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切手動模式!” 整個飛機都在瘋狂震顫, 發動機的轟鳴時斷時續。 哈伯德緊緊扣住座椅扶手, 檢查了一遍安全帶已經系牢。 “故障?”陸沨道:“起飛前不是檢修過一遍了嗎?” 他身旁的哈伯德微蹙眉:“飛行過程被飛行異種攻擊了么?” 另外一名軍官道:“沒有,我們全程安全?!?/br> 哈伯德瞇起眼睛:“說起來,三個小時前我們的僚機也墜毀了一架?!?/br> 機艙里震顫不停, 飛機忽上忽下,最后終于維持了穩定,滑行落地。 駕駛艙的門推開, 副機長和領航員臉色發白, 領航員跪下,在垃圾桶旁嘔吐起來。 “我的天……”副機長道:“差一點就玩完了, 發動機肯定有問題,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故障。這架飛機不能要了, 必須全面檢修?!?/br> 不過,雖然差一點玩完, 他們還是安全地落地了。 下飛機那一刻陸沨抬頭看這座曦光中的城市,外城區域里,一群蜂振翅飛起, 消失在天際。 “蜜蜂?”哈伯德道。 但他們無暇繼續討論了。 一排統戰中心的軍官整齊站在起落梯下方。 “歡迎回來?!睘槭啄俏粚λ麄兙炊Y過后, 表情嚴肅,道:“我代表基地為你們慶功?!?/br> 哈伯德沒有軍銜,無須在意軍方的繁文縟節,他說話單刀直入:“基地怎么了?” 那名軍官嘴角繃緊,道:“無法形容的災難?!?/br> 隨即他轉向陸沨:“陸沨上校, 請跟我們來一趟?!?/br> 陸沨掃視周圍,沒有說話,跟他們上了車。 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哈伯德目光沉凝,他身邊是一位參謀部的高級軍官,此時那名軍官道:“統戰中心和陸上校的關系可不怎么樣?!?/br> “我聽說他當年正式成為審判官的第一天,就殺了一名統戰中心的中將?!惫卤П鄣?。 那名軍官沒說話,在這種情況下閉口不言約等于默認。 統戰中心。 “事態大概就是這樣?!遍L桌盡頭的那位上將道。 基地的軍方等級森嚴,但審判庭是個例外。它起先只是燈塔與軍方的聯合機構,以科研人員為主,并未預設等級太高的職銜。再后來,審判庭幾乎全年駐扎外城,外城的等級則更加受限,城防所、城務所,它們的所長都是上校極軍官,因此,多年來也沒有人提議給審判者提升軍銜。 但誰都知道,審判者擁有越過一切等級審判、調動和發號施令的權力,他實際的權柄遠遠超過一位上校能擁有的。正因為此,這一職位的存在似乎更加令人警惕懼怕,但基地又無法割舍它。 陸沨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的起伏,道:“基地還有多少人?” “初步統計,幸存八千七百人?!?/br> “目前,統戰中心已派出飛行編隊追蹤蜂群軌跡?!鄙蠈⒌溃骸瓣懮闲?,我必須申明,此次災難的兩個直接嫌疑人,都與你有關?!?/br> “我很抱歉?!标憶h道:“但我本身對基地絕對忠誠?!?/br> “基地相信你?!鄙蠈⒌溃骸澳阒雷约涸撟鍪裁??!?/br> “是?!标憶h聲音淡淡:“pl1109編隊出現未知故障,無法執行飛行任務,申請變更?!?/br> “允許變更?!?/br> * 夜晚,暮色降臨了。安折不知道他的黑蜂要飛向哪里,但他快被風吹干了。于是在黑蜂落地短暫休息的時間,他又變成菌絲,捂住了它整個腦袋。 黑蜂毫無意外地昏睡了。 這地方很干燥,是一片平坦的荒漠,不適合蘑菇生存,安折從背包里拿出人類的衣物穿上,又吃了一點兒壓縮餅干,喝了水。用黑蜂的身體擋著風,他打算先睡一晚。 天空傳來飛機的轟鳴聲,安折抬頭看著它朝南面飛去。今天一天下來,飛往南面的飛機不止十架,安折在黑蜂的背上想了半天,終于有了一個猜測。 黑蜂也在向南飛,他們這群蜜蜂一定有一個目的地,飛往蜜蜂適合生存的地方,而那些人類的飛機——就是追著蜜蜂群去的,他們的目的是把那些蜂殺死,因為那是獲取了人類基因的蜂。節肢動物在野外的怪物中是很弱勢的群體,如果不消滅干凈,人類的基因就會隨著食物鏈散布在整個野外,假如那些怪物聯合起來攻擊基地,就很危險了。 至于人類為什么能追蹤那些蜜蜂,他不知道,目前看來他的黑蜂并不在追捕的范圍內。 他看著那個飛機,這是小型的,似乎是某種殲擊機,它飛得很不穩,在空中亂顫,安折蹙起眉,靜靜看著一次劇烈的抖動過后,飛機在遠方的天空中炸成一團火光,然后飛快地墜落下去。 同樣的場景他在白天也看到了兩次,人類的飛機在頻繁地出現事故,不知道為什么。 安折裹緊衣服,閉上眼睛,天空中轟鳴聲不斷,但他躲在黑蜂下面,又是晚上,人類應該看不到他。 就在他即將睡醒的時刻,一聲巨響讓他猛地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風很大,轟隆的聲音也很大,大到了離奇的地步,安折努力睜開眼往源頭看去,一百米開外的地方,一架人類的小型殲擊機在半空中猛地一晃,頭傾斜向下,然后——轟然砸在了地上,一側機翼折斷了,整個飛機往側翻。 地面震顫,濃煙從那架飛機上升起來。 安折更緊地蹙起眉,他起身朝那邊走去。有時候他很難解釋自己行為的動機,就像那天他把重傷瀕死的安澤拖回了自己洞里一樣。 機艙門變形了,扭曲裂開,安折費盡全身的力氣把壞掉的機艙門推開的時候,一個人體滾落出來,他穿著軍方駕駛員的深藍色制服,渾身是血,眼睛緊閉。安折俯身小心去試探他的鼻息。 ——已經死掉了。 他爬進駕駛艙,駕駛艙另一個座位上也死了一個人。安折進去,后面是載人艙和武器艙,他想,前面的那兩個人已經沒有呼吸了,沒有辦法救回來,但或許他可以在這里找到一點物資。 就這樣,他走進了后面的艙室。 在下一刻,他就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就在他的側前方,有一個人——他一動不動,腦袋搭在前方的座椅背上。 安折呼吸都要停了,他快步來到他前面,他抬起了這個人的上半身,看見了他的臉。 這是陸沨。 陸沨也死了。 安折完全無法形容他這一刻的心情,陸沨……死了? 他根本無暇去想為什么陸沨會出現在這里,只能顫抖著去試探他的呼吸。 下一刻他的心情大起大落——還有呼吸,這個艙室很完好,安全帶也扣得很死,陸沨沒有被什么東西撞到,一定是墜毀時候的沖力太大,昏過去了。 狹小的空間里,到處是燒焦的氣息,一縷煙從駕駛艙飄了過來。 他知道不能在這地方久待。 陸沨的槍別在他腰間,他拿了過來,然后拽起陸沨,用肩膀頂起他臂彎,試圖把他從這里挪出來。 但是太難了,他扯不動,座位和前壁的距離太狹小。刺鼻的燒焦氣息越來越重,通訊器里傳來“嘶——”“嘶——”的電流聲,夾雜著接線員的喊聲:“統戰中心呼叫陸沨上校,收到請回答?!?/br> “統戰中心呼叫pj103殲擊機,收到請回答?!?/br> 濃煙越來越重,發動機轟鳴作響,安折咬了咬牙,用力一拽—— 他看見陸沨霍然睜開雙眼。 緊接著就是天旋地轉,陸沨伸手扣住他,電光石火間踹開側邊的緊急出口門,那鋼鐵的殘塊帶著濃煙滾落了下去,緊接著,他猛地將安折往自己身上一拽,兩人重重滾落進下方地面,但陸沨沒有停下,他一手握住安折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肩膀往外實力,兩個人一起跌落進不遠處地形略微凹陷的地方。 有點疼,安折下意識抱緊了陸沨,下一秒,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他耳邊響起! 淺坑里地面顫抖土石滾落,安折抬頭,見夜空上炸開一朵燦爛濃烈的煙花,殲擊機周圍猛然燒起熊熊的火焰,熱流撲面而來,火光像長久不滅的金色閃電,飛機殘骸流星一般四面炸開。一個人的碎手隨著那朵煙花在天空中高高拋起,在最高處短暫停留,然后下落。手腕落在外面,手掌落在他們身邊的不遠處,激起一蓬灰塵。 飛機自爆了,像安折此前親眼目睹的那兩樁事故一樣。 三秒鐘過后爆炸聲停了,四野寂靜,只剩下風聲和火焰被風吹動時呼呼作響的聲音,濃煙滾滾升起。 只差一點兒。 如果他沒有往飛機里面去,或許陸沨的生命就結束在那場爆炸中,而他永遠不知道在這場事故中死去的人是誰。 或者,即使他去了飛機里面,但陸沨沒有及時蘇醒,死去的就是他們兩個人。 死里逃生,他心臟有點悶,血液上涌,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良久,他聽見陸沨低聲道:“……謝謝?!?/br> 安折急促地喘了幾下,渾身都在疼。滾落在地時弄痛的地方也不算什么,電刑和士兵的粗暴對待留下的后遺癥更重一些。 安折抬頭。 就這樣,他和陸沨對視了。 與他對視的那幾秒,電流刺過四肢百骸的疼痛從安折意識的深處泛上來,他仿佛再次置身那個狹小冰冷溝的審訊室,只是這次的審訊者變成了陸沨。 陸沨比所有人都令他感到危險和害怕。 陸沨久久看著他,安折看不懂他的神情。 只聽陸沨聲音很低,一字一句:“安折?” 安折沒有說話。 他id卡上的姓名是安澤,卻自稱為安折,即使不滿隨機分配的姓名而擅自更改名字的事情在外城比比皆是,也仍然掩蓋不了這本身就是一個破綻。 那雙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和初次遇見那天一模一樣的眼睛。走入城門的那一天他已經做好了死在審判者槍下的準備,但那天,陸沨放過了他。 可是他逃不過,這場審判只是遲了兩個月到來。 他聽見陸沨冷聲問:“樣本在哪里?” 安折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可是審判者的語調和威勢是比電刑更讓他害怕的東西。他死死咬著嘴唇,最后道:“吃掉了……沒有了?!?/br> 陸沨的手指按上了他的腹部,輕輕用力向下按壓,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觸感清晰得可怕,安折恐懼得渾身發麻,他無比清醒地認識到一點,如果陸沨知道孢子仍然能夠被取出,那他會毫不猶豫地剖開他的身體,就像他半年前用軍刀截斷他的菌絲一樣。 他沒有辦法思考,腦中一片空白,只能看著陸沨,月光和火光下,上校面無表情,他薄而冷的眉梢,濃長墨綠的眼,沒有哪怕一絲溫度,也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波動,他永遠完美無瑕,也冰冷無情。 安折輕輕喘,他原本把陸沨的槍藏在了身后,此時繼續悄悄向后推,想把它藏得更隱蔽些。 反正,沒有了槍,陸沨也不能……不能對他怎么樣。 然而這樣一個動作反而讓陸沨發現了那把槍的存在,他眼神一凜,動作快到不可思議,力道也容不得一點反抗,反手將安折扣在懷里牢牢制住,另一只手抻開安折的五指,迅速奪槍。 安折劇烈喘氣,拼命掙扎反抗—— “砰!” 一聲槍響。 安折腦中空白了一瞬,但隨即發現自己還活著,他聽見遠方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伴隨著怪物的嘶吼,他轉頭,看見一個蜥蜴類怪物被陸沨正中要害,掙扎著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