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一枚銀色手銬一端扣在了他手腕上,另一端由軍官拿著。 ——安折就這樣被牽走了。 奇怪的是,方才范斯被擊斃的時候,排隊的人們沒有任何反應,現在他被審判者帶走,他們反而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安折只來得及回頭望橫倒著的范斯的軀體一眼,就被拉進了城門。 一進城門內部,他發現這并不是一個狹窄的通道,而是一個廣闊的區域,被分割成好幾個空間,各處都亮著雪白的燈光,燈光反射在鋼鐵墻壁上,像是冬天時候雪光映照著灰白色的巖頁。 荷槍實彈的士兵以及重武器絲毫不比外面少,在重武器和士兵的嚴密包圍中,有一張雪白的長桌,三個和審判者一樣黑色制服的軍官端坐在長桌的后方——安折猜這就是審判官們,一個人類坐在他們對面。審判官正在問他:“你和你的妻子關系怎么樣?這次出城,她沒有和你一起嗎?” 從安澤的記憶里,安折得知,被感染的人類除了外貌、神態和行為習慣出現變化,神智和記憶也會受到影響,所以審問也是辨認異種的方法之一。 而帶他進來的那人看了那邊一眼,道:“快一點?!?/br> 中央的審判官道了一聲“是”后,望向對面的受審人:“你可以走了?!?/br> 那人像是劫后余生,臉上露出笑容,起身快速穿過城門通道。 于是安折知道,帶他過來的這個男人確實是審判者無疑,而他說“快一點”也不是在催促審判官加快審問速度,而是表明,他在片刻之間已經判斷出受審者完全是一個人類。 下一個受審者從排隊處朝長桌走來,排隊處和長桌的距離很遠,中間有幾個門狀機器,某段路程設有轉彎和上下坡,安折意識到這是為了盡量向審判官們展示受審者的動作特征。 但他來不及看到更多了,因為下一秒他就被牽著拐了個彎,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 那人拿出一枚黑色的通訊儀器,道:“審判庭,陸沨,申請基因檢查?!?/br> 安折猜中間那兩個字是他的名字。 隨即,一扇機械門在他們面前滑開,陸沨徑直走進去,安折被拽了一個踉蹌,也跟上。 這是個銀白色的房間,不知名的的機械裝置從地面武裝到天花板,六個士兵分散在房間各處站崗,房間一端的工作臺后坐著一個金色短發,藍色眼睛,穿白大褂的年輕男性。 “陸上校竟然會來這里,”這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您不是一向用子彈解決一切問題嗎?” 陸沨道:“請您配合,博士?!?/br> 博士看了陸沨一眼,起身,對安折道:“跟我來?!?/br> 跟他過去之后,安折被安排躺在一個銀白色的平臺上,四肢被機械手環和腳環固定住,博士道:“不要動?!?/br> 緊接著,安折手臂一痛,他往那邊轉頭,看見博士正從他的身體里緩緩抽出一管鮮紅的血液。 博士道:“你血液的顏色很健康?!?/br> 安折:“謝謝夸獎?!?/br> 博士被他的回答逗笑了。 “血液送去做基因檢測,檢測時間一小時。全身增強掃描預計用時四十分鐘,不要動?!?/br> 他話音落下,銀色平臺上藍光泛起,周圍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聲,沒有方向,每一??諝舛际锹曇舻脑搭^。四面八方響起的聲音讓安折想起深淵里那些遙遠的夜晚,遠方大海發出沉悶的波濤拍打聲,到黑夜最黑的時候,那個方向會傳來不知名生物的嚎叫,無法用人類語言形容的波動席卷整片雨季的陸地。 電流像無數只螞蟻在他身上爬動和撕咬,四十分鐘對一只蘑菇來說并不長。但安折覺得這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四十分鐘了,他很珍惜,認真看著天花板上的機械紋路。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外面,陸沨道:“安德烈告訴我你們的檢查手段升級了?!?/br> “您消息很靈通,”博士道:“我們發現,人體產生變異時,dna中會有一些特殊片段被激活,我們把它命名為靶點。動物性變異和植物性變異的靶點是兩個大類。改進后的基因檢測由兩個過程同時進行,一個是動物性靶點檢測,一個是植物性,共耗時一小時?!?/br> 陸沨:“恭喜?!?/br> 博士笑了一聲,他道:“上校,如果基因檢查的耗時大大縮短,成本也降低,您的審判庭會不會歇業?” “我很期待?!?/br> “您真無趣?!?/br> 他們不再說話。 而安折望著銀白的天花板,開始思索自己的物種是什么。 是個蘑菇。 博士說變異分為動物性變異和植物性變異。 他覺得,首先,蘑菇不是一種動物。 其次,蘑菇好像也不屬于植物,他沒有葉子。 安折陷入迷惑,他努力想把自己歸進植物里,但又沒有找到足夠的論據。 思考這個問題用了他太長的時間,還沒想出結果,藍光就像退潮一樣從他身邊消失了。 “可以了?!辈┦康穆曇繇懫?,機械環自動松開。 就聽博士繼續道:“上校,我能問一下你為什么帶他來做基因檢查嗎?” “不能?!?/br> 博士明顯被噎了一下。 他扶安折起來,讓他在一旁轉椅上坐下,并摸了一把安折的腦袋:“乖,在這里休息一會兒,我去看血檢結果?!?/br> 安折就坐著。 而那位審判者上校坐在對面,依然用冰涼的綠色眼睛冷冷注視著他。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輪廓鮮明,帽檐的邊緣,額頭上,幾綹黑發垂下來,壓住斜飛的眉尾,眉梢眼角被這個房間鍍了一層淡薄的冷光,刀子一樣刮著他。 安折被這樣一雙眼睛盯得很冷,蘑菇怕冷。于是他把轉椅轉過一個角度,背對著上校。 他覺得更冷了。 很久后,博士的腳步聲才終于再次響起來,解凍了這個房間:“基因報告無異常,你們可以走了?!?/br> 幾秒的沉默后,陸沨道:“你們百分之百確認他是人么?” 博士:“雖然可能會讓你失望,但我們確實沒有找到任何靶點,別的感染者和異種至少有十個以上?!?/br> 說完,他又道:“你看,人家小朋友都不愿意理你?!?/br> 就聽上校道:“轉回來?!?/br> 安折默默轉回來。 對著陸沨的眼神,他有點閃躲,因為他真的不是人。 結果,連他這一點閃躲都不知道在哪里惹到了這位上校,冰水一樣的聲音響起來,道:“你怕什么?” 安折一言不發,他直覺在這人面前多說多錯,說不定就被揪住把柄。 終于,陸沨挑挑眉,道:“還不走?” 安折就乖乖跳下椅子,又跟他離開了——這次他得到了自由,沒有被手銬牽著。 到了一半,陸沨忽然開口:“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直覺你不是人類?!?/br> 安折幾乎心臟驟停。 足足反應了三秒,他才道:“那……第二眼呢?” “這是我第一次申請基因檢查?!鄙闲I焓?,將基因檢查的報告單遞到他眼前:“你最好是?!?/br> 安折只能默默接下自己一切正常的單子,一時之間,銀白的走廊里只有他們單調的腳步聲。 臨近出口是一個轉彎,他們迎面撞上一支隊伍,為首是一位黑色制服的審判官,審判官后面,兩個重裝士兵押住一個男人走過來,旁邊還有一個面容狼狽,身材高大的短發女人。 審判官看到陸沨,道:“上校?!?/br> 陸沨看了那被押住的男人一眼,被他一看,男人喉頭痙攣了幾下,大聲道:“我沒有被感染!” 審判官在原地立定,對陸沨道:“高度懷疑感染體,但無決定性證據,家屬強烈要求進行基因檢查?!?/br> 陸沨淡淡“嗯”了一聲,而士兵押著男人繼續前進,和陸沨擦肩而過,就在此時—— “砰!” 陸沨收槍,頭也不回往外走去:“沒有必要?!?/br> 男人的尸體剎那往前一栽,被士兵拖住。跟隨著的女人尖叫一聲,軟倒在地。 安折轉頭看陸沨的神情,他的目光那樣冷漠——安折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他知道安澤總是溫柔,范斯平和寬厚,霍森充滿貪婪,安東尼全是戒備,但陸沨不同,他的眼里什么都沒有。 安折想,對于審判者來說,殺人可能是比呼吸還要正常的事情,他不會因此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因為他早已看慣了。 安折很快和陸沨一起來到了走廊的出口。 出口處,兩個簡裝士兵帶著一具覆上了白布的尸體正在等待著他。 安折知道那是范斯。 他眼前一片朦朧,向前一步,想要揭開那面白布,再看一眼范斯的面容,卻被士兵攔住。 那名士兵伸手將一枚藍色芯片遞向他,語調平穩:“ar1147傭兵隊確認無人生還,裝備物資由基地回收。戰利品折算貨幣,已與撫恤金合并已向家屬發放。請認領遺物?!?/br> 安折問:“你們要把他帶去哪里?” 士兵回答:“焚化爐?!?/br> 他身體輕輕一顫,遲遲沒有去接那枚id卡。 陸沨的聲音響起:“你不要么?” 安折沒有說話。良久,他抬頭望向陸沨:“他真的……沒有受傷?!?/br> 在那雙冷綠的眼瞳里,他看見自己的影像,微微睜大的眼睛,一種平靜的哀傷。 陸沨仍是面無表情,當安折以為這人下一刻就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卻上前了一步。 黑色槍托挑開白布的邊緣,露出的部位是范斯的右手。 安折半跪下去看,無名指的指尖上,一個微小的紅點,像是最微不足道的刺傷,然而在紅點的邊緣處,卻正緩緩滲出一滴不祥的灰黑色濁液。 他怔住了,剎那間,那些場景浮上心頭。 螞蟻的甲片上有人類的血跡——就在那一天,范斯告訴他,有的人之所以會隱瞞受傷的真相,是因為在污染程度小的地方,受傷后仍然有概率不被感染,而那個人想要回家。 所以,所以——螞蟻甲片刺傷的那個人不是安東尼,是范斯。 安折難以呼吸,手指顫抖,他接過范斯的id卡,放在貼身的口袋里,轉頭去看陸沨,身邊卻是空的。 他站起來,望向外面,見一個削拔的黑色背影,在城門口灰色的天幕下漸漸遠了。 片刻過后,他身后突然傳來響動,他回頭,見是方才那個同伴被殺的女人,她跌跌撞撞沖出來,又被士兵攔下。 “陸沨!審判者——!”她身體拼命掙扎,撞向前方,在空氣中揮舞手臂,聲嘶力竭:“你不得好死——!” 沙啞尖利的聲音不斷從她胸腔里爆發出來,在建筑內部層層回蕩,但她連審判者的一個回頭都沒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