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我的天?!鄙m笑了笑:“好巧?!?/br> 此刻外面狂風大作,瑟蘭房間里也傳來管道嗚嗚的風聲。 安折看向聲音的源頭處。 “通風管本來是關閉的,但夏天風大的時候會整體開啟一段時間,避免管道內部過于潮濕,這段時間都會響,聲音太大了,有時候從小在主城的人都會被吵得睡不著,不過不用怕?!鄙m語氣很溫和,說完,又笑了笑,道:“不過上校大概安撫過你了?!?/br> 安折感到迷惑。 首先他沒有感到害怕,不需要安撫,其次陸沨根本沒有安撫過他。 他說:“他沒有?!?/br> 瑟蘭:“……可能他忘了?!?/br> 安折覺得瑟蘭把陸沨想得太善良,而把他們兩個的關系也想得太好了。 他回到3702,上校竟然紓尊降貴親自擺好了碗筷——但遺憾的是,即使已經送出了一份,剩下的還是有點多。 某位上校冷冰冰的綠眼睛看著他:“你可以?!?/br> 安折:“我不可以?!?/br> 陸沨:“你不能浪費基地的資源?!?/br> 安折用勺子舀起一小塊牛rou,努力咽了下去,他吃掉自己的那份后,被陸沨強迫去面對鍋里剩下的那些,現在已經吃掉一半了。 陸沨語調平淡:“繼續?!?/br> 安折又吃掉一塊土豆,以及一勺湯。 他覺得不行。 人類的食量是有限度的,即使這份湯非常好吃。 他會壞掉的。 他抬頭,看向陸沨。 ——卻見這個人看著他,眉眼微微揚起,神情帶著一絲不動聲色的愉悅。 安折:“……” 他早該知道的。陸沨的目的根本不是為基地節約資源,他的快樂建立在欺負他之上。 他蹙起眉,有點生氣。這次他態度堅決,道:“我不吃了?!?/br> 陸沨:“浪費糧食罪?!?/br> 安折反駁:“那你也犯了?!?/br> 陸沨抱臂晲著他,似乎將他上下打量一遍后,道:“聰明了?!?/br> 安折聽出來他的意思了。 他發誓下次這個人再來吃飯,他就要切一塊自己的菌絲進去毒他,他不打算再理這個人,將勺子撂下。 但陸沨反而笑了笑。他伸手,將余下那些湯放到了自己面前??磥韺徟姓咭獮樗约好撟锪?,安折觀察了一會他的表現,決定把一塊減為二分之一塊。 晚飯結束后他送陸沨出去,上校晚上還有電話會議要開。 走到門口,陸沨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從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個半透明的小盒,扔給安折。 “睡不著可以用?!彼?。 回到自己房間后,安折拆開了這個盒子。是一對白色傘狀橡膠防噪耳塞。 他思索再三,仍然在陸沨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間搖擺不定,最后暫時將這個人定義為一個多變的人。 外面的風還在持續加大,洞里的鳴聲隱隱約約尖銳起來,確實是會讓人類難以入眠的程度——但是他不打算帶上那對耳塞,至少現在不打算。 安折站在他的床前。今天的一整個下午,他都在想一件事情。 假如他不能在燈塔自由活動,那究竟到什么時候才能找到孢子? 曾經他覺得這是無法克服的難題,但是現在他有一條路可以走,這個城市的所有建筑通過通風管道相連。 他轉頭看向房間的窗戶。 窗戶很小,只有兩個課本并起來那么大,旁邊有兩扇金屬推拉窗門。他走到窗前,用力將推拉門向內推,咔噠一聲,窗門嚴絲合縫閉上,這樣就沒有人能從外面看見房間了。 菌絲。 菌絲從安折身體里蔓延出來。他的衣服與頸間的彈殼吊墜一同滑落在地,發出輕輕一聲響。而與此同時,一團雪白的菌絲從領口處鉆了出來,滾進床底,與那個漆黑的洞口靜靜對視。 身為蘑菇的時候,安折對外界有模糊的感知,視覺和聽覺融為一體,嗅覺和觸覺無法分辨,不再是畫面或聲音,一種特異的感觸,人類的語言無法形容這樣的變化。 洞口處有細密的金屬絲網,三層,足以阻擋所有小型或大型的的昆蟲。 但它擋不住一只柔軟的蘑菇。 作者有話要說: 蘑菇の奇妙探險 第34章 一根雪白的菌絲伸了出來, 輕輕搭在金屬網的表面上。然后, 它從金屬網格細小的縫隙間鉆了進去。 ——是安全的, 至少在這里,沒有什么具有殺傷力的武器,僅僅是網格的阻隔。 第一根菌絲穿過三層網格柵欄到達管道內后, 剩余的菌絲也向前移動,它們聚攏在一起,因為過于柔軟和靈活, 呈現出一種近于液體的狀態。雪白的潮水無孔不入, 漫過三層金屬網,在它后面重新合為一體。一根向前延伸的管道出現在安折感知里, 管壁整體是光滑的,但某些地方已經出現斑斑點點的銹跡, 鐵銹的氣息蔓延開來,像血液的味道。有風正從管道的盡頭吹進來。 安折向前移動, 他的菌絲像觸角貼著管壁,向前平緩流動,這條管道是直的, 拐過一個直角彎后, 仍然直來直去,他繼續向前,前方出現一個十字路口。一條橫著、稍粗的管道與他現在所處的管道相連。 風變大了,氣流的走向也錯綜復雜,預示著這個龐大的管道系統也如同一個曲折的迷宮。 安折在原地短暫地猶豫了一下, 他伸出一條長長的菌絲,留在管道里,然后繼續向前——雖然陸沨認為他并不聰明,但安折覺得自己也不算愚蠢,他決定用這條菌絲標記自己的路徑,這樣,無論去了哪里,都能沿著這條菌絲原路返回。 做下這個決定后,安折安心了許多,他徑直穿過那個十字路口,沿原來的方向向前行進,又是一個直角彎后,前方傳來隱約的光亮。 安折來到了光亮的源頭——另一個通風口。熟悉的新聞播報員聲音正在響著??上攵?,他來到了別人家的通風口 “歷時一 個月,主城召回在外傭兵共計一萬兩千人,正式進入恢復時期。在預計時長為十年的恢復期內,主城的科研力量將全部投入感染源頭的調查當中……” “叩叩叩?!币幝傻那瞄T聲響起。 安折本來就是誤入此處,他沒有窺探別的人類隱私的想法,打算離開,但是下一刻,他就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開門聲響起。 “陸上校?!币坏琅曧懥似饋?,語調很利落。 陸上校。 這里是陸沨的房間。 安折悄悄從通風口出來,往外面挪動了一下,以使自己聽得更清楚,他對陸沨的生活確實有些好奇。 然后,他就聽見了熟悉的冷冷聲音:“你好?!?/br> “您好,陸上校,我是伊甸園二十一層的工作人員?!?/br> 伊甸園。 安折豎起了耳朵——假如現在的他有耳朵這種東西的話。 陸沨:“什么事?” “是這樣的,”那個女性笑了笑:“首先,恭喜上校從外城歸來。其次,我代表我的上級詢問上校,目前是否有向伊甸園捐獻jingzi的意愿?!?/br> 陸沨的回答非常干脆且無情:“沒有?!?/br> “那太遺憾了。如果以后有意向的話,請您務必聯系我們。您的基因非常優秀,如果不能得到有效利用的話,是整個基地的損失?!?/br> “謝謝?!标憶h的語氣并未因為她的夸獎而有所緩和,他道:“還有別的事情嗎?” “陸夫人種的花開了?!蹦敲缘溃骸八形翼樎匪湍皇?。主城的工作非常繁忙,夫人囑咐您注意休息,照顧好自己?!?/br> 短暫的沉默后,陸沨道:“她的身體還好嗎” “一切正常?!?/br> “謝謝,”陸沨聲音低了一些,道:“代我向她問好?!?/br> 他們的對話到此為止,房門重新關閉后,房間里不再有別的動靜。 天氣預報報道,大風天氣仍然持續,氣溫將降低。 聲音戛然而止,想必是陸沨關了電視,然后,腳步聲逐漸靠近,陸沨回到了臥室,在書桌前坐下。幾聲紙張的翻動聲后,房間陷入寂靜,只有陸沨的呼吸聲。 安折很想從床底下伸出幾根菌絲來,看看上校在做什么,但他不敢。最終他還是緩緩從通風口原路返回了。 在十字路口,他選擇了風吹來的那個方向,拖著那根纖細的,用來標記路徑的菌絲繼續前進。 冰涼的,血液味道的風吹著他的菌絲,管壁上連接著其它管道口,每一個管道口都連接著另外的復雜的管道結構。與此同時,前方又出現了一個交叉路口——僅僅是這么短的一段路徑,已經能夠讓安折意識到整個系統的復雜。他沒有路線圖,只知道燈塔的大概方向,他能想象到從管道進入燈塔的難度。 但他可以一直找,他并不是個缺乏耐心的蘑菇。 幾個轉彎后,安折已經徹底分不清方向,他也無法意識到時間的流逝,只知道當沿著風吹來的方向一路行進時,管道口會越來越寬,風也會越來越大,他猜測這是因為自己找到了通風系統的主干。有時他擔心自己的菌絲會斷掉,但沒有辦法再加固或多留一縷了,菌絲對于蘑菇來說就像人類的血液,失血過多會導致死亡,他不能把它用完。 有時候,前方會出現金屬網,或者一些鋒利,仿佛能割碎一切血rou與關節的渦輪,這時候他就會小心翼翼沿著刀口滑過去,以免菌絲被割斷。 安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有風聲和菌絲漫過銹蝕的管壁那種細微的沙沙聲陪伴著他。 他的前方是無限延伸的黑色的管道,后面也是,這種感覺讓他回到了丟掉孢子的那段時光——漫無目的地游蕩在深淵各處,或許明天就能找回,或許永遠都沒有辦法找到。 當管道的直徑有兩人那么高的時候,安折感受到前方亮起模糊的紅光。他往前去,小心翼翼越過一個大型渦輪——然后猝不及防從管道口掉了出來。 他掉在了堅硬粗糙的金屬地面上,被昏紅的光照著,安折看四面八方——這里不再是管道的內部,而是一個空曠寬敞的圓柱形空間,有伊甸園的大廳那么大,風和紅光一同從上方灌進來。太高遠了,安折感受不到那里。 于是他那雪白的一團在地面上拉長,菌絲收攏變為人類的身體和皮膚,很冷,于是菌絲在他身上蔓延,密密織出一襲寬松的白袍,擋住了外面冷沉的寒意。 安折赤腳踩在金屬地面上,抬頭往上望去。 一個巨大的渦輪傾斜著置于整個空間的最上方,占據了他的視野。渦輪周圍亮著暗紅色激光光幕,和外城城墻上的類似,安折知道這是人類防御武器中的一種,一旦有生物想要強行越過它,就會立刻觸發警報。 目光穿過渦輪的鐵齒,安折看到了外面的天空,極光仍然閃耀著。這個地方與外界相連,他意識到這就是通風系統的入風口,渦輪啟動后,外界的空氣就會源源不斷被卷進來,往四面八方的管道中輸送。 安折收回目光,往前看,在這個圓柱形空間的中央,有一個長方形的金屬工作臺——可能是整個系統的cao作臺,他走上去,卻發現并不是這樣。 這座金屬臺上,焊著三個長方形的小盒,借著光線能看到小盒旁邊有斑駁的字跡,似乎是鍍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