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安折迅速走出休息室,瑟蘭接了通訊,喊了一句“博士”后,眉頭緊鎖,迅速說了一句:“我馬上過去?!?/br> ——緊接著,他拿起桌上的槍,叫了幾個人,大步往外走去! 安折看了一眼他去的方向,選擇跟上。但那些人的速度太快了,他爬樓梯的速度太慢,遲了一步。 等他來到博士實驗室所在的那條走廊,就聽見深處傳來一聲槍響,隨即是軀體倒地的聲音。 博士就站在走廊的中央,安折走到他身邊。 “我……遠遠看見他走路姿勢不太對?!辈┦看罂诖鴼?,瞳孔微微擴大,臉色蒼白,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安折往前看,只見瑟蘭剛剛收起槍,倒在地上的那個人赫然是博士的助理,這個人今天下午還和博士一起工作,幫他反復核查司南的錄像視頻。 瑟蘭對博士道:“確認感染。是實驗暴露么?” 感染? 安折立即想到了這個地方唯一的感染源,司南。 “不可能?!辈┦康溃骸八麤]有打開玻璃罩的權限,接觸不到異種?!?/br> 瑟蘭道:“我進去看一下?!?/br> “不,”博士的聲音陡然拔高,“別過去?!?/br> 瑟蘭停下腳步,看向博士。 “你記不記得我曾經說過,假如有一天,我們根本不用接觸異種,就會被感染?”博士聲音顫抖,道:“太反常了……得做好最壞的打算?!?/br> 瑟蘭蹙眉:“怎樣佐證您的觀點?” “沒有辦法佐證?!辈┦繐u了搖頭:“但是,你們也知道,把怪物的組織液注入實驗動物的尾部,同時,動物的頭部就能夠觀測到基因的改變。那些組織液根本沒有參與體液循環,動物的全身基因就已經變化。既然這種事情都能發生,那不接觸怪物而產生感染為什么不能發生?” 說到這里,他全身忽然顫抖了一下。 “瑟蘭,”他聲音完全啞了,道:“樓下,樓下全是活體異種樣本,那里至少有一百個工作人員?!?/br> 瑟蘭神情凝重:“我馬上下去?!?/br> “保護好自己?!辈┦康溃骸吧涑谭秶鷥?,離那里所有活的東西越遠越好?!?/br> 他沒有說異種,也沒有說人類,而是說“活的東西?!?/br> 瑟蘭點了點頭,他們動作極快,分散下樓。 寂靜的走廊里,只剩下安折和博士兩個人。 博士似乎脫力,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安折扶了一下他。 靜默里,博士忽然開口。 “你不怕嗎?” 安折搖了搖頭。 博士看著他。 “你身上好像有一種……這個時代的人們沒有的東西?!辈┦空f。 安折沒有說話,靜靜聽他繼續。 他眼神久久停留在安折身上,然后輕輕喘了一口氣,嘴唇微微顫抖一下,像是獲得了什么非凡的靈感,然后他開口:“你天真得……好像是個旁觀者?!?/br> 他道:“大家都活在恐懼里,但你很平靜,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br> 說到這里,他似乎笑了笑:“我知道陸沨為什么喜歡和你在一起了?!?/br> 安折看著博士,博士年輕的面龐上透露出淡淡的憔悴,他好像有點累了。安折開口道:“我有什么能幫到您的嗎?” 、 “謝謝你?!辈┦靠粗难劬?,尾音微顫:“你……安全地活著,就可以了?!?/br> 安折想了想,道:“我會努力的?!?/br> 他沒再說話,走廊里,回蕩著博士的自言自語:“沒有肢體接觸,也沒有空氣傳播,那種事情真的會發生嗎?” 沒有人回答他。 但是,樓下清晰地傳來了一聲槍響。 隨即是第二聲。 第三聲。 聲音不停,在樓體內久久回蕩。 隨著一聲又一聲槍響,人類用于解釋這個世界的理論體系徹底宣告崩潰。 博士的手握緊了安折的胳膊,他的手指在顫抖。 “......為什么?” 第46章 槍聲停了, 樓下零零散散走上來幾個人, 瑟蘭殿后。 “這些是沒有被感染的?” 瑟蘭回答:“是?!?/br> 安折聽博士詢問這些幸存者今天的行蹤, 飲食、飲水和呼吸都沒有問題,全都是燈塔統一供應,就連空氣都是通風系統送來的, 假如這三者其中任何一個有問題,整個燈塔淪陷了。但他們有個共同點,磁場消失到現在的這段時間里, 他們全都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實驗品, 有的一直在辦公室整理數據,有的去別的樓層參加會議, 剛剛回來——譬如紀博士本人。 而被感染的工作人員也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全都是近距離接觸過異種的人——這種接觸并不是真正的接觸, 而是與怪物或異種在空間上的距離較近。譬如一位研究員的助理,他整個下午都在小辦公室里埋頭撰寫代碼, 擬合某種數據模型,卻仍然被判定已經產生基因感染——唯一可疑之處是,在他一墻之隔的實驗室里圈養著兩只爬行類怪物。 瑟蘭請示了軍方, 以異種研究中心所在那一層為軸心, 上下三層全部要進行封閉式清查,并禁止一切人員進入。 “水源、食物、空氣,都可能是感染的來源?!睂徟型サ男菹⑹依?,安折和博士共處一室,博士對著白墻壁自言自語:“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但偏偏不是?!?/br> “是輻射嗎?”他又道:“假如每一個怪物都是一個輻射源,最開始,輻射很弱,只有重傷才會感染,到后來即使是輕傷也會發生感染,然后輻射強度逐漸變大……只要待在怪物的身邊,基因就會因為輻射產生瞬間的改變?!?/br> 安折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但下一刻,他就看見博士將臉埋在手掌間,深深喘了一口氣,一個幾近崩潰的姿態:“但我們的儀器捕捉不到?!?/br> 安折覺得博士快瘋了。設身處地,他明白博士發瘋的根源。 那些研究——關于怪物的研究,讓研究人員痛苦的事情不是它有多么復雜,或者需要多少資源,有多么危險,而是直到現在,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面對什么。像是走在一片黑暗里的人,連最后一根拐杖都失去了,他知道懸崖在不遠處,可是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時候會一腳踏空。 他看見博士緩緩抬起頭,他碧藍的瞳仁微微渙散,面部肌束顫動,那是一種絕望的恐懼和驚怖,像是面對著什么巨大、恐怖、無法形容的存在——他面前是空無一物的白色墻壁,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是未知之物。 安折倒了一杯水給他,博士喝了下去,勉強笑了笑。 “謝謝,”他道,“基地的水供應不知道還能維持多少天?!?/br> 博士沒有說錯。從極光消失的這一晚開始,整個基地都進入了緊急避難狀態。外面是太陽風和輻射,沒有人能離開建筑,但是外面的熱度透過厚重的墻體傳了過來,房間內的溫度至少到了30攝氏度以上,沒有溫控措施,干燥得可怕,電力僅僅用來維持基礎設備運轉。每天上午八點和晚上八點,基地定時發放一塊壓縮餅干或一包營養沖劑,配一瓶飲用水。 三天后,只有上午會發放一瓶水了。 而這個地方是雙子塔,軍方指揮中心和科研人員所在的地方。安折有時候會想,雙子塔的資源供應已經緊縮到了這種地步,外面的普通居民樓會怎么樣。 “1109戰機從北方基地飛到地下城基地需要12個小時,返航同樣需要12小時。120小時過去了,我們還沒有得到任何消息?!辈┦恳贿呌眉埞P演算一些復雜的公式,一邊對他道:“我在情感上相信陸沨,但現在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br> 五天后,營養沖劑也沒有了。 電梯停運,安折悄悄溜出審判庭,爬上樓梯的時候,至少遇見三對情侶在角落里接吻——或許也不是情侶,但至少他們現在難舍難分。 “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br> “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桿,都安慰我?!?/br>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長久相伴?!?/br> “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br> 他在13樓路過一間會議室,里面,十幾個白人軍官與研究員正在聚眾朗誦《圣經》,里面至少有一半人鼻孔里塞著紙巾,高溫和干燥令人類很容易流鼻血。 其實高溫和干燥更加不適合蘑菇的生存,安折這幾天來從沒有睡好過,他有時感到自己在命運的洪流中起起伏伏,有時又感覺正被攤在陽光下,即將被烤干。好不容易醒來,又會感到很饑餓。 但他可以等,沒關系。就在今天早上,博士還說他:“雖然情況越來越糟,但你好像越來越冷靜了?!?/br> 安折確實并不惶恐,他是一個冷靜的蘑菇,這五天來他安靜地待在雙子塔里,和博士以及瑟蘭同進同出,不少人都眼熟了他。 他觀察監控攝像頭里代表工作狀態的暗紅光芒,也豎起耳朵聽著每一次廣播。 就在昨天,那光芒暗下去了。 而就在今天早上,博士接到通知,由于能源不足,一切研究活動終止。 安折輕輕深呼吸一下,站在了d1344實驗室門前,門里寂靜無聲,連機器運轉的滴滴聲都停了,他終于等走了那些研究員。 實驗室的門是緊閉的,門口的感應器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下一秒,他拿出了陸沨的id卡。 第47章 地下城。 空曠的地面上, 矗立著人造磁極的上半部分。在一片黃沙色的土地上, 它像個宏偉的墓碑。 這個地方地理位置絕佳, 四面各有高大的山脈擋住風暴與寒流,中間是一馬平川的原野,地質構造穩定、堅固, 足以支撐不可思議的地下工事的建造。這座地下城市的面積和容量可以媲美人類巔峰時期的大都市。 在最初,人類四基地初具雛形的時候,有人預言, 如果人類有抵擋不住的那天, 那么地下城基地一定是最后倒下的那個。 然而現在,這片開闊的平原上遍地是血跡。怪物的, 異種的,人類的, 血跡上是殘肢、斷手,與重武器的殘骸。 一架黑色戰機飛快貼地掠過, 投下數顆大當量炸彈,沉悶的爆炸聲響起,怪物的嚎叫聲震耳欲聾, 但很快淹沒在滾滾的煙塵里。 戰機拔高, 在上空平穩盤旋,陸沨手中拿著一副對講機,道:“地面怪物已肅清?!?/br> 他身邊是哈伯德,這位外城的傳奇傭兵隊長看著不遠處地下城的通道入口,道:“里面很難辦?!?/br> 陸沨也望著那里, 他沒說話,默認了哈伯德的觀點。這幾天來他與這位隊長協同指揮空中作戰,已經建立了足夠的默契——更何況他們原本就是最深入深淵前線的那類人,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那些東西的習性與殺傷力。 地下城易守難攻,是一個足夠安全和強大的堡壘,并且天然具有防止輻射的優勢。然而它的結構也注定了一點,一旦被異種攻破,里面必然是一片狼藉混亂。 而現在它已經被攻破了。 “他們最缺的是火力,出生率跟不上,兵員不夠,只能加大軍備消耗。提前透支太多,現在就沒辦法有效防守?!惫满楒酪粯拥难垌⑽⒉[起:“我們帶的東西夠多,來得也及時,還算能有勝算?!?/br> 就在這時,對講機里傳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