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
“那你還要回去嗎?” “回去?!标憶h道。 “可是博士說……沒有希望了?!彼÷暤?。 隨即他就意識到自己這句話的愚蠢之處,即使基地馬上要滅亡,陸沨也不可能不回去。 良久的靜默后,陸沨道:“至少和基地一起到最后吧?!?/br> 安折抿了抿唇,陸沨屬于基地,就像他屬于深淵。他們不可能和平共處。陸沨已經向統戰中心發送坐標了,他拒絕說出孢子的下落,他難以想象自己接下來會遭遇什么。 他看向陸沨。外面的雨幕里,光線是昏暗的,他看不清陸沨,也看不懂陸沨。 當這個世界的變化越來越瘋狂,連博士都說出“人類要玩完了”這句話,在人類滅亡前最后的時刻,陸沨會想什么,他不知道。 “我有時候會覺得,如果基地在我有生之年必定滅亡,”陸沨的嗓音很低:“我以前做過的所有事情……” 他停了,沒有說下去,這情緒的波動像是水面上一點漣漪,很快就封凍了。 “可能會有奇跡吧?!卑舱壑荒茌p輕說出這句話,這是他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安慰到陸沨的話。 陸沨低頭看他:“你覺得有可能嗎?” “有吧。就像……就像這個世界很大,但你的飛機出事的時候,就掉在我旁邊?!卑舱鄣溃骸叭绻皇沁@樣,你就死了?!?/br> 假如陸沨死去,也就沒有此時此刻再次身處人類城市里的安折,一切都會改變。 卻見陸沨只是望著他,他躺在他懷里,陸沨是那樣——那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那雙沒有溫度的綠色眼睛里,只有薄冷的寒意:“你知道世界有多大么?” 安折回想,在他有限的記憶里,沒有走過很多路,也沒有見過很多東西,他只是一只惰性的蘑菇。但這個世界一定很大,所以陸沨的飛機從空中墜落,掉在他面前,才能被稱為是一場奇跡。 于是他緩緩點了點頭。 他是想讓陸沨開心一點的,可是現在的陸沨那么讓人害怕——看著陸沨面無表情的側臉,安折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你不知道?!标憶h嗓音冷冷:“我不可能碰巧落在你面前。之所以會那樣,是因為我本來就是來抓你的?!?/br> “不是?!卑舱凼懿涣怂难凵?,他想離開,卻被陸沨死死扣住在懷里,他聲音啞了:“那天有很多飛機,你們是去……是去殺死蜜蜂的。你意外……意外遇見我,才想抓我?!?/br> “已經殺死了?!标憶h的聲音平靜落下。 安折睜大了眼睛。 他顫抖道:“……誰?” 陸沨道:“她?!?/br> 安折只能聽見一個音節,他不知道那個字是他、她還是它??墒沁@個音節從陸沨口中說出,就只有一種可能。 陸夫人。 他親手殺死了陸夫人。 他難以呼吸,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 陸沨看著他,他手指伸到了安折的頸側,食指與中指并起來,壓住了他脆弱溫熱的頸動脈。他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的起伏,道:“最后一個任務是來殺你,通訊器里的命令,你沒聽到嗎?” 安折聽到了。 他脖子被按得微微發痛,伸手想要撥開陸沨的手腕,推不開,喉口酸澀,他道:“但是世界……世界那么大,你根本不知道我在那里?!?/br> 陸沨看著安折。 安折被他扣在懷里,那么小。博士說他能轉瞬間逃出基地,可能是異常強大的異種,但陸沨了解他,那么脆弱,那么小的一個東西,好像誰都能傷害他,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他在說著什么,陸沨沒有聽清,只看見他眼眶都紅了,好像拼命想要論證這是一場意外,一場巧合,他好像在努力地欺騙著自己相信什么事情,借此為他開脫。 他伸手從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拇指那么長的細玻璃瓶,里面裝了淡綠色的液體,中間貼了一張標簽,標簽上印著條形碼和一串數字。 安折看著那東西,他問:“這是什么?” 陸沨淡淡道:“追蹤劑?!?/br> 安折聽過這個名字。他記得莉莉曾經說,她被打了追蹤劑,人類的命名總是言簡意賅,一聽名字,就知道這藥劑的用途。 “燈塔說,用特殊頻率的脈波照射追蹤劑原液,它就能獲得一個特征頻率。照射后的追蹤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注射入體內,另一部分保存。將保存的追蹤液注入解析儀,就能指示同頻率追蹤液的方向?!标憶h道:“無論有多遠?!?/br> 安折手指貼近那個冰涼的小管,將它握在手中。 “你給我打了追蹤劑嗎?”他聲音微微顫:“什么時候打的?我……我不知道?!?/br> 說著,一個念頭忽然劃過他的腦海。 他聲音更低了,喉嚨酸澀,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你早就懷疑我是異種了嗎?” “你能通過一切判斷準則,我沒有殺死你?!标憶h的聲音更加冰冷,他掰開了安折的手指,將追蹤劑拿出,放回自己的口袋,道:“但我必須對基地安全負責?!?/br> 安折愣愣看著他,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了下來,他想陸沨會去擦掉它,但陸沨并沒有。那行水跡就靜靜在他臉頰上變冷。陸沨方才說的話很少,但足以彰顯他的為人。他已經毫不留情地殺死了身為蜂后的陸夫人。 上校是什么樣的一個人,他從第一天起,就知道的?;蛟S這幾天的陸沨,會對他好的陸沨,或許才是那個稍縱即逝的假象。 在他與基地恢復通訊后,自己又從哪里得來自信,以為陸沨一直在對他特殊對待,以為他會放過他呢? 陸沨就那樣看著懷里的安折眼睫漸漸垂了下去,最后靠在他胸前閉上了眼睛。于是這只小異種眼里那柔軟的水光也被掩蓋了,他好像被傷了心,在他坦誠交代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后,陸沨想。 就像被他殺死的所有人一樣。 安折的眼睛卻又睜開了,他仰頭看著他,聲音很小,陸沨要更靠近他才能聽到。 “陸夫人變成蜂后的時候,已經完全喪失人的神智了?!彼f:“她對我說……她不是恨基地,她只是想去體驗新的生命的形式,她不恨你的?!?/br> 死一般的寂靜里,陸沨沒有說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安折伸出手想碰一碰陸沨的臉頰確認他還活著時,他看見陸沨勾了勾薄冷的唇角。 他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她恨我?!?/br> 安折望著他的眼睛。 陸夫人說陸沨永遠得不到他想要的,他不得好死,他終會瘋掉。 他道:“為什么?” “我出生后她和我父親的感情被基地發現,再也不能和他隨意見面。我殺死了我的父親,殺死了她的很多個孩子,她的小女兒在她的幫助下從伊甸園逃出來的時候,又碰到了我。其實就在我和你那天碰見莉莉的馬路對面,就站著她來接應的朋友?!?/br> 陸沨很少說這么長的一句話,而安折早已經習慣了全身貫注聽他說的每一個字——陸沨終于說完的時候,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沉默持續了三秒。 “她這輩子開心的事情很少,但是都會被我毀掉?!标憶h道:“她像基地里的所有人一樣恨我?!?/br> 望著他,安折張了張嘴。 最終,他終于知道了自己想說什么。 “我不恨你?!彼?。 長久的靜默。 “為什么?”陸沨微啞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什么……為什么?”他道。 “你為什么……”陸沨看著他:“總能原諒我?” 安折抬頭看他,這一眼他看見的卻不是那個冷若冰霜的陸沨。 上校的聲音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再次問:“為什么?” 安折想說,可他說不出來,他沒有人類那么高的智商,也不會他們那么多的語言,他想了很久。 “我懂得你?!彼?。 “你連人都不是,”陸沨的手指死死按住他肩頭,他眼神還是那么冷,可是聲音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坍塌崩潰,他幾乎是顫聲問:“懂得我什么?” ——這個人還要問。 可安折什么都說不出了,他拼命搖頭。 他只是被陸沨一步步逼到死角,又想哭了。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么會這么壞,這個人今天不惜剖開自己的一切。他自己就像個想把犯人無罪釋放的法官,審判臺下的犯人卻不斷陳述加重自己的惡行,這個人非要被審判,非要被判處死刑——他就那么想讓自己討厭他。 安折完全不知道為什么事情會到這種地步,明明他們最開始只是在說,基地到底能不能生存下來,這個世界那么多大,陸沨落到他面前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一件奇跡。 陸沨說不是,這一切都是蓄謀,都是必然。 但不是的,真的不是。 “可是……”他對著陸沨抬起了自己的手臂,那屬于人類的根根分明的手指緩緩變了。 雪白的菌絲攀上陸沨黑色的制服,爬過審判者的肩章與銀穗。 眼淚不斷從他眼里滾出來,他看不清陸沨的神情,只知道陸沨扣住他的那只手在顫抖,他把他抱得更緊。 他知道陸沨一定能認出來他就是那只在深淵里打滾的蘑菇,他聲音哽咽:“可是我就是碰見你了……” 那么寬廣的世界,陸沨非要去深淵。那么大的深淵,他非要去那個空曠的平原打滾。 他們本來就不該碰見的。 他從來沒有害過人,也沒有害過任何動物,他只想安靜養出自己的孢子,他原本可以不這么生氣也不這么難過。 可是世界上為什么會有陸沨這種人類? 這個人類抱住他的力氣那么大,像是要把他殺死,他后背抵在床柱上,拼命掙扎,掙扎根本沒有效果,可他不愿意變成菌絲逃走,他不甘示弱。 他不顧一切用所有的力氣咬住了陸沨的脖頸。 鮮血的味道涌入口中的那一個瞬間,安折才愣住了。 我在做什么?他想。 但他沒有機會了,這一個愣怔的瞬間足夠陸沨重新占據上風。 肩膀被死死按住,后背撞在了床柱上,下頜被一只手強制抬起來。 ——陸沨死死吻住了他。 第67章 他吻得那樣兇狠, 那樣不容抗拒, 帶著血腥氣。安折完全無法呼吸, 他偏過頭去,卻又被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