界的“王都”。 說是王都, 實則像個村落, 且十步一狂風,百步一血雨,環境著實惡劣。 頒玉問:“這是魔界最繁華的地方?” 銜蒼搖頭, 欽佩道:“是魔界最難生存的地方,大昭從前的權貴子孫, 都在這里,是他們特地將王都設在此處?!?/br> “為何?” “魔界能種的地不多, 為了讓更多人生存下來, 皇族才有此決定, 他們帶領著軍隊士兵駐扎在天穹護最薄弱的邊緣,為住在中央的大昭人抗風沙,守平安?!?/br> 頒玉疑惑道:“如此通情達理的皇族,又是如何亡國的?” “十天十夜?!便暽n心口一痛,蹙眉說道,“再強的兵, 再為國為民的皇室,也扭轉不了天意?!?/br> 他拉著頒玉躲進了一處建在地面下的小酒館, 倒上一杯薄酒,叫來了這家店的老板。 一個穿著厚厚的皮襖, 渾身攜著風沙味的老頭走了過來。 “魔尊大人!”老頭憑穿著認人,揣著手道,“有失遠迎,外頭的風可真大??!” “是啊?!便暽n指著頒玉, “這位外界來的貴客,想聽聽十日屠界的往事?!?/br> 老頭嘆息一聲,拿出一把破舊的板胡,變拉邊唱:“水變作了血,太陽久久不升,天飄血雨,天邊烏云滾滾而來,我們的神啊,她閉上了眼,從此孩兒們開始了流浪……” 頒玉托著下巴認真聽著,起先是覺得這凡人唱的有趣,后來,慢慢明白了他在唱什么。 瓊華神殞身后,天飄血雨,水變作血,天兵帶西邊的大楚人從天而降,而大昭士兵們的槍刃全都軟做了泥,他們只能逃亡,可不管逃到哪里,都會被天兵追到,他們的精銳在天兵面前,如同地里的大頭菜,被天兵們一刀收割,追在后面的西楚人有新神撐腰,又有天兵助陣,各個猛如虎,因而大昭人節節敗退,到最后,退無可退。 “那些天兵不怕火不怕刀,更是長生不死?!?/br> “后來,一些人怕了,怕極了,跪地求饒,做奴隸也行,求天饒了我們。如果是哪里惹怒了天,那也應該懲罰我們的皇上,大昭的皇室才對?!崩项^放下板胡,揉了揉眼,“那十日,對大昭人而言,是地獄。我現在還記得,皇上那時的神情,是那么的悲傷無助?;噬蠋е械耐豕F族跪在通天臺,大家吟誦《祭神》后,齊飲了鴆酒?;噬鲜亲詈笠粋€離開的,他握著御劍,搖搖晃晃檢查著通天臺上的尸體,因奶娘不忍,尚在襁褓中的皇孫未沾鴆毒,還在哇哇大哭……” 老人渾濁的眼睛含著淚,說道:“皇上閉上眼,御劍慢慢刺死了皇孫后,悲痛而逝?!?/br> 銜蒼給他遞上了一方手帕,老人接過擦淚,抬頭,見頒玉只是一臉好奇,并無悲意。 頒玉問道:“既如此,你們這里的皇族,又是從何而來?” 老人神色復雜,緩緩說道:“是三皇子的。那是我們大昭最荒唐的皇子,喜……喜招妓逛那煙花柳巷,骨頭也是最軟的,那十日,最先哭著讓皇上投降求饒的就是他,可沒想到,唯一活下來的皇族血脈,也是他留下的?!?/br> “如今貴客看見的大昭皇室,就是三皇子養在外面的名妓所生?;噬蠎撝?,可那日通天臺上飲毒酒,卻未讓人捉她來……或許是不承認她肚子里的是皇家血脈,又或許,是想留下一線生機吧。后來,我們被魔尊所救,那名妓在魔界誕下了孩子,是個男孩兒,孩子漸漸長大,很出色,還練出了一支軍隊……彼時,大昭人一盤散沙,有想在魔界偏安一隅湊合生活下去的,有想回故土的,有想站著回去的,也有想跪著回去的,彼此之間矛盾戰亂不斷,需要主心骨,是他站出來,安定了大家的心?!?/br> 頒玉問:“那他又主張哪一個想法呢?” 老頭驕傲道:“他說,總有一天,他會帶著我們奪回屬于自己的土地,重返家園!” “哦,站著回去的?!鳖C玉點頭。 老頭又道:“他做不到,他的兒子,孫子也能做到!” 頒玉問:“如今是第幾代了?” 老頭嘆了口氣:“前幾個都已作古,如今帶領我們的,是第四代,還是個十七歲的嫩娃娃?!?/br> 頒玉掐指算了后,表情微妙,抬頭問道:“都是男孩兒?” “每一代僅一個孩子,每一個孩子,都是男孩兒,這是天意?!?/br> 頒玉心中暗道,倒也未必。 她再怎么掐,這第四代也……算了。 頒玉聽完了故事,一口氣喝光了那杯薄酒,迅速輪轉后,拉著魔尊起身。 出了地下小酒館,頒玉才道:“我剛剛給這老頭掐算了一回?!?/br> 銜蒼道:“如何?” “不是人呢,他?!鳖C玉道,“冥界不收,留他在此,似乎還有用?!?/br> “嗯,這里有許多這樣的狀況?!便暽n說道,“大昭人在魔界給自己劃分了九十九個村落,每一個村落都有一位經歷過大昭十日十夜國難的老人,這些老人長壽不死,負責給新成長起來的孩子們講那段過往?!?/br> “原來如此?!鳖C玉點頭道,“使命未完,人無法安心逝去,因而長留魔界?!?/br> 銜蒼笑道:“這里的人,命數都已打亂,是什么人,什么命,都靠自己,不想走,就會留靈在此,等夙愿圓滿時,自會安然離開?!?/br> 銜蒼要來拉頒玉的手,頒玉遞出桃花枝。 銜蒼驚了一瞬:看來,她已漸漸開始關注這些細節禮儀。 他內心無奈一笑,搖頭輕道:“難辦?!?/br>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br> 銜蒼握住桃花枝的末端,輕輕一提,頒玉就隨著他飛了起來,輕盈如花瓣。 銜蒼帶她落于地處中央的一座陡崖,陡崖之上豎著一塊漆黑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著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