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我們可以請安折吃晚飯,他們的東西好難吃?!彼值?。 安折明白這個小女孩是想要幫助他躲藏下面的人的搜查,但他并不認為陸夫人會答應, 畢竟他突然出現在這里,是太過詭異的一件事。 但出乎他的意料,陸夫人竟然道:“好?!?/br> 莉莉“哇”了一聲,道:“夫人今天真好?!?/br> 陸夫人低頭摸了摸她的頭發:“我一直很愛你?!?/br> 莉莉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掌:“我也喜歡夫人?!?/br> ——安折就這樣被帶到伊甸園的二十二層了,這里的氣氛安寧,走廊的音響放著柔和的音樂,雪白的墻壁上繪滿圖像,都是花朵、蝴蝶、蜜蜂、云朵或圣母像之類的東西,與外面相比,這里像是另一個世界。 寬敞的走廊和大廳里,安折也遇到了別的女性,她們全都穿著潔白的長裙,披散著烏黑或栗棕的頭發,面容寧靜,見到陸夫人的時候對她友好地頷首致意。 在公共食堂的小隔間里,安折吃到了二十二層的晚飯。是加糖的牛奶、半只烤雞和一碗蔬菜玉米湯。 吃完飯,夫人道:“該把你的朋友送走了?!?/br> 莉莉對她撒嬌:“再讓他待一會兒?!?/br> 夫人縱容她的要求,道:“那和我一起去澆花?!?/br> 于是莉莉拉著安折的手,穿過雪白的大廳,來到了另一處圓形的房間。安折一眼就看到了這個房間里郁郁蔥蔥的紅色與綠色,這個房間的中央被砌成一個幾平米大小的花圃,里面郁郁蔥蔥開滿深紅的玫瑰。 “我的愛人以前會給我從野外帶來一些種子,”陸夫人對安折道,“后來陸沨也會做這件事,我記得你那天和他待在一起?!?/br> 安折點了點頭。 “他很少愿意和別人離得很近?!标懛蛉四闷鹆朔旁诨苌系你y色水壺。 就在此時,安折的余光里,忽然有什么東西閃了閃,他下意識轉頭——是這個房間的電視屏幕,沒有人按遙控器,它自動打開了。 “應急反應部消息?!辈髥T的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與此同時,屏幕上打出了安折的半身照片,“緊急抓捕該名嫌疑人,如有目擊者,請立刻提供行蹤消息?!?/br> 安折的身體微微繃緊,方才那長達一個小時的安寧似乎只是一種錯覺,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仍然危機四伏,他看向陸夫人。 卻聽陸夫人輕聲道:“別怕?!?/br> 陸夫人的行為總是出乎安折的意料,他一開始以為夫人是基地規則堅決的擁護者,現在看來并不是。 安折:“您……” “我不會幫你脫逃,但也暫時不會把你交出?!标懛蛉宋⑿?。 安折問她:“為什么?” “他們總有很多理由抓捕一個人?!标懛蛉说哪抗鈴钠聊簧弦崎_,她低下頭,給她的玫瑰花叢澆水,那晶瑩的水珠滾落在深紅色花瓣的邊緣,而后從碧綠的葉子上跌落下去,落進土壤間:“比如四十年前,他們抓捕了我的母親?!?/br> 安折不知道她想說什么,但她好像很想講一個故事,他遇到的很多人都想給他講故事,好像每個人的心里都藏著一些值得追憶的往事一般。 于是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玫瑰花的芬芳環繞著他們,莉莉摘了一朵下來,她將花瓣從萼托上剝下,攥在手心,然后將它們向空中一拋,紛紛揚揚的花瓣就一場雨一樣,落了下來,灑在她的頭發和身上,也有一片落在了陸夫人的發梢。 “人類四基地,兩萬三千三百七十一名女性零票否決通過如下宣言:我自愿獻身人類命運,接受基因實驗,接受一切形式輔助生殖手段,為人類族群延續事業奮斗終身?!标懛蛉擞煤茌p的語氣重復了一遍安折曾在莉莉口中聽到過的那個《玫瑰花宣言》,只是,比起小女孩清脆歡快的聲音,她的語調顯得低沉。 “這條宣言被刪去了一句話,一個前提條件,”陸夫人道,“在擁有基本人權的前提下,接受基因實驗,接受一切形式輔助生殖手段。除此之外,宣言的發起者還與基地達成了共識,由女性來管理女性?!?/br> 她手指觸碰著玫瑰花柔軟的邊緣:“不過,那是將近七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一切都好像還有希望。人類命運就擺在面前,只要我們能夠延續,事情就會好起來……假如我是當時的兩萬三千名女性之一,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同意。所有人都在犧牲,我愿意為人類利益做出力所能及的貢獻?!?/br> “那時候,胚胎的離體培養技術還沒有成熟,孩子要在母親體內待夠至少七個月,基地希望為了更多的人口數量,她們的zigong休息時間不要超過十五天?!标懛蛉颂ь^望著鋼鐵色澤的天花板:“生育的任務過于繁重,她們全部的生活都被破壞掉了,生命也在流逝。她們希望基地能夠放寬要求,但是沒有人同意?!?/br> “自愿簽訂《玫瑰花宣言》的女性以及此后誕生的所有女孩,為這個宣言獻身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我們太需要人口了。燈塔和軍方這樣認為,主城和外城的大部分人都這樣認為,連管理女性的女性都這樣認為?!?/br> 她的語調溫柔,這種溫柔似乎能夠勾起情感的共鳴,安折靜靜聽著,他看見莉莉也安靜地坐在了花圃的邊沿。 “為了爭取基本人權的保障,她們發起了一場抗議運動,是在四十年前,我的母親是那場抗議運動的發起者——她好像也是《玫瑰花宣言》最初的幾位發起者之一?!标懛蛉诵α诵Γ骸暗杏跋窈臀淖仲Y料都被銷毀了,那時候,我還太小,記不住太多事情。只能想起有一天晚上,統戰中心的士兵闖進了我們的家門,她把我鎖在房間里,再然后是一聲槍響……我看見血從門縫下流進我的房間。再后來,我就被送進了伊甸園?!?/br> “他們終于發現,只有將生育資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才是最有效的方法,于是他們刪去了宣言中的那句話,新一代的女孩子們被集中在一起,由伊甸園教導長大,她們從小就牢記自己的職責,也不接受另外的教育。這樣,基地不必擔憂生育率的下降,也不會有女孩會因為不間斷的生育而感到喪失人權的痛苦?!?/br> 她看向周圍的墻壁,卻又像是透過墻壁看著整座人類的基地:“我為此感到痛苦,但又知道我的痛苦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在這個地方,每一秒都有人死去。人類在這個時代生存下來的唯一手段就是將自己變成一只整體的生物。不同職責的人是這只生物的不同的器官,燈塔是大腦,軍方是爪牙,外城的人們是血rou,建筑和城墻是皮膚,伊甸園是zigong?!?/br> 安折看著她,她仿佛讀懂了安折的目光,道:“我從未怨恨這里?!?/br> 她俯身抱起了莉莉,莉莉將腦袋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只是經常困惑于一點,”她手指輕撫著莉莉的頭發,道,“我們抗拒怪物和異種,抗拒外來基因對人類基因的污染,是為了保存作為人類獨有的意志,避免被獸性所統治……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的所作所為,全部違背了人性的準則。而我們所組成的那個集體——它所做的所有事情,獲取資源,壯大自身,繁衍后代,也都只能體現獸類的本性。人類實際上沒有任何不同于外界怪物的地方,只不過因為大腦的靈活,給自己的種種行為賦予了自欺欺人的意義。人類只是所有普通的動物中的一種,它像所有生命一樣誕生,也即將像所有生命一樣消亡?!?/br> 陸夫人的眼睛有種死寂的神采:“人類的文明和它的科技一樣不值一提?!?/br> 她不再說話了,抬頭長久看著天花板,安折看見她的手掌按在一個深色的旋鈕上——然后輕輕一轉。 天花板上防止輻射的金屬板轟然打開,這是伊甸園的頂層,玻璃外就是無垠的天光,夜晚是太陽風暫時停歇的時候,寂靜的暮色和銀河一起傾瀉而下。 安折輕聲道:“會有好起來的一天?!?/br> 或許真的會有審判者不必殺死自己同胞,士兵不必在野外犧牲,伊甸園的女孩子們也重獲自由的一天。 “不會了?!标懛蛉说溃骸斑@個世界徹底壞掉的時候快要到了?!?/br> “莉莉,”她轉向懷里的小女孩,道:“你想飛嗎?” 安折看著她溫柔的側臉,聽到這句話后,他背后忽然升起一股寒氣。 只聽莉莉抱住她的脖子,聲音清脆,問道:“可以嗎?就像司南那樣嗎?” “可以的?!?/br> 這一刻,安折終于完全明白了司南讓莉莉回到伊甸園的用意。 ——與他們那時的猜測截然相反。 回到伊甸園,并不是因為伊甸園安全。 第50章 莉莉從陸夫人肩膀上抬起頭, 那雙烏黑的眼瞳看著安折, 她的眼睛里一直有一種特殊的色澤, 霧沉沉的,讓安折響起深淵里的生物。其實22層的每一位夫人和女孩都有這樣一種不諳世事的神態,假如有審判官在這里, 或許會斷定她們并非真正的人類。假如一個人一出生就在伊甸園里,終身不能離開,那這個人與外面的人類一定有不同之處。 安折的腦袋忽然微微一痛, 那種波動——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但遠遠不如他深夜里所感受到的那樣宏大而恐怖,具體得多, 也近得多了,仿佛源頭就在他的身邊。 他看著陸夫人, 光線變幻,他在夫人的眼瞳里看到了一點似是而非的虹彩:“您……” 安折后退幾步, 他身后是每個房間都配備著的紅色報警鈴:“您不想做人了嗎?” 陸夫人怔怔望著他,一顆眼淚從她眼眶里滾落。 “人類不會有希望了?!彼?。 安折道:“等陸沨回來……” 他話音未落,陸夫人忽然笑了起來。與此同時, 眼淚從她眼里不斷落下, 她整個人在顫抖,像一片秋風中的落葉那樣顫抖,右手捂緊嘴巴,只發出不成句的斷續笑聲。 “人類……帶給我和我的孩子們太多痛苦了?!卑舱劢K于聽到她開口——她或許是在疼惜陸沨,但下一刻, 陸夫人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陸沨……他比我堅定。他就像這個基地,為了人類的利益可以犧牲一切,但他永遠得不到他想要的?!狈蛉松焓治账榱艘欢漉r紅的玫瑰,尖刺扎上了她的手,但疼痛令她的聲音更加鎮定:“他想保護的東西都會被摧毀,他的信念是空中樓閣……他不得善終。不能親眼看到他瘋掉的那一天,不能看到這個基地覆滅的那一天……是我唯一的遺憾?!?/br> 這聲音中隱藏的絕望的、悲傷的恨意讓安折睜大了眼睛,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玫瑰花瓣從陸夫人手里滑落,她的聲音變輕了:“我想做到的事情是離開這里,你來人類基地,來到他身邊的目的又是什么,小異種?” 安折望著她,他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但陸夫人好像并不想聽他的回答,她的脖頸在變長,整個身體都在變化,拉伸彎折成詭異的弧度,然后膨起,脹大—— 棕褐和漆黑的紋路在她身體上呈現,她的身體變成橢圓的蛹,手臂變成節肢動物細長的足肢,兩對透明的翼翅撕裂潔白的長裙從后背生出來,短短一分鐘之間,她就變成了一個半人半蜂的怪物。 那股詭異的波動愈發劇烈,但僅僅是籠罩著莉莉,莉莉的身體在這波動里也在發生同樣的改變。 “時候快到了。人類的基因過于孱弱,感知不到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也無法承受變異和選擇,但其它生物也并不算強韌?!彼p聲道:“我們都會死,我不仇恨人類,我為基地工作了三十五年,我減輕了女性的很多痛苦,也讓基地每年生出更多新生兒?!?/br> 她微笑:“但在這場災難面前,一切工作都是徒勞的,只是證明了人類的渺小和無力。我只不過是想在最后的和平時代,去感受那些我從沒有得到過的東西?!?/br> 她的鞘翅在月色下閃閃發光,蜂后的身體龐大、纖長、優美。 莉莉的變化先于她完成,她已經變成了一只稍小的蜂,在陸夫人身旁撲飛,她飛行的方式那樣嫻熟,像是與生俱來,安折在這只蜂上找不到一點和人類相似的地方。 安折看著陸夫人,卻見陸夫人微微蹙起眉,閉上了眼睛。 她恬靜的面容里微微有一些痛苦的神色,但隨即,難以形容的變化就在她的頭顱上生出,布滿虹彩的復眼升起來,觸角抽枝生長,屬于人類的骨骼扭曲變形,變為堅硬的蜂蜜色甲殼質。這只生物的龐大和美麗遠超安折所見過的昆蟲類怪物,在這個六角形的蜂巢里,她就像蜂后。 沙沙聲響起,是翅膀震動的聲音,那透明的蟲翅像是一條流淌的白紗抖了幾抖,然后振直顫動,她的身體飛了起來,緩緩向穹頂上升,然后在即將接近那里的時候,猛地加速! 重重的震顫聲響,堅實的玻璃穹頂出現蛛網狀的裂痕。安折覺得穹頂的材質應當很堅固才對,但隨著第二下、第三下撞擊,哐當一聲,無數細碎的玻璃碎屑迸濺出來,落在地面上和玫瑰花瓣里,像露珠一樣。 警報被觸動,整個房間里紅光大作,警報聲震耳欲聾。雜沓的腳步聲響起,白色襯衫的工作人員破門而入,但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時,他們都愣住了。 一個巨大的孔洞被撞了出來,莉莉化作的那只蜂飛出去,向上騰起,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蜂后要慢一些,它站在穹頂的上方,頭顱轉動,向下看了一眼,或許它對這個地方仍然留有懷戀,然后緩緩轉回頭,翅膀微動,似乎打定主意要向上飛起。 然而,就在下一刻,翅膀的振動停止了,私下里死寂無聲,那停止動作的翼翅像一個不祥的休止符。體型巨大的蜂后沐浴在月光里,它突然緩緩轉身,一對燦金色的復眼直看著下面,下面的安折——以及整個伊甸園。 蜂后的右前肢探了進來,螯尖泛著冷冷鋒利的銀光,這一點螯尖逐漸放大,一整對前肢都進來了,隨之探進來的是巨大的頭顱。。 安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陌生之感。這動作太過詭異,打定主意離開這里,得到自由的陸夫人不會再回來,除非現在統治著這只蜂后的,已經不再是陸夫人。除非怪物的本能意識毫無意外、輕而易舉地戰勝了人類的精神。 一個完全的異種面對著伊甸園的人類,會做什么? 這一切都在短短幾秒內發生,安折看著定在當場的工作人員,啞聲道:“……快走?!?/br> 然而就在話音落地的下一秒,蜂后揚起了頭顱。一股無比強烈、難以形容的波動以它為中心,向這里的所有人席卷而來! 安折腦袋劇痛,一些模糊的畫面在他眼前展開。 在安澤死前,他吸收掉他全身的血液和組織的時候,安澤過往的記憶像一幅幅圖畫在他腦海中出現。 在外城,蟲潮來臨的那一天,他被一只蟲叮到了手指,那天晚上他做夢時,也見到了昆蟲在野外飛行時見到的那些畫面。 此時此刻,安折面對著眼前涌出的紛亂的記憶的片段,意識到了現在在發生的事情是什么。 ——蜂后正在對他們進行無接觸感染。 第51章 “我們是與人類命運聯系最密切的人?!?/br> 當陸夫人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 她的母親這樣告訴她, 那時候她的母親小腹微微隆起 , 里面孕育著新的生命。 “我們是與人類命運聯系最密切的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