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節
開始吃飯前, 他注意到陸沨淡淡看了自己一眼,安折認為上校一定是想起了他離開基地前沒能喝到的那一碗蘑菇湯,這似乎是一種遺憾, 而人類不喜歡有遺憾。今天吃到, 也算彌補了。 用餐結束后,西貝帶他們看了糧食的儲備, 不多,一些蘑菇, 幾根風干的rou條,一包鹽。 “rou是以前存的, ”西貝說,“陷阱能抓到一些小怪物,他們說長得太奇怪的吃了會感染, 不太奇怪的, 像以前的動物的才能吃?!?/br> 陸沨道:“低變異怪物死亡24小時后可以食用?!?/br> “那叔叔們總結對了?!蔽髫惖?。 陸沨問他:“這里有什么怪物?” “有鳥,很多蜥蜴,還有大老鼠,”西貝道,“有時候有蟲子, 蜘蛛那種,我們吃老鼠比較多?!?/br> “但是沙塵暴過后很少看見了,我看見了兩只特別丑的東西,”說到這里,西貝臉色略微泛白:“特別大,我怕它們發現我,只用望遠鏡看了一眼,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您知道是什么嗎?” “這里應該是東部丘陵,原本污染程度不高?!标憶h道,“但之前五天磁場出事,產生二次變異,出現了混合類怪物?!?/br> 西貝:“……???” 陸沨嗓音微沉:“原本的小型怪物通過食物鏈聚合成了大型混合怪物?!?/br> 西貝臉色又白了一點。 安折聽著陸沨的話,可想而知,怪物自相殘殺吞噬,數量變少了,但變異等級大大提高?;蛟S更可怕的事情是,同樣的事情,地球各處都在發生,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混亂。 通訊依然接不通,但上校仍然履行了職責,下午的時候,陸沨向西貝借了紙筆,簡單記錄了這里的情況。 晚上是休息時間,整個礦洞里只有一臺發電機還能用,線路也潮濕老化,整個礦洞只剩下一間空房間是有電的,他們兩個就住在這里。 安折洗完了澡,他擦干頭發,靠在床頭玩磁鐵,在這個礦洞里,磁鐵隨處可見。 他一手握著一片,將磁鐵的兩個同極對在一起,想努力把它們壓在一起。這兩個黑色的磁鐵中間明明只有空氣,可無論他用出多大的力氣,都沒辦法讓它們靠近,仿佛中間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它們往外推開。 他蹙眉,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人類的很多知識,他不能理解,就像這個世界的很多知識,人類也不能理解一樣。但他還是固執地想把它們拼在一起,他覺得只要有足夠大的力量,沒有什么東西不能靠近。 腳步聲響,陸沨進了房間,他的外套被安折洗掉了,現在晾在通風處。安折抬頭,看見上校此時上身只穿了軍方制式的黑色背心,肩膀和胳膊優美流暢的肌rou線條露了出來,作戰服的褲腿收進黑色靴子里,更顯得身形挺拔漂亮。他的頭發簡單擦過了,略微有些凌亂,額前碎發上綴了亮晶晶的水珠。 安折看著他,離開了審判者那身制服,離開了那枚徽章,陸沨好像只是一個前途無量,權柄在握的年輕軍官??v然他眉眼仍然像往日一樣冷淡,冷綠色眼睛的溫度也并未有實質的回升,但安折覺得他好像輕松了許多。他忽然想起,按照人類年齡的計數法,二十來歲,明明是一切剛剛開始的一個年紀。 二十來歲的某個人正低頭擺弄著通訊器,但通訊器只是一遍又一遍重播著“抱歉,由于受到太陽風或電離層的影響……” 關上通訊器,將它放在桌上,陸沨在安折旁邊坐下。 安折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兩塊磁鐵的同極并在一起,他看向陸沨。 “相斥?!标憶h淡淡道。 安折蹙眉。 陸沨把那兩塊東西從他手里拿出來,異極相吸,換個方向,兩塊磁鐵很快嚴絲合縫地并在了一起,然后被陸沨丟去一邊了。 安折問:“它們中間有什么?” 他是個蘑菇,安澤沒上過物理課,他們兩個的知識加起來也沒法解釋這種現象。 陸沨道:“磁場?!?/br> 安折:“和人造磁場一樣嗎?” “嗯?!标憶h道。 安折道:“看不見嗎?” “看不見?!?/br> “為什么看不見?” 陸沨把他塞進被子里:“很多東西都看不見?!?/br> 安折“哦”了一聲,被子里有點熱,他又把胳膊和肩膀露了出來。 陸沨看著他柔軟的白色t恤的領口,那里露出一塊青色的淤痕,他伸手將領子往下拉。 衣領里露出來的,原本光滑無暇的奶白色皮膚上,布滿了青青紫紫的痕跡,很均勻,均勻到找不到那一塊才是源頭。 安折沒說話,把他的手掰開,自己默默把領子又拉了回去。 陸沨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里,他當然認得這種痕跡,基地對待需要嚴刑逼供的重犯時,會啟用高強度的電刑,沒有人能撐過去不招供。電刑留下的后遺癥多種多樣,從身體到心理。皮膚上的痕跡只是其中之一,更多人終其一生都擺脫不了這段痛苦的夢魘。 但安折裹緊被子后,只是微垂眼睫,平靜道:“現在不疼的?!?/br> 陸沨看著他安靜的神情,有時候他很想欺負他,有時候又想好好對他。 就見安折往床里面蠕動了一下,給他讓出了躺下的空。 床不大,陸沨側躺下后,他們離得很近。安折也看到了他手臂上一道像是被鈍器撞擊的傷痕,這還不是全部,肩膀上也有隱約可見的暗傷或劃痕。 他伸手想碰一碰最長的那道,但到了半途,怕碰疼上校,又收回去,乖乖縮在被子里。 上校的眼神似乎溫和:“睡吧?!?/br> 安折“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使他神情顯得更加柔軟安靜。他渾身上下也是放松的,陸沨很容易就能辨認出這一點,這只小異種似乎篤定他不會傷害他——即使在身上布滿電刑的傷痕后。 對他的行為感到不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他們最初相識的時候,那個他離開城門,無處可去的失序的夜晚,安折也是這樣毫無防備地對他說,你可以留在我這里上——那時候他覺得這個男孩別有所圖,或者,他就像他的外表一樣單純得厲害,仿佛不知道人們并不經常邀請陌生人留宿。 他這樣想了,也這樣問了。 “……不怕我嗎?” 被他一問,安折緩緩睜開眼睛,汽燈昏昏的光芒下,他眼里好像蒙上了一層柔和漂亮的霧氣。 只是這么短的時間,他好像已經快要睡著了,聲音悶悶,道:“怕你什么?” 陸沨沒說話,他支起上半身,居高臨下晲著安折,目光沉沉,另一只手拿起了放在枕旁的槍,冰涼的槍管碰了一下安折的臉頰。 安折清凌凌的目光看他一眼,微蹙眉,他好像又生氣了,伸手推開槍管,翻身轉過去——這一動作順便也把被子扯走了。 陸沨看著他纖細的脖頸,他單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背。這樣一個人好像很容易被傷害,也很容易被保護。良久,他拉滅了燈,重新躺下。 陸沨身上微微一沉,安折把扯走的那部分被子重新拽回了他身上。 像是夏天夜晚,蜻蜓的尾巴輕點了一下平靜的湖面。 被漣漪觸動的不止是原本平靜的水波。 一片寂靜的沉默里,說不清是被什么情緒所驅使,又或者只是下意識的一個動作,陸沨從背后抱住了安折。他的手臂壓到了安折的胳膊,安折輕輕動了一下,他起先打算把胳膊往下擱,最后無處安放,又往上了一點兒,手指搭在陸沨的小臂上,就像他以前把菌絲卷在旁邊的石頭或樹干上一樣。 陸沨感受到了他的動作。 安折的聲音響起,很輕:“那你不怕我感染你嗎?” 陸沨沒有回答安折,正如方才安折也沒有回答他。 審判者相信了一個異種,或是異種相信了一位審判者,說不出哪一個更荒謬一點——無論出于什么理由?;蛟S他們遇見的那一天就是世界上最荒謬的故事的開始。 可是黑暗里,誰都看不清誰的臉。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在這個無人知曉的時刻,好像做什么都沒關系。一切都被忘記,一切都被默許。 聽著安折輕勻的呼吸聲,陸沨閉上了眼睛。 第62章 安折做夢了。 雨聲, 淅淅瀝瀝的雨聲。 水珠啪嗒打在寬闊的樹葉上, 沿著交錯的葉脈向下流, 在邊緣滴下,沙沙掉在灌木叢里,沿著老樹的樹根往下淌, 滲進濕潤的土壤里,那是個潮濕的雨季,他的記憶從那里開始, 整個世界就是一場雨。 他是一顆孢子, 從一朵蘑菇的傘蓋里飄下來,在下雨之前, 被風吹落在土壤里。他好像一直在沉睡著,直到嗅到了雨后潮濕的水汽。 一切都不受他控制, 在濕潤的土壤里,菌絲伸出來, 變長,分叉,向外延展, 聚合。他由一顆比沙礫還小的孢子長成一團初具規模的菌絲, 繼而抽出菌桿,長出傘蓋。 一切都順理成章,蘑菇不像人類需要代代相傳的教導,他對產生自己的那株蘑菇毫無印象,但天生就知道土壤里什么東西是他要獲取的, 也知道自己應該在什么季節出生,應該做什么事情,又該在什么季節死去,他一生的使命就是結出一粒孢子。 沙沙的雨聲就那樣響在他耳邊,他四周,他的身體、腦海和記憶里,它無處不在,像是催促著什么即將發生的事情。隨之而來的是那種來自遙遠天際的波動,無邊無際的虛空,無邊無際的恐怖——直到他猛地睜開眼睛。 墻壁上掛著的石英鐘走到上午九點,他身邊沒人了,被被子牢牢裹住。但被陸沨的胳膊抱住的感覺好像還在,熱度停留在皮膚上,一絲絲地灼著人。陸沨本來抱的是他上半身,肩膀往下的地方,但睡到半夜,他胳膊被壓得不舒服,抽了出來,這人的手臂就往下放了一點兒,放在他的腰上,手心正好若即若離地貼住他的腹部。 被陸沨抱著的時候,好像能隔絕外面的危險,他覺得很安詳,但這個人本身又是最大的危險,安折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情再次睡著的。 安折望著眼前的一切,神思空空茫茫一片。他動了動手指,骨頭縫里都透著軟,像是一場午覺睡得太久,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 周圍的氣息那么濕潤,像剛下了一場雨。 他想著那場怪異離奇又似乎有所預示的夢,從床上坐起來,伸出手。從肚子里把孢子拿出來太殘忍了,只有某位陸姓軍官才會這樣干。他控制著孢子在身體內的流動,三分鐘后,一團白色的菌絲伸出來,簇擁著孢子出現在他的右手手心。 放進身體時還只有半個巴掌那么大的一團小孢子,現在已經和他拳頭握起來一樣大小了。 他借著汽燈的光芒仔細端詳它,在孢子菌絲的末端,出現了細微的鹿角一樣的分叉,瑩白透明的光澤,像雪花一樣,它的形態開始變化了。 他用左手去碰它,它伸出菌絲來親昵地纏上了他的手指。他能感受到它鮮活茂盛的生命,它快成熟了。 他不知道孢子成熟的確切時間,但一定在不久后。 他們的菌絲不會再相纏,它將成為一株可以自己生存的蘑菇。成熟的那一刻它會自動離開他,就像他當初自動被風吹落那樣。 這是蘑菇的本能。他要把它種在哪里?它在遙遠的未來會不會記得他?安折不知道,只是感到離別前的淡淡悵惘,世上的所有有形之物好像都是要分開的。 走廊傳來響動,他的孢子先是豎起菌絲,似乎在聆聽聲音,然后精神抖擻地動了動,往聲音的源頭滾過去,安折雙手合攏把它死死扣住,好險在陸沨進來之前把這只吃里扒外的小東西收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里。 陸沨站在門口,朝他挑了挑眉。 “起床了?!彼?。 安折乖乖起床去吃飯,接下來的幾天他們都這樣度過,安折會幫西貝做飯,收拾礦洞。陸沨經常去外面,安折每次都怕他回不來,但上校竟然每次都安然無恙,有時候還能拎回來一只小型的飛鳥。 更多時候他們待在洞里無事可做,安折看完了這里的所有書籍,又在上校的要求下給他念了一本愛情小說和一整本武器圖鑒——這個人自己懶得翻看。 最后,他們開始拿小石頭下棋,都是很簡單的游戲,五子棋,飛行棋,陸沨先教會他,然后他們一起玩,安折輸多贏少,并暗暗懷疑贏的那幾次都是上校暗中放水。 吃飯的時候,西貝說:“你們關系真好?!?/br> “以前洞里也有人談戀愛,爺爺給他們證婚?!陛p輕嘆了口氣,把筷子擱下,他又說:“我也想談戀愛,但這里又沒有別人?!?/br> 陸沨沒有說話。安折安慰西貝:“基地里有人?!?/br> ——雖然只有八千個了。 西貝似乎得到了安慰,又開始精神抖擻地拿起了筷子。 七天以后,通訊仍然沒有恢復,西貝告訴了他們一個不幸的消息,存糧已經不夠兩天的份了,他們必須去幾千米外的城市遺址搜尋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