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再說另一頭, 考慮到親爹和岳父之間相差太大,謝士洲才主動留下來, 是希望場面不要太尷尬。然后他發現燕王好像只有在他跟前才不講究,對其他人的態度都還不錯。 當然不是說他就十分和氣。 他擺出來的是那種帶點皇室矜貴又不至于讓人反感的樣子, 對除兒子之外的其他人, 燕王話都不多, 他更喜歡吃著茶聽別人說, 時不時評價兩句。 這場談話也是,話頭是燕王起的, 他開始問了問茶葉生意,又聊到蓉城這邊一些風土人情, 看一屋子人自在些了,才提到錢家的事。 錢家人中,他最關心的也不是錢老爺,而是最小的這個——錢宗寶。 “聽那小子說你在讀書,天分也還不錯?” 讓王爺這么夸,錢宗寶他怎么好意思?他說也就湊合, 談不上很好。 燕王就發了兩問。 錢宗寶經過思考也答上了。 本來就是有針對問的, 聽他給的答案燕王大概就知道了。他不是純粹的學問人,但腦子活泛,會想問題。 燕王仔細看了看他, 瞧著才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 又是在蓉城這地方受的教育, 有這些見解算是不錯。 他便吩咐一旁伺候的奴才請文房四寶來, 將宣紙鋪在小八仙桌上,拿鎮紙壓平,提筆寫了幾句。寫好又從荷包里取出私印,蓋了一下。 這時候一屋子人心里都癢癢,好奇王爺寫了什么,謝士洲膽子肥些,他走到親爹邊上順眼一看。 原是推薦錢宗寶進國子監學習的文書。 “國子監是什么?” 燕王聽了這話就來氣:“你在謝家到底學了些啥?連這也不知道?!?/br> 謝士洲就在家學里頭讀了幾年,字認全了以后他深感自己不是做學問的料,再說謝家是大商戶,把簽名練好早點看賬還實在些,學什么四書五經? “你就說國子監是什么?官學堂嗎?” “沒錯,就是全國最好的官學堂,歷屆科舉的三鼎甲幾乎都是那邊出的?!?/br> 畢竟地方上最優秀的學子都作為貢生被推薦到國子監了,除此之外勛貴以及大臣府上也有名額。國子監里比例最大的就是這兩類,另外也有一些特殊情況,比如找門路塞錢能進,或者有些實力不錯但在會試落榜的舉人,通過考核也能進國子監學習。那地方匯集著四海之內最會讀書的一群人,教他們的也是造詣深厚,不光是學問好,還知道歷屆愛考什么。 謝士洲把自己送到跟前來,燕王正好用完印,就讓他把推薦文書拿給錢家小弟。 “你要是安心等著繼承家業,就當本王多事,若想博個功名,你拿這個上京城去進國子監踏踏實實讀幾年?!?/br> 錢炳坤也意識到這是國子監的推薦函,他問:“王爺您看我這兒子還有博功名的本事?” 燕王呷一口茶,放下茶碗才說:“他頭腦不錯,答問的時候也有一些自己的見解,聽來比較粗糙,但可以培養?!?/br> 燕王說得模棱兩可,錢炳坤只得朝兒子看去,那邊宗寶看過文書上那幾行字,露出很大的笑臉,就要跪下去謝王爺大恩。 這積極上進的樣子,瞧著比親兒子還順眼些。 父子兩個到現在接觸還不算很多,但也聊過幾場,誠如燕王設想的那般,這次的事從很多方面改變了謝士洲,至少他想法有了變化,不像之前由著性子我高興干啥就要干啥,現在他知道不混出點人樣若再遇上類似的事他沒法應對,到時候也沒第二個爹來救他,那媳婦兒就要跟他吃苦頭了。 人呢,還是得自立。 有這想法非常重要,因為哪怕在勛貴之家,很多人都是靠祖輩父輩的蔭庇過日子,他本身是廢物一個。 但是光只有個想法也不夠。 像謝士洲,他確實是下定決心想要改,可一身毛病真的多?,F在燕王都沒耐心一點點跟他說,只想快點回到京中,帶他去見過太后跟皇兄,然后把人丟進軍營里去好生磨他一磨。 以臭小子這耐心及文化造詣,丟他做文職夠嗆,倒還不如進軍營去改改少爺德行。臭小子雖然貪玩好耍,一不嗜酒二不貪戀女色,他吃得一貫又不差,估摸身子骨挺好,該扛得住。 嘴上說的是錢宗寶,燕王心里想的還是親兒子。 又聊了一會兒,王爺記起他們今兒個是來見兒媳婦,便使人帶著過去。謝士洲沒立刻跟上,他就留在廳里,眼瞧著別人都走了,才問:“王爺你看我媳婦兒娘家人還行?” 燕王一聽這話就來氣:“我是你爹?!?/br> 這不剛認回來?就改口喊爹還挺別扭,不過算了,“爹就爹吧,我問你呢,你看他們怎樣?” “還行?!?/br> “真心的?你們皇親國戚不都喜歡跟達官貴人結親?難為你今天陪著說了這么久,挺給我面子?!?/br> 燕王:…… 這一天以來,蠢兒子變著法給他強調這媳婦兒的重要性,生怕他一張嘴就要把正妻變成側妃再脅迫另娶。事實上燕王沒這個打算,摸著良心說,假如兒子生在王府長在王府,那他正妃沒得說肯定是從官宦人家出??伤褪情L在民間的,并且在認回來之前已經有了伉儷情深的妻子,當爹的要拆散他,只會令他心生不滿并且搞出你不想看到的大事情來。 與其走到這一步,還不如好好利用這兒媳婦。 在燕王看來她很像吊在驢子嘴邊的胡蘿卜,看謝士洲又不聽話了,提提兒媳婦挺好使的。 以前謝夫人指望錢玉嫃去管他,她想岔了。就該跟燕王學學,不用錢玉嫃管,只要告訴兒子你這么混下去你媳婦兒沒好日子,反正女人要想風光就得男人有本事。 除了能當胡蘿卜,還有一點,她能讓宮里少點戒備多點同情。燕王因為深得圣心,他權勢已經太大,兒子再娶個身份貴重的不見得就是好事,現在這兒媳婦,身份已經不能再低,就她這出身,誰會覺得燕王府有二心? 還是要說,如果不是兒子喜歡,你讓燕王來選,他不會選錢玉嫃。但現在兒媳婦就是錢玉嫃,那總得從她身上發現一些優點。 “你不滾去陪你女人,還在這兒廢什么話?” “喔,那我去了?!敝x士洲都走出去,想起來扭頭看他,“待會兒一起吃飯?!?/br> 等他也從廳里出去,燕王才笑罵一聲:“這兔崽子?!?/br> 貼身侍衛說:“世子恐怕還不習慣,也逐漸在改變對您的看法和態度了?!?/br> “是該改改,要不他廢了,姓謝這一家也真能耐,二十年就教會他吃喝玩樂,我王府里都沒這么懶惰的人?!?/br> 這就是有一個兒子必須要付出的代價吧? 近來他cao的心比在京城還多,不光要看到眼前,還得為兒子的將來考慮,要想好送他去干什么,以后走什么路。這還不算,還有王府后院那些,南下之前他怕節外生枝,沒跟王妃側妃說這個事,別說她們連太后也不知情,離京那會兒知道的也就是皇兄以及龐家父子,回去之后有得解釋。 不止是多個兒子的問題,他打算回去之后就請立世子以避免爭斗,過繼來的得要有個安排。 侍衛還在替謝士洲說話,燕王抬了抬手。 “行了,都說他脾氣像我,他怎么想的,我還能不知道?” 燕王在考慮回京之后的事,錢家人則都圍在錢玉嫃那頭,或關心或囑咐她。當天中午,他們一起用了頓飯,臨走之前喬氏將銀票和書信一起偷偷塞給白梅,讓她在離開蓉城之后拿給錢玉嫃看。白梅拿回屋去仔細放好,等兩天后,燕王一行在侍衛以及兵卒的護送之下離開蓉城,白梅才取出它來。 因為帶著女眷,肯定乘馬車走,燕王又有不少的事情想要告訴謝士洲,所以謝士洲是半天跟他爹在一起,半天跟媳婦兒一起。 這會兒他人在前面,白梅和青竹在后頭陪錢玉嫃。 看白梅在翻東西,錢玉嫃還以為她是要拿蜜餞點心,想說這會兒沒有胃口,就看她掏出個拿綢緞裹著的小包袱。 “什么東西?” “太太給的,讓出城之后再拿給姑娘?!?/br> 她這么說,錢玉嫃心里就有數了,接過來解開一看,果然是厚厚一疊銀票上頭還壓著書信一封。她暫時沒管那疊銀票,只顧著取出書信展開看了。 是一些不方便當眾講的體己話,還有就是說銀票的是。 這里頭七成是家里準備的,余下的是大房送來。娘說她北上京城稱得上是背井離鄉,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只能跟相公商量,沒有娘家人可以依靠。既然這樣,多帶點錢出去家里才能放心。 喬氏讓她不夠了給家里遞封信,又說不方便遞信也沒什么,回頭備年禮的時候再給她送來一些。 就這封信,錢玉嫃看過以后哭笑不得。 她是去王府又不是下大牢,哪有花錢上下打點的說法?等進了燕王府底下的丫鬟奴才是要給賞,那也花不了太多。錢玉嫃覺得自家爹娘太夸張了……要她說,像龐大人是蓉城一把手,排場遠不如謝家,很多達官貴人身份是高也經常能得一些體面的賞賜,但他未必比南邊這些大商人有錢。 錢玉嫃拿著書信默讀了兩遍,才疊回去,讓白梅替她收好。 她又點了點銀票,這應該是本地最大面額的票子,也就是商戶們做大額交易才會用到,多數人見也沒見過。千兩一張的,數下來有一百三十張。 家里備的應該是十萬兩,大伯那邊給添了三萬。 十三萬啊,說不夠年前再送來……錢玉嫃不禁想要扶額。 白梅說:“不是非得要用完,您拿著老爺太太就能安心?!?/br> 青竹點點頭附和道:“是啊,這一走相隔幾千里路,您手里不捏點錢,以太太愛著急的性子恐怕夜里睡覺都不安生?!?/br> “頭年給我辦陪嫁就花去不少,這又是十萬,我爹做生意還要本錢?!?/br> “老爺總是打算好的,才會讓太太給您送來,再說……咱們出城小半天了,也不可能倒回去的?!?/br> 這話倒也沒錯,錢玉嫃只得將銀票包好,讓白梅找個好地方放著。 之前南下就只是燕王帶了一隊護衛,他們趕路趕得急,只半個月就到蓉城?;厝ヒ驗橛绣X玉嫃在,速度自然放慢了,二月中旬從蓉城走的,三月中旬才進京城。 燕王倒是沒催,這一路也不是空耗著,他和兒子聊多了,關系拉近不少,至少謝士洲能坦然喊一聲爹。 五皇子過繼到王府之后,也喊他爹,聽五皇子喊燕王心里沒太多波動,親兒子喊著感覺就不一樣,最初聽到他差點熱淚盈眶。 眼瞧著快要到京城,侍衛隊里就有人先行騎馬趕去通知,請開城門是一回事。還有王府那邊,也得知會一聲,好讓王妃帶人到門口迎接。 乍一聽說王爺回來,燕王妃很高興的。 她算著日子,王爺正月里就出了京,說是接圣旨南下,都兩個月時間還沒消息,府上擔心得很。本想著給皇上辦事總要時間,估計得要年中才會回來,她們只盼能有封報平安的家書,沒想到侍衛突然回來,說人已經到京郊外,不多時便要回府。 “才兩個月時間,走遠一點趕路都勉強,能辦什么事???”王妃不禁問出聲來。 “您就不要為難屬下,等王爺回來自會說給您聽?!?/br> 這個回答聽起來就不太妙,王妃心里打了個鼓,她強自鎮定下來,讓嬤嬤去通知后院那些女人:“別忘了派個人去禮部?!笔⑽┌苍诙Y部做事,有一年多了。 接到消息之后,來得最快是兒媳秦嫣,她來不說,還抱著娃。 早先說過盛惟安比謝士洲要大一些,他過繼來的時候都有十一二歲,其實當初太后更想選個小的,小的不懂事,抱過來才會真心當你是爹??善渌切┗首佑H娘尚在,要過繼,那不是往當娘的心里扎刀?燕王就沒造孽,非要他選他挑了個沒娘的苦哈哈,也不在乎對方歲數大了,接出來記在王妃名下,充作嫡子。 一開始,盛惟安跟誰都不親近,過了幾年,到娶妻的歲數,王妃做主給他說了自己娘家侄女秦嫣,這對半路母子的關系才快速升溫。 秦嫣過來給王妃見了個禮,就在圓桌邊坐下,說:“您天天掛念,連著兩個月都沒消息,怎么忽的就回來了?” “回來不是好事情?” “兒媳是替您抱不平呢,這段時間您日夜擔心?!?/br> “我知道你的意思,這話你別拿出去說,省得她們又做文章。咱們王爺得皇上信任,做的是大事,哪有一樣樣跟女人交代的?”王妃訓了一句,問她珩兒今天鬧不鬧人? 秦嫣抱近一點,讓王妃能看清楚,她道:“剛鬧騰得很,這會兒累了?!?/br> “累了你還抱他出來?” “都兩個月沒見,不得抱出來給王爺看看?再說珩兒也惦記……” 王妃心道這么小的娃娃能知道啥?她也明白侄女的意思,盛惟安過繼到王府都十一二歲,他知道自己本來是皇子因為沒有娘處境不好才被燕王挑走……就因為什么都知道,哪怕改口以父子相稱也很難跟王爺親近。倒是他這兒子,才一歲多,經常抱去給王爺看一看,看多了沒準能喜歡呢? 王妃同兒媳婦說了幾句,側妃還有那幾房妾室陸續過來,看人齊了,王妃領著她們去照壁前等著,不多時,外頭傳來馬蹄聲,還有車輪滾動的聲音,停下來后,侍衛喊了一聲:“開門,王爺回府?!?/br> 王府大門廣開,王妃都邁過門檻迎出來,卻發現門口停了好多輛馬車,甚至從后面一輛還下來了個十分嬌艷的年輕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