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土豆泥,價格0.5,余額9.5。 土豆湯,價格0.3,余額9.2。 安折凝視代表卡內余額的那個數字,意識到自己幾天后就要來到餓死的邊緣,這種感覺就好像蘑菇扎根在了一片干燥的土壤,隨時面臨著死亡。 ——這種感覺在他吃完東西回到五樓,在公用水房里花0.1r接水的時候變得更明顯了。 于是他要做的事又加上了一條,找到經濟來源。 將制式不銹鋼瓶蓋擰好后,安折把它捧在手里,正打算轉身,身后忽然突兀地響起一個聲音。 “安澤?” 聲音很大,帶著顫,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安折轉身。 走廊上站著的是個年輕的男人,體格高大,面容英俊,此時此刻,這人的眼睛瞪大了正定定看著他,嘴唇抖動,難以判斷他的表情究竟是喜悅,還是震驚。 “安澤?”他又喊了一聲:“你……回來了?你不是——” 說到這里,他戛然失語,臉色漲青,像是不知道該怎么繼續。 但安折知道他想說什么,因為他知道這個人,他叫喬西。 喬西是安澤的鄰居和朋友,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有時候,喬西會照顧安澤,更多時候,安澤也會照顧他——那些斑斑點點的殘存記憶出現在安折眼前。 但他對喬西的認識不全來源于安澤的回憶,作為一個蘑菇的時候他就見過這個人,他的所見和安澤的記憶合在一起,剛好補全安澤真正的死因。 安澤是個靠文字為生的人,他的工作是寫一些供人們消遣的小說、散文或詩歌,向基地投稿,基地會定時向人們刊發這樣的小冊子。不過,就在三個月前,為了節省日漸緊張的人手和資源,基地撤掉了這個部門。 那時候—— “安澤,你在看什么書?”喬西問。 “我想準備基地供給站的選拔考試,”安澤拿筆在書上圈圈畫畫,“我覺得我會喜歡那里的工作內容,工資也不錯?!?/br> 喬西卻皺了皺眉頭。 “你想脫離平民身份?”他問:“考試很難的?!?/br> 安澤道:“沒關系的?!?/br> “安澤,”他的語氣卻變得嚴厲,“你明明一直知道我想能和你一起去野外?!?/br> 安澤笑了笑,語氣很輕,像是在哄這位任性的朋友,又像一聲無奈的嘆息:“我不適合去外面?!?/br> “我保護你?!眴涛鲾堊∷募绨?,又放軟了聲音:“我離不開你的。你跟著我去野外,我們不去危險的地方?!?/br> 記憶中的那些片段大致都是如此,最終,在喬西的軟磨硬泡下,安澤答應他一起去野外冒險。喬西是一支大型傭兵隊的成員,他立過不少功,很順利就介紹安澤進去,負責物資的分配和統計。 但在野外,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在那一天,車隊迷失方向,開進了深淵的邊緣。等他們發現這里的蘑菇多得異乎尋常的時候,已經晚了。深淵的怪物不會放過任何到口的食物。 對于人類來說,即使是深淵的最邊緣處都可怕得要命。五輛裝甲車損毀三輛,那三輛上的人們驚慌地向完好的裝甲車轉移,逃生的時候安澤推了喬西一把,讓他勉強躲過了空中有翼怪物的攻擊,但安澤因此被地上的藤蔓絆倒。 喬西在原地愣了一秒,這一秒后,求生的本能壓過一切,在拉起安澤和自己逃命之間,他選擇了后者,咬牙向前飛奔,被隊長拉上裝甲車——而此時此刻,安澤看著他們的身影,重重被怪物的骨刺貫穿了胸膛。 傭兵隊用最重的火力和怪物們展開了一場激斗,邊打邊撤。他們的動靜太大,中途吵醒了安折——他是出來找孢子的,但每次都是空手而歸,這次例外,他趁著那邊打得激烈,把安澤悄悄撿回了深處的山洞。 于是此時此刻,面對著喬西,安折沒有什么可說。面臨死亡的時候,任何生物的第一反應都是逃生,喬西沒有做錯什么,但他不喜歡他。 “你……有點不像你了?!眴涛鞯暮斫Y艱難滾動了一下:“你的傷好了?從深淵里逃出來了?” 安折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不,你不是安澤?!眴涛髅偷睾笸艘徊?,臉色煞白:“你是異種?!?/br> “抱歉?!卑舱圩叱鋈?,和他擦身而過:“我不小心吃了毒蘑菇,記不清你是誰了?!?/br> 第8章 說完 ,安折便不管他,徑直往前走去。 身后遲遲沒有傳來腳步聲,直到他用id卡刷開房門,喬西才匆匆往這邊趕過來,抓住他的肩膀:“你真的是安澤?可是你——” 安折順手在桌面上那起那疊基因檢查報告,遞到喬西面前。 喬西道:“這是……” 安折低頭,發現最外面的那張紙是那句“反對審判者暴行”。 他慢吞吞把這張紙抽走。喬西看向報告單。 “你……”他匆匆掃了幾眼,抬頭看向安折:“你真的從深淵里逃出來了?” “我被人救了?!卑舱鄣溃骸捌渌?,忘記了?!?/br> 喬西握住基因報告的手顫了顫,然后扯了一下嘴角,看著他,露出一個笑:“我……我太激動了,我沒想到你能回來?!?/br> 他把基因報告放在桌面上,傾身向安折,連眉梢的肌rou都在細微跳動,略帶激動的神情:“你……忘了多少?” 安折向后退了一步。 “全都忘了?!彼f:“請您不要打擾我的生活?!?/br> “你也不記得我是誰了嗎?”喬西聲音變低了一點:“我們一起長大的?!?/br> “謝謝?!卑舱郏骸澳F在可以出去了嗎?” “我——”對面的喬西顯然沒有料到他會用這樣的態度來對待自己,愣了一愣,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br> 但片刻之后,他態度又軟化下來:“我不打擾你,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來看你。我太高興了。安澤,我們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br> 安折沉默著沒有說話,直到喬西轉身離去,并為他輕輕掩上房門。 喬西能夠這么容易放過他,離開房間,他覺得不現實,但也可能是喬西過于心虛落荒而逃。 房間恢復寂靜,安折緩緩靠在了床上,抱住枕頭,他感到一種輕煙一樣的難受。這種難受并不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安澤。 人類與人類之間約定大概就是這樣脆弱,喬西不會是安澤最親近的人了。等他找回孢子,就會返回深淵,找到那個安靜的山洞,扎根在安澤雪白的骸骨旁邊,度過他作為一個蘑菇的余生。 ……孢子。 窗外,夜已深沉,極光一如既往在漆黑的天幕上漫卷著,安折坐在桌前,打開臺燈。 首先,他要找到一份工作,以使自己不要餓死。同時,他要尋找關于孢子的消息,唯一的線索是那枚黃銅色的彈殼。 想到這里,安折焦慮地摸向他的口袋,他總是害怕這枚東西丟失——還好,還在。蘑菇能把它藏在體內,人類卻不能,它太小了,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從口袋里滑落出來。 最終,安折在房間的抽屜里找到一條黑色的皮質小繩,將彈殼掛在了自己脖子上。 在抽屜里還有一枚小巧的黑色機器,他努力觀察它外表的細節,終于從記憶中找到一些消息,這是通訊器,每個人的id號就是通訊號碼,人類使用通訊器可以遠距離交流,但僅限基地內部——因為外面沒有信號。 他給通訊器充上電——雖然用不著,但“有電”這件事情好像能夠使人類感到很大的愉悅。 做完這些后,他終于安下心來,開始打量這張書桌。 桌面上的筆記本里有安澤寫過的東西,字跡很漂亮。而靠近墻壁的那一側豎放著二十幾本書,大概都是安澤以前愛讀的。安折將書脊上的名字瀏覽過一遍,伸手拿起一本裝幀簡陋的灰皮書,書名《基地手冊》。 他翻開,扉頁只有一句話。 人類利益高于一切。 安折下意識抿了抿唇,繼續往后翻,第二頁是目錄,整個手冊分為基地法律,基地生活規律,功能區域簡介和地圖四部分。 安折將法律部分略過,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蘑菇,一個安分守己的蘑菇是不會違背任何物種的法律的。生活規律這一部分詳細闡釋了居住區域的作息時間。每天早上六點開始供電、水、食物一小時,中午十二點鐘開始供電、水、食物一小時,晚飯則從傍晚六點鐘開始,供電時間稍微長一些,到晚上九點才會斷電。每一個居住區域都設有高大的警報塔,警報分為三種,分別是“集合”、“疏散”、“緊急避難”,集合警報是短促的高頻鳴響,疏散警報是波浪漸變型聲音信號,避難警報則是尖銳長鳴?;鼐用癖仨氉袷厣钜幝珊途瘓笏甘?,其余生活方式則可以自行支配。 看到這里時,安折微微疑惑了一下,他覺得在這樣的規則下,每個人只要躺在房里,定時去吃飯喝水就好了——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基地的用意。 雖然每個人都可以自由生活,但基地里的生活必須付出成本,是要付費的。為了獲取基地流通的貨幣,人們必須出去尋找工作,或者成為傭兵,從外面采集有價值的物資上交基地,換到報酬。 但是……這樣的話,每個人去危險等級最小的地方,隨便拿點什么東西,維持吃飯喝水的需求,也就好了。 安折繼續往后翻,下一個部分是功能區域簡介。 出現在這一部分的第一個區域叫做“供給站”,供給站總共分為1、2、3號,其中1、2號屬于軍方所有,分別建在基地的入口和出口,負責貨幣與戰備物資的核定和兌換,每一個傭兵隊從野外回來的時候,供給站的工作人員會將他們收獲的物資核算為貨幣發放,其余殺傷性武器和裝甲車則扣下,不允許帶入城中,直到傭兵隊下次出發才能重新申請使用。而傭兵隊則使用貨幣兌換野外探險所需的槍支、子彈、裝甲、燃油等等,甚至可以購買不同型號的裝甲車輛。 與前兩個供給站不同,3號供給站的位置在城中,它負責民用物資的兌換,使用基地貨幣,可以在供給站里兌換生活用品、食物與食材、烈酒、電子產品等等很多物品,也可以進行住房的交易。 在3號供給站的對面是“自由市場”,有時候,傭兵隊在人類遺址中獲得的東西并不是軍方需要的物資,這時他們就可以將確認安全的物品帶入城中,自由交易。 這時,安折看到下方有一行小字注解。 注:自由市場非基地官方設施,一切行為后果自負。 注:經由自由市場所建立之雇傭、契約關系,不受基地法律保護,后果自負。 其它的也沒什么,安折獨獨瞅見了“雇傭”這個字。 也就是說,自由市場也是一個可以提供職業的地方。 繼續往下,就是各個居住區域的簡介,密集的居住區域是6、7區,其余區域人類數量很少,建筑空置,而8區是集中避難所,有完善的安全設施。 再往后,就是審判庭的簡介了。 安折想起那位有著冷綠色雙眼的審判者上校,閱讀速度放慢很多,一字一句讀起來。 審判庭的職責并非只有在城門辨別異種這一個,他們還會在城區的人流密集處日常巡防,進行二次篩查,消除隱患。主要的巡防點是供給站周圍,但也會不定時排查居民樓——尤其是那些行為異常、被舉報的人類。 莫名其妙地,安折又想起那句“你最好是”。 如果可以的話,安折希望陸沨永遠留在城門,審判者不必紓尊降貴來到居民樓。 再往后翻,其它區域就和他沒有了太大的關系——像城務所、城防所、主城之類的。上面說,基地由外城,或稱衛城與主城組成,主城是基地重要科研、軍備設施所在地與能源、政治中心,除非持有特別通行證或居留證,否則禁止一切人進入。 最后瀏覽完基地地圖后,安折合上了這本書。他再次體會到人類是一種和蘑菇不同的生物。 他打開的第二本書叫《供給站考核手冊》,剛剛看到書皮,與之相關的記憶就涌上心頭,比別的記憶清晰多了。安折想,或許這意味著,對安澤來說,去供給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既然這樣,為什么又答應喬西和他一起去野外呢? 他思索了很久,最后想,安澤就是這樣的人類。 安澤錯過了考試,供給站今年的招收考核在十五天前舉行,那時他已經是一具白骨了。 但沒有關系,安折想。一年后,供給站再次招人的時候,如果他還活著在人類基地的話,會去試一試。這樣,回到山洞以后,就可以告訴安澤那里是什么樣的。 長時間的閱讀消耗了他很大的精力,試著讀了兩頁《考核手冊》后,安折已經昏昏欲睡,最終上床睡覺。第二天早上,為了避免遇到喬西,他凌晨四點就離開了房間,下樓、來到交通點,乘坐列車去了供給站——他要去對面的自由市場找份工作。 下車時是早上七點鐘,空氣里還彌漫著薄薄的白霧。自由市場是一座大型圓形建筑,有四個進出口,他從最近的一個進去。 烈酒的氣息鉆進了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