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節
催著他泡了個澡,又看著他喝下藥睡下,她才躡手躡腳地去找了宣夫人,愁著一張小臉,開口便是,“阿娘,今日淳元他可是第一個從貢院走出來的?!?/br> 她一大早就跑過去等人了,人那么多就怕看不住他,擔憂他會不會在考場犯病,不知道給他備的吃食有沒有吃,頂著黑眼圈伸著脖子看向貢院大門。 可她沒料到,大門打開后,他是第一個走出來的,所有考生仿佛志同道合般讓著他,讓她忍不住就蹙了眉,壓著疑惑,直到現在才問出口。 宣夫人讓她別多想,還笑著說這恐怕都是裴家郎君的通病了,想當年,裴寓衡的父親就是第一個從貢院里走出的。 待裴寓衡睡醒用了晚飯,就被回了家的崔棱叫了去,讓他將今日的作答重新默寫一遍。 旁人可能還要仔細想想自己用了哪些句子湊數,在裴寓衡這可沒顧慮,當著崔棱的面就將所有的東西都默寫了一遍。 崔棱喝了口茶,等他寫好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幾張宣紙全收了起來。 裴寓衡見他這做派,便是眼角一抽,“老師這是何意?” 與他同時開口的崔棱問道:“聽說你今日在貢院大出風頭,連草紙都沒用,直接上手寫?” “老師已經知曉了?”他說著,目光一直在被崔棱死死扣住的宣紙上,想到在越州州學時,他的老師如瘋魔般逢人就夸獎他,禁不住腦仁疼。 崔棱正色道:“做的好,少年人,就該有些意氣風發的模樣?!?/br> 然后心虛般將宣紙折好,問道:“你可有想過是留在洛陽,還是外出歷練?” 裴寓衡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忽略崔棱那松了一口氣的模樣,自己也十分重視這個問題,垂眼片刻回道:“尚且不是時候?!?/br> 現在的洛陽,還不是他能待的,若非他現在住在崔家,又頂著崔棱關門弟子的名號,他這條小命,恐怕早要慘遭不幸。 崔棱欣慰一笑,“我就知曉你會如此選,洛陽官員數百,背后牽連甚廣,每個都牟足了勁向上爬,你選別處,焉知不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只是,苦了你了淳元?!?/br> 苦嗎?不過就是被人指指點點罷了,他都習慣了,若說苦,也應是宣玥寧苦些,她那么期待自己能當進士。 可他不能讓她留在洛陽,反而要帶著一家子遠赴苦寒之地,或許,應該將她們留下。 發榜那日,皇城和宮城交接處的承天門外,被學子團團包圍,今次科考囊括明經、算、法諸科共取二百二十三人,是歷年取人最多一年,而進士科僅占五十人,來自越州學子又有三十三人。 在那張仿佛貼著金箔的進士科榜上,越州的裴寓衡位列第一,將鄭梓睿都牢牢壓在了下面。 大洛的科考此時還沒有甲等之說,所取之人的名次越高就代表他的成績越好,也就越受青睞,換言之,裴寓衡是進士科考的第一人,給越州賺足了臉面 這個能把鄭八郎踩在腳下的,崔棱的關門弟子,就此正式進入眾人的視線。 一條街之隔的洛陽裴家,不知是誰得知裴寓衡得了第一名砸碎了杯子,匆匆外出找人商量對策。 曲江赴宴、雁塔題名,其中又以裴寓衡出盡了風頭,跨馬夸街之時街道兩旁看熱鬧的洛陽人們見到為首的裴寓衡迸發出了無窮的熱情,競相傳唱起《少狀元詞》。 還有那膽子大的小娘子,一邊跟著馬匹而走唱詞,一邊將自己的手帕香囊悉數扔給裴寓衡,而后羞紅了臉,想讓裴寓衡接了她們的東西。 在滿街的《少狀元詞》中,也夾雜著《老狀元詞》,科考之路難走,不少人都考了一次又一次,苦讀十年方才有這一日殊榮。 這一次的科考是新進士們的天下,亦是老進士們的人生轉折點,人們為新進士傳唱《少狀元詞》,也為老進士們高興唱起《老狀元詞》。 兩種詞音交織在一起,唱響在洛陽城內,久久徘徊不去。 對比那些而立之年方才考中進士的老進士們,裴寓衡這個尚未弱冠的少年郎,無疑被家中有閨閣女的人家注意到了,榜下捉婿也是一樁美談。 可裴寓衡那隔空冷颼颼的眸子一望來,他們就不敢動彈了。 君子六藝,裴寓衡只是不擅長騎射,卻不代表自己不會,高頭大馬上,隨著他走過,地上留了一串的手帕、香囊、鮮花,他一個未接。 小娘子們不氣餒,執著地扔著自己手里的東西,“裴郎,你接一個,你接一個,你要是今天不接一個,我們幾個就不走了?!?/br> 在人群中擠擠挨挨地裴璟昭氣了,鼓著腮幫子,“她們不知羞!阿姊你怎么不扔?” 被昭兒一問,宣玥寧一愣,她扔什么,裴寓衡這個人是絕不會接的,那她多沒面子。 腰間一輕,裴璟昭的小手奇快,還沒等宣玥寧說話,就舉著小手,將她的荷包扔給了裴寓衡。 “昭兒!” 裴璟昭扔完大喊:“阿兄,你接下阿姊的荷包!” 在一眾喧囂聲中,裴寓衡準確捕捉到了裴璟昭的聲音,扭頭向她們望來,直面那個沖著自己面門而來的荷包,輕輕松松接到了手中。 手里還托著眼熟的荷包,人群里的宣玥寧點著裴璟昭的頭正在教訓,他笑了一下,便如冰雪融化,傲立山中的那一朵紅梅。 小娘子們齊齊發出嗷叫,“??!裴郎看我!” 他手腕翻動,當著一雙雙眼睛的面,將宣玥寧的荷包揣在了懷中,而不是收在廣袖中,更甚至眼睛都帶著笑意。 這一下如同捅了馬蜂窩,小娘子們形若癲狂,“裴郎收下誰的荷包了?誰的?” 宣玥寧聽見身邊的人呼喊,下意識捂住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間,也顧不上去訓裴璟昭,拉著她就想跑出人群。 卻在聽見裴璟昭的一句“阿姊,你看,阿兄看你呢”而不再逆行而走,順著人群擠壓的方向挪動去。 抬頭望去,與他看過來的眸子相撞,便給了他個大大的笑容,伸手向他揮去,晶亮的眸子一眨,就將那亮晶晶的東西眨出了眼外。 少年郎君,意氣風發,人人爭而相護,與那個出現在街道上,瞬間人去樓空的裴相,南轅北轍。 真好,她的郎君,再不會走上那條苦路。 熱熱鬧鬧的中進之事過后,便是由吏部組織的關試,所謂的關試不過是走個過場,新科進士們要參加完關試后才能被授予官職。 而在等待授官的過程中,崔家的門檻快要被媒人給踏破了,人們全都是來給裴寓衡說媒的。 這個是吏部某個大人的嫡次女,那個是戶部哪個大人的庶出女,數來數去,竟是一個世家大族的小娘子都沒有。 宣夫人人前笑著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人,人后長吁短嘆不停歇。 就連宣玥寧心中都梗著一口氣,她家裴寓衡哪點不好了,瞅瞅來提親的,一個個都是裴寓衡只要娶了對方,就能立馬升官加爵的口氣。 我們家裴寓衡不需要,看不起誰呢,我們自己能走到宰相,還用得著你們施舍。 對,就是施舍,可不就是一副你娶我女兒,我幫你走上青云梯的意思,可關鍵你自己才是個五品官,誰給你的口氣。 還不是覺得裴寓衡是罪臣之子,不過是當了崔棱的關門弟子又是今科進士第一名,才想著拿家里不受寵的小娘子交換一門親事,沒一個真心的。 宣玥寧在廚房做飯,越想越氣,下嘴唇都快叫她咬破了,便聽見前院宣夫人和裴寓衡爆發了爭吵。 “我是萬不會同意的!有能耐你自己去說服玥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可愛們不用太考究科考之事,宋朝的科舉制度這時還沒有出現,而此時的洛陽只是裴寓衡用來科考的一個轉折點,他會再回來的,待他羽翼豐滿之時,攜著自己的愛妻。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酸酸酸奶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春和草木 10瓶;月下霧 2瓶;豆豆兒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六十九章 一路順風(晉江首發) 手里的面團一個失誤差點被宣玥寧搟成兩半, 心里最先浮現出的就是又有媒人登門,裴寓衡是不是想要答應婚事, 才和阿娘起了爭執。 想到這里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慌張爭先恐后地涌出來,一時間將她釘在了原地,還是兩個孩子一前一后跑過來找她, 她才放下手里的面團跟著出去。 在看見院子里的裴寓衡時,腳步一頓,然后若無其事般走了過去,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之前種種氣憤好像都成了笑話一般, 想著想著還有些委屈, 也不是不讓他成親,可總得找個好些的小娘子,都沒有真心的婚事, 日后又能圓滿了? 宣夫人伸手指著裴寓衡, “玥寧, 你說,你同意你阿兄不讓我們跟著去咸滿縣嗎?” 她還沉浸在自己腦補的成親畫面中,想也未想張口就道:“那必然是不同意的,是誰家……”而后撐開了那雙杏眼,調子轉了八遍, “咸滿縣?朝廷的任命下來了?” 裴寓衡點頭, 有些遲疑,卻還是道:“是,此去路途遙遠不說, 咸滿縣位于大洛北方,經常有敵來犯,那里并不太平,甚至稱得上清貧?!?/br> 所以,想將你們留在洛陽,不跟著他過去受苦,就在洛陽等著他回來就好。 宣玥寧為自己之前升起的那不知名的憤怒羞愧,繼而將心神沉浸在了咸滿縣上,沒有開口回答裴寓衡的話。 她立馬就想到了微妙的平衡,發榜那日裴寓衡游街于洛陽,就連鄭梓睿都沒有他引人注目,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洛陽裴家是第一個見不得他的,留在洛陽無異于將他置身于豺狼虎豹之中。 而女帝也有自己的打算,本次科考除卻世家大族外的新科進士,大多都任命于大洛各地,即是有心鍛煉,給女帝反饋消息,亦是投了女帝的誠,熬過最初的年月,就是翻身之際。 今科第一名去苦地咸滿縣,哪里是肥缺,分明是變相的流放,焉知要在那里呆上幾年才能回洛陽,恐怕這也是那些不想見裴寓衡過的好之人想要看到的。 雖然清苦,可咸滿縣的地理位置代表了它的重要性,不起眼的小縣,是個極其重要的樞紐,只要在那里干的好,靠功績重回洛陽是眼見有可能的。 大約就是為了裴寓衡到底去何地,世家大族和女帝兩股勢力齊齊施壓,他的任命才遲遲未下,拖了近兩月之久,同窗好友全讓他送了個遍,等接到結果,一看卻是咸滿縣。 既滿足了世家大族們不留他在洛陽之意,又滿足了崔棱的錘煉之意。 想通關鍵之處,她對裴寓衡道:“正是因為路途遙遠那個地方又清苦,才要都跟著你去才是,不然誰幫著你處理宅院之事,總不能讓縣令老爺一邊處理政事,一邊犯著病苦兮兮地喝藥?!?/br> 裴寓衡讓她這充滿描述性的話逗笑了,“只是不愿讓你們跟著我去吃苦?!?/br> “吃苦?去個咸滿縣就是吃苦了?”宣玥寧兩只小手叉腰,繞著裴寓衡左走了一圈,右走了一圈,“八品縣令給你當,跟著你過去我們就是縣令的阿娘和阿妹,這日子還叫吃苦?” 繞完后,她像回事的擠兌,“莫不是,你有了心儀的小娘子,不想讓我和阿娘過去礙事?” “哪里來的心儀小娘子?!彼p聲說,怕驚擾了面前的宣玥寧似的。 她一拍小手,“這就是了,去當縣令治理一縣還能比剛到越州的日子苦?阿娘你說,我們是嫌貧愛富的人嗎?” 宣夫人被宣玥寧的插科打諢,氣撒了一半,“嫌貧愛富哪里是你這樣用的,”又對裴寓衡道,“我知你的心意,如玥寧所言,再苦也沒有以前的日子苦,你去哪我們就跟著你去哪,你不必顧忌?!?/br> 自裴寓衡過了七歲,她就再也沒有抱過他,此時卻伸出手擁抱了他,兒子長大了,比她都高,她已經無法再讓他靠在自己懷里,幫他遮風擋雨。 反而是他瘦削有力的臂膀支撐著她,她將頭靠在裴寓衡的肩膀上,“寓衡,你記得,有你在,我們才是一家人,我絕不準你自己去咸滿縣?!?/br> 裴寓衡喉結滾動了一下,僵硬著手腳不知如何是好,手腕被一抹溫熱握著,是宣玥寧執起他的手放在了宣夫人的后背上,對上他的視線,沖他笑了笑,萬花盛開。 嘴里那不舍的苦澀,全都變成了甜絲絲的蜜,他又何嘗想與她們分別,啞著嗓子道:“好,阿娘,我們一起去咸滿縣?!?/br> 是,我們一起去咸滿縣,無論風雨,一家人一起扛。 他的視線一直捕捉著宣玥寧的身影,見她卸下重負般,腳步輕快地又轉進了廚房,嘴角勾著一抹笑。 來洛陽短短兩個月,就要再次啟程上路,不過這次再走,就不像從越州而出時的蕭索。 雖然自各家大臣知曉裴寓衡撈了半天,半個洛陽官職都沒撈到,反而被打發到咸滿縣這種小地方,全都偃旗息鼓了,但可把裴家輕閑壞了,終于不用找借口應付他們了。 在走臨走之際,崔棱與裴寓衡秉燭夜談,就咸滿縣的重要性,和對他未來之路的規劃同他詳細說了。 裴寓衡不是心胸狹隘之人,宣玥寧都能看透的東西,他何嘗不知,反而真心實意感謝崔棱為他籌劃,咸滿縣看著不好,卻是個實實在在能出功績的地方,豈不合他意。 兩人說了半天的朝堂之事,崔棱又殷殷叮囑,“淳元去了咸滿縣也莫要忘了做詩,平日里多跟我交流一下,可千萬要把做的詩給我寫信發來洛陽?!?/br> 裴寓衡紅唇定格,不知是同情那些被崔棱拉著臭顯擺的人,還是同情自己就是被炫耀的人,只得無奈道:“謹遵師言?!?/br> 那些已經被崔棱變著花的夸裴寓衡今科卷子的人們,齊齊打了噴嚏,暗道不該啊,裴淳元都讓他們打發到咸滿縣了,看崔棱這回還拿什么炫耀,當他們門下沒有得意弟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