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 對跟太后有關的事情上,李清辦事效率非常,這些事情并不難查,只是在葉懷瑾開口提醒之前,從來就沒有人想過太后跟逸王姬沖能有什么關系。 春風得意樓那個跑堂的清瘦孩子,去過的人都叫他六六。 為數不多的人知道他的義父,是那個每天抱劍跟在逸王殿下身后面冷如鐵的隨從。 卻幾乎沒人知道這孩子原本姓劉,而穎和宮的秦嬤嬤,在被老國公買進定國公府前也曾是嫁過人的,而秦嬤嬤的夫家,也是姓劉。 情報上的信息不太完整,只是大概瀏覽下來,也不難猜出秦嬤嬤與這劉六六之間,怕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的,只是真相究竟是什么,怕是得去問問當事人了。 “世子興許知道些什么?”李清將信息放在姬衍案上,“要再傳世子殿下進宮嗎?” “他若是愿說,早便說了,也不必非模棱兩可的給朕那樣的信息讓朕自己來查?!?/br> “可不知道這兩人的關系,穎和宮那邊始終不好下手?!?/br> “無妨?!奔а軐⒓垙埛旁跔T上慢慢點燃,幽黑的眼里映出兩簇悅動的火苗:“把信息悄悄漏給逸王的人,穎和宮咱們的人也撤出來?!?/br>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清亮的眼忽然轉向李清這邊:“若是有人先你一步動了手,你會不會覺得遺憾?” 李清垂眼看了下自己的右腿,嘲諷的勾了勾唇:“奴才身份低微,談不上遺憾不遺憾?!?/br> 姬衍點了點頭:“那就好?!?/br> …… …… 快過年的時候,京都城內又連著下了幾場大雨。 冰冷的雨滴挾裹著零零星星的雹子從天而降,落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叮叮咣咣’的聲音煞是好聽。 各處宮殿前都冷冷清清的,除了巡邏的禁衛,幾乎見不到人。畢竟這樣的天氣,若不是各宮主子有什么吩咐,誰也不樂意在這樣的天氣里出門亂跑。 反倒是穎和宮,這樣的天氣里進進出出的,十分熱鬧。 從內殿到外殿,從宮女到太醫個個都忙進忙出的,只是人人三緘其口,面上神情都十分凝重。 整個殿里都漫著nongnong的湯藥味兒。 姬衍皺著眉頭看著內殿出來的一個個太醫又是嘆氣又是搖頭,一旁李清安然立著,低垂著頭。 “諸位愛卿可討論出了什么結果?” “這——”其中一名年輕些的太醫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回陛下,太后這癥狀稀奇,不管是從脈象還是面色來看,太后都像是睡著了一樣安詳,但是按照穎和宮宮人所說,太后娘娘這個樣子已經三天,這便是最大的不正常,只是我等愚笨,實在看不出來娘娘這是什么癥狀……” 太醫們后面整整齊齊的跪了幾排宮女太監,全是先前在穎和宮伺候的宮人。 姬衍從他們臉上一個個掃過,語氣冷然:“那諸位覺得此等現象可是中毒所致?” “這……” 幾個太醫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下這個結論。 姬衍輕哼了一聲,將手中茶碗重重一擱。 下面跪伏著的宮中俱是一抖。 終于,其中一個略年長些的太醫站了出來,老者顫顫巍巍開口,道:“老臣年輕的時候曾經到過邊境一帶,那邊的百姓生活貧苦,他們會在家中老人長年患病藥石無醫的情形下采摘一種砂石地長出來的植物,曬干之后研磨成粉末沖服給病人喝?!?/br> 姬衍手指虛空中一點,示意老太醫繼續說。 老太醫神色凝重:“這種藥水雖不能治病,卻能讓患者在死前不必感受任何痛苦,服下兩個時辰之后會有困頓之感,之后便能像睡著了一樣,六感皆失,只余呼吸,之后呼吸衰微,器官衰竭……死亡?!?/br> “倘若真是中毒,太后的癥狀與這個實在是像……” 其余幾人聽到老太醫這番話皆是震驚,皇宮之中敢對太后出手之人……還真是膽大包天! 姬衍神色亦是凝重:“此毒可法解?” 幾名年輕些的太醫都將希望寄托于這位老太醫身上,之間老太醫又顫著身子撲通一聲往姬衍身前一跪,伏地叩首:“老臣也是大膽猜測太后娘娘是身重此毒,老臣雖曾聽說,卻實是不知此毒何解,還望陛下恕罪……” 其余幾位也是戰戰兢兢,往地上一跪,齊聲道:“望陛下恕罪!” 姬衍久久沒有出聲,半晌徑直起身,面無表情的里面太后寢殿里走。 寢殿里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幾聲零星的抽泣聲,姬衍幾不可見的皺了下眉,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 秦嬤嬤侍立在太后的寢塌前,拿沾了水的帕子細細的為太后擦著手和臉,眼中的傷心倒不像是偽裝。 姬衍盯了她許久,秦嬤嬤似乎有所察覺,她給太后擦拭的手微微一頓,扭頭往姬衍這邊看了過來,眼睛里閃過片刻的慌亂。 她將帕子遞給下首跪著的另一名宮人,忙起了身,紅著眼眶對著姬衍見了禮。 “秦嬤嬤無需多禮?!奔а芴痔撎撘环?,面容悲戚,“這幾日辛苦嬤嬤了?!?/br> 他又在寢殿站了好一會兒,視線時不時的落在秦嬤嬤身上,他看到秦嬤嬤袖下的指尖都在顫抖。 姬衍回身的片刻,低著的頭下唇角微勾。出來寢殿,他看著仍舊跪著的一眾太醫們,“方才林太醫說的這種奇毒,叫什么?” 老太醫將身體轉了個方向對著殿門口站著的姬衍,蒼老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回陛下,是,束魂草?!?/br> 第六十四章 太后中毒的事情傳的很快,宮內雖說封鎖了消息,只是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不過幾天,朝內朝外,人盡皆知。 皇后入宮一年至今沒有誕下皇嗣,皇上也沒有別的妃嬪,太后的事情一出,太后一黨算是徹底失勢。 太后中毒的第五日,逸親王姬沖進宮探望。 穎和宮內,除去一直伺候太后的老人,其他宮人從上到下都被姬衍換了個遍。姬沖一踏入穎和宮的宮門,就察覺到了不同尋常。 他進穎和宮的門也算是一件稀罕事,不過守門的宮人卻一點都不驚訝,雖說太后此時中毒昏迷,但是正常來講,越是這種時候守衛越是更要嚴格一些才對,而他一路暢行無阻。 他的身后跟著一名十多歲的清瘦少年,那少年從進來宮門之后就一直低垂著頭安安靜靜的在姬沖身后隨著,時而悄悄往四周探頭探腦的看,清亮的眼睛里滿是好奇。 秦嬤嬤像是一早就知道了會有人來,伺候太后的時候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旁邊新來的小宮女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擔憂的叫了她幾次,從她手里將錦帕接過,細細為寢塌上的太后擦了起來。 不多時,寢殿外響起‘蹬蹬’的腳步聲,聽聲音,是極好的粉底皂靴鞋底與酸枝木地板相觸發出的厚重沉悶聲。 秦嬤嬤晃神的功夫,皂靴的主人已經到了寢殿內。 清瘦少年在他身后好奇的看,目光觸及到華貴寢塌前跪坐著的中年女人后,清亮的眼睛里閃過片刻茫然。 秦嬤嬤也注意到了逸王身后跟著的這名少年,只是在看到少年模樣的剎那,神情愕然,她有些歉疚的掃了寢塌上安詳昏睡著的人一眼,之后——不受控制的站了起來。 這少年生的與她那早早就故去了的夫君一模一樣的眉眼,尤其那雙眼睛。逸王果然沒有騙她,她的兒子……真的的還活著! 她迫不及待的踉踉蹌蹌往寢殿門口沖,還在寢殿內的另一名小宮女震驚的看著嬤嬤這幅詭異的樣子,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姬沖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秦嬤嬤的手臂,暗地使力,警告的瞇著眼瞪了她一眼。 秦嬤嬤恍然回神,怔怔的順著姬沖的力道跪伏在地,視線緊緊地盯住了他身后局促不安的少年的腳,口中喃喃:“見過逸王殿下?!?/br> 這個大禮,任看在誰的眼里,都不怎么合時宜。不過事已至此,姬沖手臂使力又將她扶了起來:“秦嬤嬤當心了?!?/br> 他看著秦嬤嬤驚疑不定的起身,嚴肅的臉忽然放輕松,錯開半步露出身后站著的少年:“本王進去看看娘娘,還要勞煩嬤嬤……照看一會兒這個孩子?!?/br> 秦嬤嬤愣了一會兒,身體兩側的手忽然緊張的有些無處安放,她直勾勾的盯了少年半晌,直到姬沖再次開口提醒,才慌慌張張的叫了少年出了寢殿的門。 寢殿內只余了姬沖和寢塌前給太后擦身的小宮女。 姬沖一步一步的往寢塌走,最后在距離寢塌兩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寢殿里的空氣驟然冷寂,服侍在榻前的小宮女戰戰兢兢。身后逸王的氣場壓迫性太強,她緊張的擰帕子的手都在微微的抖。 姬沖忽然在榻側坐了下來,他懶懶的瞥了榻前跪坐著的小宮女一眼,語氣里也透著懶散:“你怕本王?” 那小宮女嚇得快要魂飛魄散,她緊張的將錦帕緊緊抓在手里,頭埋的很低:“沒……沒、沒有?!?/br> 姬沖嗤笑了一聲,沒再說話,他靜靜的凝視著寢榻上沉睡著的人,眼睛里閃過一抹異常明亮的色彩。 寢殿里十分安靜,安靜的能聽到腳邊小宮女強壓著的呼吸聲和自己胸腔劇烈的心跳,他拿食指漫不經心的輕輕擊打著床沿,半晌略抬了抬眼:“你先出去吧?!?/br> 小宮女半天沒動。 “嗯?”姬沖皺了皺眉,有些不悅。 那小宮女終于反應過來眼前的男人是在跟自己說話,驚嚇不已,忙飛快的從地上爬了起來,胡亂行了個禮,退出了寢殿。 瞬時,偌大的寢殿里就剩了他一個人。 不。 還有在寢榻上安詳躺著的大梁國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姬沖將這稱呼在口中過了一遍,忽然自嘲一笑。 寢殿空寂,他的聲音輕緩,少了些平日里的慵懶,有些暢然,又帶著些不屑:“當年做下那些事情的時候,可有想過會有今天?” 事情順暢的出乎他的意料,他也沒有想到陽青的義子竟然會是秦嬤嬤的親生兒子,就連上天好像都站在他這一邊。 以前他還只是懷疑,懷疑當年母后的死跟這個女人有關,畢竟哪有這么巧的事情?母后體弱,就能剛好在葉蓁生了皇子就忽然病發昏迷,然后暴斃。但是沒有證據,他又怎么能平白誣陷父皇的女人? 母后死后,他親眼看著原本屬于母后的東西被這個女人霸占。 身份。 地位。 還連帶著……他的位分。 他像是魔怔了一樣,忽然傾伏下身往太后臉前湊了幾分,表情有些猙獰:“你當年使的什么手段害我母后,如今本王依樣歸還與你……” 他在太后寢殿自言自語,聲音時高時低,偶爾間雜著詭異的笑。 寢殿外進出的宮人心中驚疑卻無一人敢上前,只有先前那個被姬沖嚇出來的小宮女低垂著頭歸攏雙手在寢殿外面安安靜靜站著,看上去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只是斂著的眼卻暗暗透出精光…… …… …… 經過先前在京郊馬場被姬沖和趙思佩撞見過之后,許寧妤倒忽然想開了。 左右她以后也不能不見人,索性誰愛認就認出來好了。 因此這段時間倒是經常跟王知意一起出府,畢竟臨近過年,偶爾她自己也會出來逛一逛,反正身邊有凌風這么一個天命司絕殺使級別的高手跟著,相比什么也不懂的陪逛丫鬟,可是有用太多。 穎和宮的事情,這一段鬧得人心惶惶,她雖不明具體緣由,卻也知道這件事情世子哥哥定然知道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