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肖老板道:“那……我們沒有要害他的意思,關多久?” 那道聲音說:“看審判者心情?!?/br> 安折手指抓了一下毯子,他覺得審判者心情不錯。 就聽靳森好奇問:“兄弟,你犯的什么事?” 那聲音道:“煽動罪和散播恐慌罪?!?/br> 靳森似乎迷惑:“???” “我給文化所寫稿子,城防所抓了我?!备舯诘娜说溃骸昂髞砦幕归]了,我也沒被放出來?!?/br> 安折想,原來是安澤的同行。 就聽靳森道:“你關多久?” “終身監禁?!?/br> 靳森那邊明顯沉默了一下:“你騙我玩呢?!?/br> 那人笑了一下,沒回答。 安折想了想,根據安澤的記憶,他從事的是一項很安全的工作。 他問隔壁:“你寫什么?” 那人道:“寫基地歷史科普。我筆名叫詩人,你看過嗎?” 安折:“沒有?!?/br> 詩人道:“那你想聽嗎?你的聲音很好聽?!?/br> “你的聲音也很好聽?!卑舱塾X得他好像很想講的樣子,于是道:“我想聽?!?/br> “停?!毙だ习宄雎暎骸澳惴傅氖巧縿幼?,別想也煽動我們家小孩?!?/br> “你們只聽聽就好,不用害怕被抓?!痹娙说穆曇魩Γ骸爱吘鼓銈円呀洷蛔チ??!?/br> 他說的竟然很有道理。 “我花了很久才整理出來的東西,自從被關在這里,就很少有機會講了?!痹娙说?,“不過,那些事情你們大致也知道?!?/br> 安折道:“我不知道?!?/br> “哦?”詩人道:“那我講細一點?!?/br> “我想想從什么地方開始講……”他的語速逐漸放慢:“從沙漠年代講吧?!?/br> “沙漠年代前,是‘大繁華時期’,地球上一共有七十億人,在平原地區,開車一小時,就一定能遇到一座村莊或者城市。城市里住滿了人。城市外圍是農田、畜牧場和工廠,為城市提供生產物資。那時候也有戰爭,但都是國家和國家之間的戰爭,動物和植物不是人類武器的對手?!?/br> 講到這里,他頓了頓,似乎在梳理思路,過了一會兒,才道:“那時候是2020年。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br> “我當傭兵的時候,去過一個國家首都的研究所廢墟,在那里挖出過一份資料,是一份從2020年開始的地磁研究報告?!?/br> 周圍沒人說話,他繼續道:“從那一年開始,他們檢測到地球磁場快速衰弱——你們知道磁場嗎?” 靳森道:“不用問我,兄弟。我沒文化?!?/br> 肖老板不說話。 “基地不教這些東西?!痹娙死^續道:“總之,2030年,地磁消失了?!?/br> 靳森誠實問道:“所以地磁到底是干什么的?” “地球是一個巨大的磁鐵,南極和北極是它的正負極。地磁就是一切?!痹娙说溃骸暗卮畔е?,指南針失效,全球生物圈紊亂,人類工業全部停擺,無法發電用電。不過,這是地磁消失后最輕的后果?!?/br> “地磁……它最重要的作用是保護地球。地球在宇宙中懸浮,四面八方都是宇宙射線,還有太陽風,但是這些東西遇到地磁場后,會被偏轉向其它方向,不會傷害到地表生物。于是在2030年,地磁消失后,整個地球直接面對太陽風暴和宇宙射線的襲擊。外面的輻射太強,大多數土地都被風暴直接掀開了,水分消失,大氣層變薄。干旱、皮膚病、癌癥……地球死了一半的人,這就是‘沙漠年代’?!?/br> 靳森:“媽呀?!?/br> “不過,沙漠年代結束得很快?!痹娙诵α艘宦?,繼續道:“從2020年發現地磁變化的時候,人類就已經提出對策,分為a計劃和b計劃,我在廢城翻了好多資料才查到?!?/br> 靳森的聲音已經變得恭敬:“您說?!?/br> “a計劃,在亞洲大陸和北美的兩個特殊地點,建造巨大的磁場發生器,一個叫‘東部磁極’,一個叫‘西部磁極’。由東西兩個磁場發生器代替地球的南北兩極,與太陽風中的帶電粒子產生共振,形成新磁場,覆蓋全球?!?/br> 靳森啪啪啪鼓了幾下掌:“厲害?!?/br> “b計劃,建設大型地下城,將人類生活重心從地表轉移到地下,免受射線和太陽風的侵襲?!?/br> 靳森繼續鼓掌:“好?!?/br> “2040年,b計劃成功,地下城開放入住?!?/br> “2043年,a計劃成功,弱磁磁場覆蓋全球,氣候不再惡化,生物不再因為宇宙輻射死亡。人類科技開始恢復,2040到2043年這段時間,被稱為‘曙光年代’?!?/br> 講到這里,詩人輕輕嘆了口氣:“但是,人類最難的時候,才剛剛開始?!?/br> 安折睜大了眼睛。 “我知道,”這時,對面的靳森道:“大災難時代來了?!?/br> “嗯,”詩人道:“宇宙輻射帶來未知的基因變異,變異出了很可怕的東西?!?/br> “一開始是超級細菌和真菌、病毒,它們就在人類城市里繁殖,無差別感染所有人,城市里全是尸體,去過野外廢墟的人都知道這件事?!?/br> 安折問:“怎么活下來呢?” “活下來是命運?!痹娙说溃骸澳愕幕蚶?,對這些細菌有免疫力就可以活下來,沒有就死掉。最后剩下的,全是能夠免疫的人。到最后,地球上活過了沙漠時代的三十億人,也只剩下一億左右。不過,這也不是人類最難的時候?!?/br> 安折:“然后呢?” “然后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說是宇宙輻射帶來的未知進化也好,某種我們檢測不出來的病毒也好,生物的全面變異出現了,全球都被這些東西占領。它們身上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東西,人類接觸到就會被感染,逐漸喪失人類特征,被同化。他們喜歡攻擊人類,人類的基因對它們來說很好吃——戰爭就開始了。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宏大的一場戰爭?!?/br> 輕輕喘了一口氣,詩人繼續道:“分散生活的人類無法抵擋怪物的攻擊,人類開始整合剩余資源,建立人類基地。我們的id號開頭是3,代表這里是人類第三基地。地下城基地、弗吉尼亞基地、北方基地、東南基地,這四個基地的聯盟就是人類的命運共同體?;爻尚秃?,就能喘口氣啦,于是有了你們現在的生活?!?/br> 隨著這句話,監獄里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下來,但又隨著接下來的一句話重新降至冰點。 “可惜,基地并不是安全的地方?!痹娙丝攘藥茁?,他聲音逐漸變低。 “2073年,變異嚙齒動物潮爆發,東南基地淪陷?!?/br> “2121年,海洋異種潛入,弗吉尼亞基地淪陷?!?/br> “我cao,”靳森突然打斷他:“我知道你為什么會犯煽動罪和惡意散播恐慌罪了,城防所就應該把你的嘴封起來?!?/br> “但我沒有做錯任何一件事?!痹娙诵α诵?,道:“我只是混在我男朋友的傭兵隊里,在人類遺址到處搜集資料,然后把它們整理出來發表,就被判了終身監禁?!?/br> 靳森道:“你的舌頭應該終身被割掉。你竟然還有男朋友?!?/br> 詩人笑了起來:“基地里那么無聊,我為什么不能有男朋友?” 他不再搭理靳森,道:“所以,到現在還能運轉的,就只有北方基地和地下城基地了。這兩個基地保護著磁場發生器,所以基地的極光比其它地方都要亮一些,極光就是太陽風里的粒子流?!?/br> 說到這里,詩人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兩個基地間還有沒有聯系,畢竟隔了一整個太平洋。我之前說人類最難的時候不是沙漠時代,也不是大災難時代,是因為最難的時候就是現在。下一刻會發生什么,誰知道呢?!?/br> 話音剛落,他們腳下的土地猛地晃了晃。 灰塵從監獄的天花板上掉下來,落在安折頭上身上,他被嗆得咳嗽了一聲,但隨即更加強烈的震動就晃了起來。 靳森猛地起身,大聲道:“地震了?” “不是地震?!卑舱勐牭礁舯谠娙藦牡厣吓榔鸬穆曇?,這個知識淵博的人念叨著一些他聽不懂的東西:“地震是橫波縱波,現在是無規則震動,震源很淺——” “——地下有東西!” 這句話安折聽懂了。 “咚!” 忽然間,一聲巨響從過道深處傳來,伴隨著鐵門倒地的哐當聲。 “咚!”又是一聲。 比之前劇烈一百倍的震動傳來,安折死死抓住鐵門欄桿站穩。 他聽出來了。 有什么東西,一個巨大的活物,正從地下猛烈撞擊著地板。 第17章 “我cao!”靳森大叫一聲:“就在我下面!” 他說的沒錯,下一刻,安折就感到自己腳下的地面沉悶地晃動起來,那種感覺很近,很真實,像重錘在地板對面敲打。 就在此時,走廊盡頭又傳來巨大的撞擊聲,鐵門嘩啦啦響成一片,伴隨著那邊囚犯慌亂的大叫。 “那邊也有?!痹娙说恼Z速陡然加快:“地下生物,是嚙齒類嗎?它們群居,弗吉尼亞基地就是——” 話音未落,他又迅速改口:“不對,嚙齒類沒有那么大的力量,地下……” 雜沓腳步聲匆匆響起來,一隊黑衣的士兵從通道樓梯里快速下來,手電亮光晃成一片,擴音喇叭的聲音在通道里回蕩,震耳欲聾:“不要慌張,城防所地基很牢,加注了水泥和特制鋼板,我們正在查明原因,不要慌張?!?/br> ——如果他們沒有一邊喊話,一邊快速打開牢門讓囚犯出來的話,這話還會顯得可信一些。 與此同時,刺耳的鳴叫聲在外面響起來,警報聲像波浪一樣高低起伏。 “疏散信號都響了!”靳森大力拍打著牢門:“哥!快給我打開!” 士兵匆匆打開遠處的三個牢門,然后快步過來,肖老板在外側,士兵找到牢門對應的鑰匙后,迅速捅進鎖芯,咔噠一聲,鐵門被擰開,肖老板幾乎是撲了出來,士兵快速道:“右轉上樓找出口!” 肖老板趔趄了幾下,拔腿就往右邊跑去,天花板落灰簌簌,士兵抹了一把臉,站到了詩人的門前。 這時候靳森大聲喊:“他是重罪!是危險分子!你先開我的!” 那士兵似乎遲疑了一下,地面晃動得愈發厲害,他轉身去開靳森的牢門。 靳森雙手扒著鐵門,聲音劇烈發顫:“哥,快點,哥?!?/br> 安折看到士兵的手也在抖,對了好幾下,鑰匙才捅進鎖芯。 靳森:“你就是我的親哥——” 聲音戛然而止。 地板吱嘎聲響,他整個人猛地被抬起,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頂著碎裂的地板和土灰猛地向上一彈! 一聲沉悶的“噗”聲,靳森的身體被怪物和天花板擠在當中,眼珠向外爆出,他的腹部被什么尖銳的東西頂開了,血混著內臟淅淅瀝瀝往下掉。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安折瞳孔放大,緩緩轉頭,開門的士兵被擠壓扭曲變形的鐵門穿透了大腿和右邊胸膛,抱著腿在地上抽搐打滾,劇烈咳嗽,嘴里不斷涌出大團的血沫,可能是他的肺被穿破了。 “砰”一聲響,那黑色的東西又重重落回去,它在地面上破開了一個洞,下面是空的,靳森的尸體掉進去,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