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蘑菇的睡眠是靜靜待在一個地方,等待時光的流逝,但人類的睡眠好像不一樣。閉上眼睛不久后,無邊無際的黑暗就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他的身體變輕了,或者說他好像在漸漸失去自己的身體。 不知道是哪一刻,嗚嗚的風聲從他耳邊響起——是曠野里的風聲,他以前最喜歡的東西。 但那些風聲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它弄丟了自己的孢子——當它在一片喜歡的曠野中打滾的時候。風聲里會響起人類的聲音,那些音節他記不太清了,只能想起很少的一部分,換成人類語言,也有斷斷續續無法拼湊的只言片語—— “很……奇怪,很……” “……怎樣?” “取……這里……樣本?!?/br> 下一刻,一種無法言喻的疼痛放射到身體各處。那種感覺很輕,但很深,一個空洞出現在他的意識里,永遠、永遠不能被填滿,他知道自己從那以后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恐懼在剎那間遍布他的全身,從那以后他開始害怕風聲,住在洞xue里。 心臟咚咚跳動,一股恐懼忽然來襲——失去孢子那樣的恐懼。 安折猛地睜開眼睛,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只有人類才會做夢。下一刻,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他知道了那股恐懼的來源——一個黑色的生物站在他身前。 兩只血紅的復眼幽幽發亮,安折渾身繃緊,目光下移,巨大的——有一個成年人類那樣長的,三對薄而鋒利的鐮刀形前肢閃爍著月光一樣寒冷的色澤。 意識到這是什么東西之后,他的身體顫了顫,一種遙遠的感覺,來自千萬年前第一位先祖的顫栗——蘑菇會死于一群白蟻的嚙咬。 “深淵”里的猛獸或許對蘑菇不屑一顧,但第二平原的節肢類怪物可能將蘑菇視作難得一見的美食。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安折就下意識往旁邊一滾! 一聲沉悶的鈍響,連地面都震了震,那只節肢怪物鋒利的前肢猛地插入了他身旁的泥土里——那是他剛剛躺著的地方。 安折迅速抓起背包翻身爬起,向不遠處的灌木叢狂奔,節肢怪物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就響在他耳邊。等聲音稍小一些的時候,安折回頭望,極光下,他終于看清這東西的全貌——一只巨型的黑色怪物,像放大了幾千倍的螞蟻。 好在這東西的身體看起來過于笨重,人類的奔跑速度勝它一籌,只要跑進前面的灌木叢里—— 他摔了一跤。 就在這瞬息之間,他已經被怪物投下的陰影所籠罩,尖銳的風聲中,那東西的前肢朝他的手臂砍過來。 安折的衣袖忽然空了,布料軟垂下去,它什么都沒有砍到。 這似乎出乎了怪物的意料,它頓了頓。 與此同時,菌絲在安折的衣袖里重新蔓延生長,再次組成一條完整的人類手臂。 他就地往下一滾,堪堪躲過怪物的下一擊,然后用手臂撐地,撲進了低矮的灌木從里,兩株粗壯的灌木擋住了他的身體。 但這不足以讓他逃過這只怪物的眼睛,安折急促地喘了幾口氣,他的身體在這一刻開始變化,手臂、手指和其它所有肢體的輪廓都虛化了,有東西在下面涌動著,向菌絲的方向轉變,準備以一個更加靈活的方式逃跑。 就在此時—— “砰!” 半空中劃過一道白色的光芒,流星一般重重撞在怪物頭和腹部連接的關節上。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后,白色光芒無聲炸開,其中還夾雜著紅色的火光, 安折伏在灌木叢里,眼睜睜看著這只巨大的東西從中間斷成兩截,轟一聲落在地上。 灌木樹葉被震得簌簌響,落了安折一身,怪物的頭部就落在他身邊不到半米的地方,血紅的復眼仍然望向他的方向。 安折在“深淵”里見過被砍成三截后,每一截仍然能夠活動的生物,他正想起身離這東西遠一點,忽然又聽到了不遠處的聲音。 “最后一個鈾彈了,撿完尸體就回基地?!币粋€男人的聲音,音質很厚。 “節肢類的殼不便宜,沒想到最后還撈了一把?!绷硪粋€男人的聲音,比上一個要尖細一些。 短暫的交談過后,他們不再說話,腳步聲傳了過來 ,是厚底的皮靴踏在沙地上的聲音,其間夾雜著沙沙的摩擦聲。 ——人類。 安澤死后,安折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人類了,他悄悄從灌木里抬起頭來。 灌木叢簌簌響。只聽第一個說話的男人低喝了一聲“警戒!” 下一秒,三個黑洞洞的槍口就對準了他這邊。 安折看著他們。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丟失孢子那一晚的混亂記憶,但安澤的存在又讓他見到人類善良友好的特質。他思索了一下自己現在的處境,開口道:“你……你們好?!?/br> 極光的照耀下,面前的景象一覽無余,這是三個深灰衣服的人類,都是男性。他們腰間束著褐色寬皮帶,上面綁著彈匣,站在中間的那人身材高大,另外兩人略矮一些。 中間那人正是方才最先開口說“最后一顆鈾彈”那個,他聲音很沉穩:“人?” 安折遲疑一下,想起那個把怪物攔腰炸斷的武器,他道:“是的?!?/br> “叫什么?id號多少?你的隊友呢?” “安折,3261170514,失散了?!?/br> 那人皺了皺眉頭,低頭注視著他。他眉毛濃黑,眼睛黑白分明,鼻梁高,嘴唇厚,這樣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并不會像深淵里的那些野獸一樣讓安折感到危險,他抿了抿嘴唇,回視。 三秒鐘后,那人身邊的另一個男人——一個矮小的黑皮膚男人咔噠一聲給槍再上了一次膛,滿含威脅意味,他望著他,聲音低沉,語速很快:“衣服脫掉?!?/br> 安折從灌木叢中站起身來,解開灰襯衫的第一粒紐扣,然后是第二粒,領口的皮膚露了出來。他的皮膚是一種光滑的奶白,有一點像他的菌絲的顏色。 下一刻他聽見第三個男人吹了一聲口哨,那是個皮膚蒼白透紅,黃頭發的人,臉上有很多褶皺,這種褶皺意味著人類的衰老。眼睛是灰藍色,眼角吊起來,正直勾勾看著他, 安折低下頭,解開剩余的紐扣,將襯衫脫下來。 灰藍眼的男人走近他,吹了第二聲口哨,并開始上上下下打量他。 這人的目光非常黏著,像深淵里獸類的涎液,將安折打量一遍后,他又繞到了他的身側。 下一刻,安折的手腕被他捉起來,他的手指在安折手腕的皮膚上抹了一把,拇指摩挲著他的腕骨,微微尖細的嗓音問道:“這是什么?” 安折低頭看自己的手背和手腕,上面有一些凌亂不規則的紅色痕跡,這是剛才為了躲避怪物的攻擊而被灌木叢刮傷的。他轉頭,用目光示意身后的灌木叢:“樹葉?!?/br> 接下來就是短暫的沉默。過一會兒,那男人砸了咂嘴,又道:“剩下的是你自己脫,還是我給你脫?” 安折沒有動。 他大概知道他們在做什么,安澤的記憶中存在類似的場景。 怪物與怪物之間、人與怪物之間都會發生基因污染。初步確認一個陌生人是否被污染的方法就是檢查他渾身上下有無傷口。 但背后那個人讓他感覺不舒服,當他還是一只蘑菇的時候,蛇類游過他菌柄和傘蓋的感覺就是這樣。 于是他抬頭看向中央那個男人,他在深淵見過很多兇猛的獸類,也會大致判斷它們的危險程度?,F在,他直覺這人的攻擊性在三人中最低。 “霍森?!倍虝旱膶σ暫?,那個男人再次開口,聲音很沉:“在野外別犯病?!?/br> 霍森嗤笑一聲,目光更加放肆地打量著安折。 三秒鐘后,那個男人對安折道:“跟我到后面去?!?/br> 安折順從地跟著那人繞到那枚怪物頭顱的后方,他身上除了被灌木枝葉劃傷的痕跡外確實沒有任何傷口。 那人道:“和你隊友失散多久了?” 安折想了想,回答:“一天?!?/br> “你命很大?!?/br> “這里怪物好像不多?!?/br> “但蟲子不少?!边@人說話總是很簡短,但也顯得可靠。 安折扣好衣服的紐扣,看著他,小聲問:“你們要回北方基地嗎?” 那人回答:“嗯?!?/br> “那……”安折道:“可以帶上我嗎?我自己有吃的和水?!?/br> “我說了不算?!蹦侨说?。 話音剛落,只見那男人跨出去,看向另外兩人:“沒傷,帶上他嗎?” 霍森笑了笑,抱臂看著安折,吹了第三聲口哨,然后道:“為什么不帶?不多他一個?!?/br> 隨即,他看向剩下的那個人:“黑鬼,你說呢?” 安折也看過去,正對上那名黑皮膚男人陰沉沉的目光。 第3章 極光在地面上投下淡綠的光澤,這種光澤映照在那人黝黑的皮膚上,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幽綠色,像蜥蜴或者蟾蜍的表皮。 終于,那人開口:“我們不是審判官,不能確認他百分之百是人?!?/br> “話是這樣說,”霍森抱臂,語調拖得很長,“第二平原污染等級才二星?!?/br> 黑皮膚男人又沉默半晌,道:“第二平原的平均變異時間是四小時,過了四小時才行?!?/br> “行,”霍森道,“我們收拾完戰利品,他還不變異,就帶上?!?/br> 黑皮男人終于點了點頭,隨后,他們三人對視一番,似乎統一了意見。 “我叫范斯?!敝虚g那名高大的男人轉向安折,自我介紹道。 安折:“您好?!?/br> 讓他感到有點討厭的霍森也道:“霍森?!?/br> 余下那個被稱為“黑鬼”的人沉默半晌,吐出幾個音節:“安東尼?!?/br> 安折也對他說了一聲“您好”,之后又道:“謝謝你們?!?/br> “不謝,”范斯笑了笑,道:“大家都是人類同胞,而且我們剛死了一個隊友,也缺人手?!?/br> 說罷,他走到旁邊那枚怪物頭顱上,指揮其余人道:“撿完尸體就走,動作快點?!?/br> 說著,范斯從背包里拿出一雙手套,一把長匕首,丟給安折:“你去把腿卸掉?!?/br> 安折接住它們,乖乖應了一聲,往前走了十幾步,停在在怪物的半截身體旁,戴好手套,開始觀察它的身體。 節肢動物的體型很龐大,外殼本身是光滑的,但有些地方長著長而尖的毛刺,或凸起的瘤突。他往下看向怪物的腿,一共有六條,細且長,分為三截,其上覆滿著密密麻麻黑亮的絨毛。 范斯和安東尼在另一邊處理怪物的頭顱,將它頭部的外殼卸掉,讓腦漿和其它液體流出來,然后刮干凈內部?;羯谕鈬派诰?。 于是安折也拔出匕首,專心刨著怪物的關節,大概花了五分鐘,一個關節被刨斷,一根腿與怪物的胸腹分開,掉在地面上,斷口處,白色的、粘稠腦漿一樣的液體緩緩滲進黃色的沙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