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片刻沉默后,仍是嘴硬想扳回一局,沒話找話。 柳芝嫻說:“這藥味道怎么那么沖?” 康昭回:“不沖治不好你?!?/br> 柳芝嫻:“……” 腫脹似有消緩,柳芝嫻又說:“這藥叫什么名?” “祖傳?!笨嫡阎逼鹕?,又倒了一灘,“胳膊?!?/br> “你兇什么兇?!绷灌止局斐鍪?。 “你說什么?” 聽不出反問還是質疑,語氣反倒更不客氣。 柳芝嫻突遭橫禍不說,還攤上這么兇巴巴的男人,心一急,眼便紅了,“說你兇!” 康昭愣愣盯著她,語氣有所緩和:“你怎么又哭了……” 柳芝嫻倔強皺了皺鼻子,“誰哭了,我餓的?!?/br> 康昭看了眼黑色手表——這回是挺普通低調的一塊——八點的確夠晚。他擰好瓶蓋,問:“想吃什么?” 柳芝嫻掃他兩眼,那小眼神想要將他拆吞入腹,有夠仇恨的。 他一皺眉,那邊苗頭就慫然熄了。 柳芝嫻說:“有rou的飯?!?/br> 這回答讓人省心,康昭叫她等著又消失了。 柳芝嫻扶墻去了趟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回來康昭已經坐在環形會議桌旁,一個不銹鋼大飯盤和一瓶百香果味酸奶在等著她。 “食堂的紅燒小排,你弟最愛吃的?!?/br> 柳芝嫻拉過比她臉還大飯盤,夾了一塊,含糊說味道不錯。 松散的頭發有點礙事,柳芝嫻沒帶橡皮筋,只能全攏到左側,露出一截細嫩的脖頸。她慢吞吞吃著,骨頭歸到攤開的紙巾上。 康昭平日用慣沒發覺,食堂的不銹鋼飯盤挺粗獷的,配上這么精致的女人說不出的怪異。 但柳芝嫻吃得認真細致,畫面又出奇和諧,像只小貓趴在食盆上學吃貓糧,讓人忍不住想擼它脖頸。 康昭扭開頭,手指煩躁點了點桌面。 嘴巴有點干,那瓶酸奶放在兩人中間,康昭也沒說給她,柳芝嫻不好意思伸手。 夾起不知第幾塊時,柳芝嫻悄悄抬眼,迂回地問:“你吃過了嗎?” 康昭果然起身,“小熊在忙,一會我妹下課過來。她跟小熊中學同學,關系很鐵,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都是自己人?!?/br> 兇歸兇,這人辦事還挺周道。柳芝嫻一下子被劃入陣營,也客氣起來。 “嗯,你們忙吧?!庇謫?,“洗澡洗掉藥油了怎么辦?” 康昭居高臨下,面無表情望著她。 柳芝嫻悻悻改口:“那我避開好了?!?/br> 他把瓶子推近一點,依舊惜字如金,“帶回去?!?/br> “要擦完這一瓶嗎?還挺多的?!?/br> “一天一次,淤青差不多消了為止。剩下帶回來留有需要的人用?!?/br> “哦?!笨磥硎擎偹畬?。 人走了,酸奶留下。 塑料瓶外壁掛滿水珠,褐色桌面洇濕一圈。 柳芝嫻剛伸手要拿,腳步聲去而復返,那只蔥白的手一蜷,撿回筷子挑起幾粒米飯送嘴里。 康昭放下一塊東西在桌上,“天黑騎電車不安全,一會讓妮妮開車送你?!?/br> 說罷,不等她回答再次離去。 黑不溜秋的東西是吉普車鑰匙,柳芝嫻瞄一眼,還是先拿酸奶。 擰開喝了一口,冰涼又酸甜,把暑氣和怨氣都鎮壓下去。 康曼妮不愧是熊逸舟蓋章的鐵哥們,和柳芝嫻一見如故。她在鎮上初中教書,一路主動開口,很能活躍氣氛。 她帶柳芝嫻買了洗漱必需品,給她準備一套自己的衣服做睡衣,還細心地想到蚊香。 末了,康曼妮開康昭的白色大切諾基送她回去。 這車在城里不覺得特別,在鎮上便有點高調,如果康昭真如熊逸舟說的不收禮,只能解釋為家境很好。結合康昭那塊價格不菲的腕表,似乎也說得通。 柳芝嫻瞎琢磨著,不一會便到地方。 “我聽小熊說你們這只管中午飯,明天我給你送早飯吧,我們這里有一家石磨腸粉味道還不錯,皮薄rou多汁水足?!笨德菟退蠘?,“或者你想吃別的也可以,包子豆漿粉面都有?!?/br> “太麻煩了吧——” “不麻煩不麻煩,其實我也想開開我哥的大白,跟你說,他平常就一副‘車子和老婆恕不外借’的表情。要不是送你,我都沒機會摸一下呢?!?/br> 柳芝嫻哭笑不得,“那加個微信吧,我也想嘗嘗你們的特色腸粉?!?/br> 等看到她的微信昵稱,柳芝嫻噗地繃不住笑出來。 昵稱:【money】 人如其名很討喜。 康曼妮說:“每個人看到都會笑?!?/br> 柳芝嫻加好她,“你是我來鎮上交到的第一個朋友?!?/br> “咦,不是我哥么?” “哦,我跟他不熟,今天才說上話?!?/br> “那我真是第一!嘿嘿!” 康曼妮沒再多說什么,開著大白消失在夜色中。 熊麗瑾發來微信追問晚歸事由,柳芝嫻隱去車禍不提,撒謊出差趕不上末班車。 她偶爾確實需要到現場指導綠化實施,熊麗瑾沒有懷疑。術后一周,柳新覺病情穩定,過兩日即可出院,不必多搭一個人力進去。 次日一早,柳芝嫻剛洗漱完出來,那輛大白正在掉頭。她提著洗干凈的裙子,深一腳淺一腳迎出去。 司機一下車,柳芝嫻臉上便凝住,一副“你怎么來了”的見鬼表情。 康昭似乎能讀懂,也臭起一張臉,一言不發。 還好一道激昂的聲音打破僵局,“姐,我給你送愛心早餐來了,還有你愛的酸奶?!?/br> 熊逸舟舉著兩手東西繞過來,一并塞給她。 “妮妮沒來?” 熊逸舟掐著一邊腰,走近一步像要困住柳芝嫻,呲出賤兮兮的虎牙,“我劫道了,弟弟來你不開心?” “你明天還來我更開心?!?/br> “那你說點好聽的?!?/br> “小熊人美心善,今年會找到女朋友的?!?/br> 熊逸舟嘴角一抽,“還是你先給我找個姐夫……” 康昭已經走到隔壁西瓜田守夜人的小屋。 柳芝嫻趕緊轉移話題:“辦案嗎?昨天是抓人吧?!?/br> 熊逸舟點頭,問了幾句她的傷勢,柳芝嫻便趕他去工作。 康曼妮說的沒錯,這石磨腸粉確實挺可以,嘗得出原食材的新鮮度。 柳芝嫻微信上謝過康曼妮的安利,康曼妮先哭訴他哥搶了她獻殷勤的機會,又發出新的邀請:如果不嫌棄,下回跟她一起去她大姐家吃飯。 柳芝嫻爽快應過。 中午,樊柯來探望她,柳芝嫻托他捎來一箱行李,工作日暫住基地,省得每日奔波。 “都快月底我的請假流程還卡在老何那,害得我都不敢再請假接我爸出院。你說老何會不會趁機陰我?” 樊柯和她不同,走的是彈性上班模式,只要銷售業績達標,在家睡三天三夜都沒人敢說一個不字。自然沒有請假一說。 “不批你假單,追不到你就惡心一下你,逼你去求他,對他一點壞處也沒有。你還是準備跟哥干吧!” 憂愁未解,柳芝嫻聲音蔫蔫的,“你整天嚷嚷跟你混,倒是先給人畫個餅?!?/br> 樊柯被撓到癢處,嘿了聲:“說出來你別不開心,哥只是順道來看你,我來這是有要事?!?/br> “你特意來看我我才不開心呢?!绷拐f,“金屋藏嬌藏到這了?” “文河村知道不?出來就是省道,交通便利,你看我眼光如何,那地方是不是很適合藏‘小嬌嬌’?我正找關系承包農耕地,先搞個三十畝,主要做高端苗木,等回本了,再擴大面積?!?/br> 餅畫得太大,柳芝嫻還沒完全咽下,樊柯告辭說去辦正事。 用一種“你懂的”眼神頷首,樊柯正色理了理襯衫袖口。 “我沒誆你,你出技術我出錢,三七分,你三我七。要拿一輩子死工資,還是趁年輕搏一搏,阿嫻,你是個聰明的姑娘,能自個權衡利弊。好好考慮下,我等你答復?!?/br> 周四早晨醫生查完房,柳新覺接到出院通知,熊麗瑾便欣然來電問她有沒空回來接一下。 老兩口又渡過一個難關,迫切需要一種團圓的儀式感,沖散大半個月的晦氣。 柳芝嫻假單告急,沉默地猶豫片刻。 熊麗瑾到底比較了解女兒,關切問:“公司那邊不方便嗎,要是不方便,不來也可以。就幾樣東西,我們拎著打個車回去也行?!?/br> 柳芝嫻還未作答,聽筒又傳來另一道稍顯遙遠,但也清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