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這幾天來磁場的事故導致太陽風肆虐,大氣層變稀薄,晝夜溫差大到了一個可怕的程度。 安折渾身發冷,他睜開眼睛,坐起來,下意識看向四周尋找陸沨的影子。 他很輕易就看見了不遠處的上校,陸沨靠在一顆被風侵蝕得奇形怪狀的石頭下,面前有規律地擺了一些灌木的枝條——堆成一個錐形。 安折揉了揉眼睛,他抱著陸沨的外套朝那邊走過去。上校把外套給他枕著,上身就只有制服內襯了。 他把外套遞過去,再次問:“你冷嗎?” 陸沨手里把玩著一個打火機。 “自己穿,”他道:“我以為你還能再睡一會?!?/br> 安折:“……???” 陸沨把打火機丟進他懷里:“跟我去撿柴火?!?/br> 所以說,上校早就知道他可能會被凍醒,并且打算生火。 而他又說,以為你還能再睡一會兒——安折對上校這句難得委婉的說辭進行翻譯,最后得出結果,上校真正想說的是:“你怎么比我想象中還要嬌氣?!?/br> 安折:“?!?/br> 一時間,空氣里只有他們的腳步聲、風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怪物嚎叫聲。他們往外走,荒野上零零落落生長著一些灌木,太陽風的襲擊下,都死了,而且變得很干,適合燒火。 安折問:“你一直在找樹枝嗎?” “沒有,”陸沨淡淡道,“有怪物,我不能離開太遠?!?/br> 安折輕輕“哦”了一聲,他想告訴陸沨,其實很多怪物都對他這只蘑菇沒有興趣,但他隨即意識到陸沨是在保護他,他覺得自己有一點微妙的開心。 他跟緊上校。 忽然,陸沨的腳步一頓。 安折隨即也停下了。 ——他也聽到了。 寂靜的曠野里,突然響起一種聲音。 “沙沙?!?/br> “沙沙?!?/br> “沙沙?!?/br>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不規律地回蕩在曠野里,很低,但又非常清晰,像是響在耳邊,前兩次間隔極長,后一次間隔很短。 “沙沙?!?/br> 這聲響再一次響起的時候,陸沨把安折的肩膀往下一按,兩人伏在沙地上,躲在一層灌木后。 “沙沙?!?/br> 極光下,一個巨大的黑影在起伏的沙丘的邊界處出現了。它大致是一個橢圓的形狀,身體的構造模糊不清,表皮崎嶇不平,就像一團腐朽的爛rou被粗暴地捏在了一起,它身體的中間鼓起了一團光滑的rou瘤,表面長滿大大小小的眼球,這是頭部。這個黑影龐大的軀體下生長著無數足肢,有粗有細,有的像爬行動物的后腿,有的像昆蟲的螯肢,有的像人的手臂。 ——那些足肢涌動,支撐它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沉重地走動,在覆滿沙礫的地面上留下一道五米多寬的波浪狀痕跡,它就這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平行來到飛機墜毀的殘骸前。每移動一段距離,“沙沙”聲就從它體表發出,向外均勻地擴散。那或許是它的發聲器官。 安折屏住呼吸,看著那個難以形容、難以描述的怪物身體中部裂開一道豁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獠刺和尖牙。 “咔嚓——”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來,隨即是混亂的金屬碰撞聲、斷裂聲、咀嚼聲、吞咽聲。 它在食用那堆殘骸。即使在深淵里住了那么久,安折也從來不知道有怪物可以以金屬為食,深淵里不乏失去主人的裝甲車,也有槍械碎裂的零部件,但沒有怪物會管它們。又或者,眼前這個怪物的目的不在于金屬,而是廢墟里那兩個飛行員的尸體??梢韵胂?,對于一個能把合金材料咬碎吞咽的詭異生物,人類的血rou和骨骼就像一灘爛泥那樣軟弱易嚼。 而它并沒有埋頭享用這巨大的爆炸和燃燒的殘骸,它只是吃了不到五口。 “沙沙?!?/br> 那張嘴合上的時候,聲響又發出來,它轉了一個方向,前方一百米處是仍然昏睡的黑蜂。 咔嚓。 黑蜂的整個頭顱消失在它身體里。安折就看著它身體的一端伸長,一對半透明、金屬色澤的翅膀垂落了下來,震動幾下,發出樹葉在秋風里抖動的那種聲音。 “沙沙?!?/br> 下一秒,它頭顱上的所有眼睛都望向安折和陸沨所在的方向。 第58章 “沙沙?!?/br> 這道聲波似乎在空氣中激起一道漣漪。剎那間安折意識到它并非靠眼睛, 而是靠聲音來標定位置。 無數條足肢蠕動, 它朝這邊移動。 “砰!” 槍聲在夜空里響起, 安折身邊有風刮過,陸沨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登上高處的石頭,開了第一槍。 沙沙聲停了。它身上的眼珠緩慢轉動, 一種沉悶的斷續嘶嚎低低傳出來,它的氣管里一定漲滿了膿皰,安折想。 第二槍打在右上方的一個眼珠上。 嘶嚎聲放大, 安折忽然睜大了眼睛。 血。 黑紅色的血在那處眼珠的傷口里涌出來——不是涌, 是噴出來。 陸沨連開幾槍,破口逐漸潰爛變大, 血水像噴泉一樣從那里射出來,怪物的嚎叫聲放大無數倍, 安折抬頭看陸沨,見這人目光冷靜, 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看回那個怪物——它的翼翅顫動,但身體過于沉重,無法徹底飛起來——它瘋狂前撲, 直直撞向陸沨所在的那塊石頭, 一聲巨響,石頭顫動,灰塵和碎屑一起落下來,陸沨站在上面,卻絲毫不動——他居高臨下, 俯視著那團巨大rou塊。 撞擊石頭的動作讓它流血的速度更快了,它就像一個被打開口的水囊,安折看著這無法想象的一幕,他懷疑這個怪物的身體就是由無數液體組成的。 第十下撞擊后,那聲音弱了下去,它龐大的身軀緩緩倒地。 血液不是全部,組織塊、形狀怪異的器官從破口處流出來,心臟和肺部融為一體,是流淌的半固體,難以形容的腥氣彌漫在整個區域內。即使是深淵里的怪物,身體內部的器官也沒有這樣難以形容的構造。 安折:“……?” 他的認知出現了空白,抬頭朝陸沨望去,陸沨微挑眉,跳下來落到他身邊:“怎么了?” 安折:“……就這樣?” 陸沨:“就這樣?!?/br> 安折:“它死得好容易?!?/br> “嗯?!标憶h收槍,槍托在他冷白色的五指間輕輕轉一圈,被收回腰間的槍匣里。 安折處在巨大的困惑中,甚至開始懷疑假如自己被槍打一下,會是什么樣的情形,他感到有點害怕。 陸沨看他一眼,眼里有微微的笑意,然后轉身往外走去。 這怪物的丑陋超出了安折的想象,倒下的速度也超出了他的想象。深淵中不乏巨大而丑陋的物種,但眼前這堆碎rou顯然不符合深淵中越丑的怪物反而實力越強的準則。 怪物的尸體就那樣倒在沙丘上,它身體下流出黑紅交加的膿液,將那一片土壤都染成深色,同樣的膿液也沾在了旁邊的灌木叢上,先是像一滴露珠那樣緩緩垂下,一分鐘過后攣縮回收,與灌木的枝葉融為一體——被吸收了。 陸沨看了一眼手表,當怪物確認死亡三十分鐘后,他靠近了那個怪物,安折跟上——雖然他還是有點瘸。 它奇形怪狀的身體在極光下反射出奇異的金屬光澤,身體所有的零部件雖然來自不同的生物,但都牢牢相接,是從身體的內部生長出來的。想著它之前吞食黑蜂的動作,安折意識到它吞掉一個生物的基因,就會立刻長出這部分基因主導的器官。 陸沨觀察那個怪物很久后,對安折道:“走吧?!?/br> 安折道:“去哪?” “這里可能還有很多這種東西?!标憶h道:“找個安全的地方?!?/br> 安折環視四周,他視野之內沒有別的,只有一片塵沙飛揚的荒漠,他道:“去哪兒?” “前面有遺跡?!标憶h道。 安折想我在天上飛的時候怎么沒有見到遺跡。 但他又一想,他乘坐的是一只蜜蜂,上校的交通工具則是飛機,視野當然會比他開闊一些。 就聽陸沨問他:“能走么” 安折:“能的?!?/br> 他其實不是個怕疼的蘑菇。 ——雖然真的有點疼。 上校淡淡看他一眼,道:“過來?!?/br> 最后,安折還是回到了陸沨身上。他抱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陸沨肩上,他能感受到陸沨的呼吸,以及走路時起伏的丘陵地帶其實只適合四足的爬行生物走動,土地也并不堅硬,腳踩下去的時候,沙地微微凹陷下去,不適合骨骼與肌rou的發力,如果是無足的蛇類生物,或許也如魚得水,這個世界有很多地方不適合人類活動,他們走在這里,要消耗額外的體力,而背著一個人要花費更多。但陸沨好像并不吝惜,他有限的記憶中,上校除了不愛說話,并沒有吝惜過什么。 一片沉默中,安折往后看,見無邊無際的黑暗天幕之下,雪白的沙地上,一行腳印深深淺淺,像什么深刻的符號。 他腦中忽然想起在伊甸園的那一天——那天他路過空曠的走廊,幾位白人軍官聚在無人的房間,念誦一首韻律優美的詩歌,為首的一位手持銀白的十字架。那時地磁消失,供電中斷,所有人都處在兵荒馬亂的恐懼中,他們的表情卻很寧靜,像是得到了一種能支撐他們繼續往前的力量。 “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彼麑⑦@首寧靜的詩念給陸沨聽:“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桿,都安慰我?!?/br> 陸沨的嗓音似乎在薄冷中帶了一絲溫和:“還有嗎?” 安折努力回想:“我一生必有恩惠慈愛長久相伴?!?/br> “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br> “他們信教?!?/br> 安折道:“上帝嗎? 他記得安澤為基地所寫的稿件里,曾經出現或“上帝”或神靈這樣的字眼。 陸沨淡淡“嗯”了一聲。 安折又道:“那你呢?” 陸沨沒回答。 陸沨沒有說話,安折就把他在孩子的課本上、在其它什么地方記下的詩一句一句念給他,簡單的,或者復雜的,到“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為止,背完了,從頭再重復一遍。他和陸沨沒什么話可說,沒有天可以聊,他想說點什么讓這個死寂無人的夜晚熱鬧一點,只能這樣。 風很大,聲音很快被吹散了,但他們離得那么近,安折知道他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