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秦梁大概是太熟知孫子的劣根性,對秦樓的保證完全沒有放心,幾番考慮后還是安排兩人先在主家住上一周。 這消息一出,家里傭人看宋書的眼神都哀怨許多。 自然還是秦樓的功勞。 “書書,這里暫時就是你的房間了?!眰蛉税阉螘I進二樓角落一間收拾出來的臥室里,“看看有沒有什么缺的東西,隨時跟阿姨提?!?/br> 宋書放下背包,搖了搖頭。 “那有什么事情就到走廊對面的房間里敲門,阿姨不在你也可以找別人幫忙,沒問題吧?” “嗯?!?/br> 女孩兒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波瀾。 傭人有些不高興,只是并沒有表露在話里,“那你先休息……哦,對了?!弊叩介T外她突然想起什么,回頭叮囑:“書書,三樓是秦樓少爺的樓層,他不準家里任何人上去,所以你去其他地方沒關系,但不能進三樓——記得了嗎?” “……” 宋書想起在樓外就已經收到過的“打斷腿塞游泳池”警告,無聲點頭。 傭人離開。 宋書把背包放到床頭旁的矮柜子上,自己坐到床邊。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所以此時她耳邊的世界很安靜,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安靜得讓她有些茫然。 宋書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并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對所有的人、事情、環境都無所謂。原來離開了自己的家到這樣一個完全陌生和冰冷的地方時,她會和同齡的孩子一樣無措。 只是別的孩子會哭、會鬧,她不會,她總是安靜得像不存在。 所以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聽到。 中央空調的溫度讓宋書覺得有點冷。她拉開被子躺下去,然后慢慢把自己蜷起來。 房間又安靜很久后。 被子里伸出來一只白皙的小手。它勾住了床頭的背包,然后伸進去,摸出了一只魔方。 …… 晚餐時間,宋書被傭人領出房間。 餐廳在一樓,從樓梯下來走過去要經過玄關和客廳。宋書這邊下到一樓,后腳還沒來得及從木樓梯上拿下來,就聽到玄關傳來門的響動聲。 不知道誰說了一句。 “宋先生回來了?路上辛苦了?!?/br> “爸爸!” 宋書面前幾米開外,宋茹玉從客廳里的沙發上跳起來,筆直跑向玄關。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響動后,一道身影出現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男人張開雙臂,躬身抱住了撲上來的宋茹玉,把她往懷里一提,大笑起來。 “哎喲我的寶貝女兒喂,今天在外公家過得怎么樣?想爸爸了沒?” “想……” “嗯?眼睛怎么這么紅?”男人的笑停下,聲音一沉,“是不是哭過,誰欺負你了?” “是、是……” 宋茹玉哽咽半天也沒敢說出秦樓的名字,她委屈地趴進宋成均的懷里,扭過頭的時候恰巧看見了站在樓梯下的宋書。 宋茹玉眼里閃過惱恨的淚花。 “是宋書!她今天又來外公家里了,就是她欺負我的!” 聽到這個名字的第一秒,宋成均愣了下。然后他皺起眉轉向一旁的傭人,低聲問:“宋書來了?” “是,宋先生?!?/br> “現在還在家里?” “秦先生安排她住在二樓——哎,您看樓梯口,她剛下來?!?/br> “……” 在傭人的提醒下,宋成均轉過頭,這才注意到樓梯口那個安靜站著的女孩兒。 宋成均眉頭擰得更緊。 “爸爸!” 宋茹玉委屈地喊他。 “嗯?”宋成均連忙轉回頭,低下聲湊過頭去,頂著小姑娘的額頭哄,“別哭了我的寶貝兒,爸爸今天還給你帶禮物了呢,不要為這么點小事不開心,好不好?” “什、什么禮物???我喜歡才行,不喜歡你要重新給我買!” “行行行,都聽寶貝女兒的,不喜歡爸爸就給你重新買……” 男人抱著懷里的小姑娘,一邊哄著一邊朝餐廳走去。 他背影漸遠,聲音也聽不見了。 宋書站在樓梯前,沒有動作也沒有聲音。 等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里,她才慢慢垂下眼去。 從頭到尾,那個同樣是她的父親的男人只看了她一眼。 還是皺著眉的。 像是在看什么被舍棄又自己跑回來的、讓人厭倦的東西。 被討厭對孩子來說是非??膳碌囊患虑?。 因為在她們還不夠懂事的時候,她們會以為被討厭是她們自己的錯。 明明不是。 明明,不是。 —— 秦家的餐桌上往常就很安靜。今天多了一位“外人”,安靜里又多了些微妙。 長餐桌旁,秦梁坐在主位,宋成均和秦扶君夫妻坐在他的右手邊,中間坐著宋茹玉和宋帥姐弟。 作為客人,宋書獨自坐在左邊。 她聽傭人提過,說秦樓少爺不喜歡和人同桌吃飯,他的餐食一貫都是專人來做、專人送上三樓餐廳的。 ——秦樓在秦家有多不同,顯然體現的地方遠不止傭人們的稱呼區別這一點。 有秦梁在,一頓晚餐吃得平淡安靜——宋茹玉再怎么想為難宋書,當著外公的面也不敢造次。 一家人忍氣吞聲,藏著嫌惡或者別的,權當她是空氣。 宋書吃了一點后,放下碗筷。她安靜地抬眼看向秦梁,并不說話。那雙沒什么情緒的眼睛在燈下看著很漂亮,瞳色柔軟。 秦梁和她對視過,難能地露出一點笑意:“這就吃完了?” 宋書點點頭。 “要人送你回房間嗎?” 宋書搖頭,下了椅子,轉身往樓梯間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宋茹玉用力地咬碎了嘴里的東西,小聲咕噥:“一點都沒禮貌!” 秦梁收回目光,瞥她一眼。 “茹玉,我教過你幾遍了?不要嚴以待人寬以律己。下午的事情,始末緣由你真當沒人跟我提?” 宋茹玉嚇了一跳,慌亂地看看自己爸媽,然后連忙低下頭,“對不起外公……我錯了?!?/br> “再有下次,我讓人送你去和你表哥一起住一個月?!?/br> 宋茹玉頓時臉都嚇白了。 “爸……”秦扶君連忙出聲護女兒。 “爸什么爸,茹玉以后要是長出個跋扈性子,那就是被你這個當媽的慣得?!?/br> 秦扶君張張口,最后還是忍住,把話憋了回去。 她怨毒地看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 宋書住的是二樓的一個偏臥,臥室里沒有單獨的洗浴衛生間,二樓兩邊則有兩個共用衛生間。 晚餐時間過去了,聽門外傭人的聲音也漸漸歇息,宋書才出門去了樓梯口那邊的衛生間里。 不一會兒她出來,剛過樓梯口,就聽見前面的拐角走近兩個聲音—— “白頌本來就有公司的股份,現在秦樓和她女兒又走得那么近,你叫我怎么放心?” “這有什么?兩個孩子而已?!?/br> “孩子?呵,你是沒看見秦樓今天對我的態度!” “跟一個11歲的小孩計較,那多沒意思?” “你不懂,不是我和他計較!他爸媽死那么早,秦家現在就他一根獨苗,而且我爸本來就對他那兒子兒媳的死愧疚在心……以后秦家的產業肯定絕大多數都落進這小瘋子手里!他現在和宋書親近,你說我能不在意嗎?” 聲音近了。 是秦扶君與宋成均的。 宋書踩著長廊柔軟地毯的腳停下,她回到樓梯口。 在上和下之間遲疑一秒,宋書踏上通往三樓的樓梯,然后走進中間平臺的陰影里。 宋書不想和他們撞見,只能等他們過去。 兩人的交談聲更清晰。 然后她聽到她的父親的聲音。 第一次離她這樣近。 “扶君,你別想那么多。我聽家里傭人說過白天的事情了,秦樓把她當一件玩具而已,等興趣過了就會厭煩的——他不是一直這樣嗎?” “可我還是總覺得不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