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安折想起年輕審判官瑟蘭對他說的那些話,他問:“你不確定殺的人的對錯嗎?” “不,我確定,”陸沨看向窗外,他綠色的眼瞳像冰封的凍湖,空曠遙遠的寂靜:“我只是有時候會想……我做出的那些選擇。我究竟在審判什么,最后誰又會審判我?!?/br> 安折并沒有徹底聽懂他的話。人類在瘋掉的時候或許會說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胡言亂語。 但他又覺得自己懂了。 望著陸沨,他道:“我沒有因為那些事討厭你?!?/br> 頓了頓,又補充:“你沒做錯?!?/br> 陸沨看向他,長久的沉默。久到安折產生了錯覺——那雙眼睛里不是冰封的凍湖,而是溫柔的冷水。 暮色緩緩降落在這個房間,陸沨伸出右手,揉了揉安折的頭發。 第30章 安折微微垂下眼, 被審判者摸頭的感覺很奇妙, 他覺得陸沨現在處于一個很柔和的狀態。 如果是因為他之前的話安慰到了這個人的話, 他還覺得挺開心的。 于是他對陸沨笑了笑。 然后就見陸沨的目光惡劣起來,原本摸他頭的手指往下,掐了掐他的臉。 ——安折覺得這人還是心情差的時候好一些, 起碼不會隨便欺負人。 他逃離陸沨:“我要去看鍋了?!?/br> 陸沨:“嗯哼?!?/br> 安折回到廚房,發現水果然已經開了,泡沫擁擠著浮上來, 幾乎要沖破鍋蓋。這些天來他已經掌握了足夠的煮飯技巧, 他將透明鍋蓋掀開,白色的水汽蒸上來, 泡沫迅速消退。熏rou已經在滾水中被泡開了,土豆小塊的邊緣也變得圓潤, 少量的牛奶使湯色微微發白,撲面而來鮮咸的氣息中又似有似無帶著一絲寬和綿長的甜香, 是安折很喜歡的一種味道。 他拿過一旁的湯勺,用勺底碾著已經煮軟了的土豆塊,那些小塊在攪拌和碾磨下漸漸溶化在湯里, 這鍋土豆湯rou眼可見變得更加濃郁。 陸沨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了廚房, 倚在門框邊,并淡淡道:“要我幫忙嗎?” 安折當然不指望上校大人熟悉廚房里的工作,他道:“沒有?!?/br> 但陸沨也沒走,他只是在那里看著安折,然后目光移向廚房, 環視了一圈這個不大的空間。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水槽上的銀色水龍頭上:“漏水?” 安折:“嗯?!?/br> 廚房的水龍頭從他搬進來的第一天就漏水,無論擰得再緊,都會有水滴下來。白天聲音不明顯,到了晚上,萬籟俱寂,連遠方雙子塔的燈光都熄滅的時候,一下又一下的滴水聲在整個房間里回蕩,有時會擾亂他的睡眠——擾亂睡眠倒在其次,重要的是這樣一天天下來,他恐怕要多付水費。 卻見陸沨脫下外套搭在一邊,挽起制服襯衫的袖口,抬手關掉了水管上方的黑色水閘——那是安折的身高夠不到的地方。 接著,他把水龍頭擰下來了。 安折默默看著他的舉動,他覺得陸沨此舉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想把他的水龍頭徹底破壞掉,二是想幫他修理這個東西。 他在理智上覺得是前者,但情感上更愿意相信后者。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響了。 陸沨正將水龍頭大卸八塊,頭都不抬道:“去?!?/br> 他的語氣理直氣壯得仿佛他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安折放下勺子,走到玄關處開了門,是個軍方制服的士兵。 那人環視了一圈客廳,道:“陸上校讓我來這里?!?/br> 他嗓門很大。 就聽廚房處傳來陸沨平靜的聲音:“這里?!?/br> 士兵走到門口,軍靴一并行了個禮:“陸上校,我是后勤處人員,疏忽了您的id卡問題,是我們工作的失誤——” 他的話突然頓了頓,目光移向陸沨手里的水龍頭零件,表情像是見了鬼,然后才繼續:“……對此,我們表示真摯的歉意和——” “少廢話?!标憶h冷冷打斷了他。 士兵道:“……我為您送來了新的id卡?!?/br> “謝謝?!标憶h看都沒看他一眼,雙手將兩個零件重新裝在一起,道:“放下吧?!?/br> 水槽旁堆了一些土豆皮,旁邊是菜刀。 水槽里是水。 上校手里是水龍頭零件。 士兵舉著id卡,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安折只能小聲道:“給我吧?!?/br> 接好id卡后,就是送客。 門口,那士兵又瞧了廚房里的上校一眼,又看向安折,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因為嗓門本來就大,壓低后聲音也不?。骸啊闲T诟墒裁??” 安折:“修水龍頭?!?/br> “審判者還會修水龍頭么?”士兵狐疑地瞧了瞧他:“那你和他是……” 安折:“現在是鄰居?!?/br> 士兵:“以前呢?” “以前……”安折想到他們兩個曾經互相睡過對方的床,道:“算朋友吧?!?/br> 士兵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呵呵?!?/br> 他好像不信。 可能是陸沨很少拆別人的水龍頭吧,安折平靜地送走了士兵。 ——他回到廚房,就見水龍頭已經被安回了原來的位置。 陸沨擰開水閘。 水龍頭滴水不漏。 “哇?!卑舱鄣?。 看著那個水龍頭,他一邊覺得審判者也并不是每時每刻都高高在上不搭理人,一邊又覺得這個人好像什么都會。 他道:“你好厲害?!?/br> 他的聲音還是那么軟,嬌氣得很。土豆湯的香氣已經徹底蒸騰出來,伴隨綿密的水汽鋪滿整個房間,陸沨不動聲色道:“你也不錯?!?/br> 土豆湯徹底煮好后,安折將它分盛到兩個碗里,并配上兩包作為主食的壓縮餅干。陸沨的心情看起來很愉快,但安折食不知味,他絞盡腦汁想要從陸沨口中獲得一些關于燈塔的消息,因此問了陸沨不少問題。 “你接下來做什么?” “等安排?!?/br> “你會在雙子塔工作嗎?” “可能會?!?/br> “燈塔和軍方經常聯系嗎?” “不經常?!?/br> “博士在燈塔工作誒……你和他很熟嗎?” “不熟?!标憶h面無表情。 顯而易見的冷漠讓安折打消了繼續問下去的念頭,但就此停止好像顯得更加可疑,于是他繼續問:“今天那個小女孩……” 下一秒,陸沨看向他。 “不該問的別問,”他淡淡道,“吃飯不要說話?!?/br> 安折失望地閉嘴了。 直到晚飯結束,他連任何關于孢子的東西都沒有得到,但是,審判者對他的態度又似乎好了許多。 安折打開門,送陸沨回去。 陸沨道:“再見?!?/br> 安折也道:“再見?!?/br> 就見陸沨把新的id卡貼在感應器上,綠燈亮起,門鎖順利打開。 陸沨推開門。 接著,他忽然不動了,整個人仿佛靜止。 這種表現對于上校來說,是非常罕見的,于是安折悄悄探出頭,將目光移向了房內。 這一看,他也頓住了。 房間不是空的。 正對著門口的沙發旁有一個打開的巨大行李箱,沙發上端正坐著一位黑色制服的軍官。這位軍官有著黑色的頭發與綠色的眼睛,正冷冷看著門口。 站在門口的陸沨轉回頭,如出一轍的目光看向安折。 安折:“……不是我?!?/br> 真的不是他。 審判者的人偶,自從他被抓獲起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還以為這個萬惡的東西已經和6區一起炸成碎片了,怎么會出現在陸沨的家里? 正在這時,陸沨的通訊器響了,對面那人嗓門很大,是那個之前來送卡的后勤部士兵:“上校,您回到房間了嗎?新的id卡能夠正常使用么?” “謝謝,能?!标憶h道:“但我想知道,我客廳里的人偶是怎么回事?” “人偶?”對面那士兵先是微一疑惑,隨即恍然大悟:“之前審判庭緊急撤離的時候搶救重要資料和物品,負責搶險的士兵看到了這個,認為可能是重要的軍事用具,于是一起帶過來了。我們不知道怎么處理,就放在了您房間里?!?/br> 陸沨重復了一句:“重要的軍事用具?” “是這樣的,我們雖然在主城,但也知道外城中有一些反對審判庭的反動組織存在,我們判斷仿真人偶或許是審判庭誘敵的道具,何況它的制造成本看起來就很……”那人滔滔不絕。 陸沨一言不發。 那人終于發現不對:“上校,我說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