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安折問門口的陸沨:“您要進來坐嗎?” “不用了?!标憶h道:“你休息吧?!?/br> 安折遲疑了一會兒,問:“那……您去哪?” 陸沨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在思索。 短暫的思索后,他道:“不知道?!?/br> 通訊器屏幕上顯示現在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安折數了數時間,得出一個結論,上??赡芤呀浛煲氖畟€小時沒有休息了。 他知道今天事發緊急,很多東西都是陸沨和霍華德的臨時安排,他們盡力把居民安排進入6區,但是其余的——像士兵、審判庭和城防所的工作人員,可能一時間還沒有辦公室和住所,又或者也只是簡單安排在城門附近的居民區休息過夜。 但他覺得,現在的陸沨,可能并不想回去城門。 安折很糾結。 他手指不自覺的扣緊了,抿了抿嘴唇。 陸沨:“怎么了?” 他聲音有點低,走廊的燈很暗,或許是光線的作用,他的輪廓也沒有平時那么凌厲迫人了。 安折橫下心來。 就算只是為了孢子,他也得和上校建立好一點的關系。 “如果……如果您沒地方去的話?!卑舱垩鲱^看著陸沨:“也可以住在我這里?!?/br> 第24章 對于人類來說, 說出去的話是很難收回來的。 ——于是事情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五樓公用的盥洗室里, 布滿棕色水銹痕跡的水槽旁, 一排水龍頭前,安折一手拿著水杯,一手拿牙刷, 認真洗漱。人類的起居習慣他是了解的,并且每天都在認真履行,但是今天, 他的態度比平時還要慎重一些, 因為上校就在他身邊。 結束后,他繼續審慎地將東西收好, 看向陸沨。 陸沨剛用冷水洗了把臉,發梢濕漉漉綴了幾顆晶瑩的水滴, 剛融化的雪珠一樣。 安折默默把毛巾遞給了他。 陸沨接過,簡短道:“謝謝?!?/br> “不客氣?!卑舱鄣?。 他認為自己做的事情符合人類的禮儀, 共享一些東西是人類經常出現的動作。 他把自己的杯子往陸沨那邊一遞。 “你要用嗎?”他道:“但是只有一個?!?/br> 基地物資緊張,分配給每一個人的生活用品有限,如果有額外需要的話, 要去黑市自己買。安折只有一個杯子和一支牙刷, 并且,黑市已經不復存在了,沒有地方去買。 陸沨的眼睛直勾勾看著他,看了大概五六秒,才有了動作。 安折低頭, 盥洗室昏暗的黃色燈光在杯沿投下淡金的色澤,陸沨修長的手指握住瓷白的杯柄,將杯子從他手里拿了過去,右手是拿槍的那只手,他指腹有一層薄繭,安折松手時,手指被輕輕擦了一下。 陸沨沒有用他的牙刷,只用杯子接水簡單漱了口。然后收起杯子,兩人朝外面走去。 深夜十一點,如果是在平時,盥洗室和走廊已經按照基地的規則斷水斷電,但今天全6區進入緊急收容狀態,用水用電的限制都取消了。并且,人心惶惶的情況下,不少人都沒有睡著覺。也因為這個,即使是深夜,盥洗室里也還有別人在——那幾個人一邊洗漱或洗衣服,一邊偷偷用眼睛瞧他們兩個,安折發現了,他知道陸沨肯定也發現了,但是上校好像并不太在意的樣子。 安折走在前面,盥洗室地板潮濕,地板上有幾灘水漬,他得低頭走路避開那些地方。 走到門口的時候,冷不防,面前轉彎處撞過來一道黑影。安折抬頭。 “你——”是喬西的聲音。 安折下意識后退了一步,撞上了陸沨的胸膛,他看見喬西望著他,想說些什么——然而目光一轉,就凝固在了那里。 安折也處于半凝固的狀態了,喬西正好堵著門,他進也不是,出也不是。 就在這時,他肩膀微微一沉,陸沨的手指搭在了那上面。 喬西眼眶都睜大了,安折幾乎看見他瞳孔的震顫,下一刻喬西閃躲地低下頭,后退一步側過身體,用一個恭敬的姿態讓出了門口。 陸沨搭住安折肩頭的手微微使力,把安折帶出門去才放下。 這一切發生在片刻之間,安折的心臟咚咚狂跳,他整個人都繃緊了,生怕喬西當著審判者的面,喊出一聲“安澤”或者說出一些“他不像安澤了”那樣的話。 然而直到他們往外走出十幾步,喬西也沒有說一個字。 安折回頭看的喬西側臉,這人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揪住衣服,嘴角緊繃著。 安折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在這個地方,審判者所掌控的是每個人的生死威權。所以,基地中的絕大部分人,包括喬西在內,是連話都不敢和審判者說一句的。 穿過走廊,他們回到房間。陸沨并沒有問他那到底是什么人,以及他和喬西間究竟有什么糾葛。嚴格來講,他和陸沨除了相互借宿的關系外,畢竟還只能算兩個陌生人。 回房后,陸沨坐在了安折書桌前,打開工作手冊開始記錄,他寫得很快,在6.18這一欄上寫下:審判日,擊斃無數。 安折站在旁邊看著,再次思考一個問題——這樣的一本工作手冊,到底有什么意義? 他道:“你寫得好少?!?/br> 陸沨合上手冊:“應付檢查?!?/br> 他的語氣很理所當然的樣子。 安折:“哦?!?/br> 然后,他道:“我換衣服?!?/br> 陸沨淡淡道:“嗯?!?/br> 安折就把白天的衣服換下來了,他有一件很軟的白色棉睡衣,換好后,他鉆進被子里,睡在了床的里面——基地的房間只有一張制式單人床,但床并不窄,他甚至可以在上面打個滾,安折猜想這可能是因為基地有很多體型魁梧的傭兵。 所以,在他躺下后,這張床容納另一個人也算綽綽有余。 躺好后,他看向陸沨說:“我好了?!?/br> 他發現陸沨在看他桌子上那本供給站考核手冊。 陸沨道:“你想去供給站?” 安折:“嗯?!?/br> 可惜好像永遠都去不了了——如果外城一直被蟲子占領的話。 “明天下午去城務所?!标憶h道:“最近幾年新生兒很多,主城人手不夠,委托城防所在外城招人?!?/br> 說著,他從椅子上起身,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朝安折走過來,安折知道那雙綠色的眼睛在打量著他。 就聽陸沨繼續道:“你雖然沒什么用,但可以去照顧孩子?!?/br> 安折想反駁他的前一句話,但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他感到很丟臉,拿被子把自己蒙住了。 就聽陸沨笑了一聲,床側一沉,陸沨躺進來了。 冷冷氣息離得很近,他能聽見陸沨的呼吸聲。今天發生的事情像做夢一樣,他身為一個異種,要和審判者一起度過一個晚上了。 “所以,”安折從被子里露出眼睛來,小聲道:“您現在還在懷疑我客觀上不是人嗎?” “基因檢測通過,三十天觀察期通過?!标憶h面無表情:“你客觀上也是一個人類了?!?/br> “觀察期是什么?” “被感染后,三十天之內,被感染者一定會失去人類神智,沒有例外?!标憶h道。 “那……會不會有異種沒有喪失理智?”安折試探問:“雖然是異種,但還有人類的樣子和思想。它只是多了一種能力,能變成其它生物?!?/br> 他知道自己是個異種,但也知道自己還挺清醒。 “你覺得人類的意志很強大么?”陸沨道。 安折不知道怎么回答,但陸沨好像也不需要他回答。 “其實不值一提,燈塔做過很多實驗?!标憶h淡淡道:“人類的意志克服不了異種的生存本能。反而是異種逐漸消化人的思維能力,用于自己生存。比如今天的蟲子,燈塔的調查報告還沒出來,但我單方面認為它們是蓄謀進攻?!?/br> 安折微微睜大了眼睛。這是陸沨第一次說那么長的話,而他話里的分量也很重。 他說,人類作為人類特有的那種意志,在基因融合面前不值一提,人類就是這樣一種孱弱的生物。 “我覺得不對,”被審判者認為主觀客觀都是人類后,安折安心了很多,至少他敢和陸沨多說幾句話了:“如果意志力很強的話……” 陸沨:“沒有如果?!?/br> 安折蹙眉,認真想了想:“比如,如果是您被感染的話——” ——他直接被陸沨用被子蓋在最里面了。 “我會立刻自殺?!标憶h冷淡道:“睡覺?!?/br> 安折覺得上??赡苁抢Я?,不愿意和他廢話——其實他自己也困了,算起來,陸沨有四十小時沒有休息,而他也只是昨天凌晨在陸沨房間里多睡了兩三個小時而已,幾乎是閉上眼的一瞬間,他就昏睡過去了。 安折醒來的時候,一時間不知道是幾點。他從床上坐起來,整個房間仍然像晚上一樣,只有一線微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出來,像微弱的陽光透過深淵里層層堆疊的植物枝干和樹葉。拉開窗簾后,房間依然很暗,外面陰天了。 他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已經是上午十一點鐘。 忽然,安折覺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他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先是望向床上——什么都沒有,只有他一個人,房間也是。 隨即,他發現桌面上平鋪了一張紙,紙的旁邊放了一只圓珠筆。 安折下床來到桌邊,將它拿起來——是那張“反對審判者暴行”的傳單,被翻了一個面,在背面用黑色的筆跡寫了幾個字。 走了。 有事打電話。 陸 不知道為什么,安折笑了笑,他覺得陸沨的留言和這人的工作手冊一樣措辭簡單。 放下留言紙,他來到衣柜旁,開始選去城務所的衣服——他思考了很久,最后從里面拿出一件灰毛衣換上。 灰色——安折抬頭望向外面。 天空和天空的光都是灰白的,很低,堪堪懸在建筑群的頂端,濃灰的云一團團擁簇著,蔓延到城市和地平線盡頭,像是要下大雨的樣子。 安折感到很快樂,蘑菇喜歡下雨天,更何況,陸沨昨天告訴了他那個消息,假如能通過城防所的招人,他就能去主城——而燈塔就在主城。他好像又離找回孢子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