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節
二師弟還要再說,卻聽床上人厲聲呵斥:“怎么?現在我成了廢人,師弟師妹便不聽我的了?” 榮訣性子溫良,從前從沒有用這樣冷冷帶著嘲諷的語氣與他們說話,兩人有些嚇到了,但也沒多想,只以為是大師兄不想連累他們,才故意做出這種姿態。 他們不知道該怎么做,到底還是只能神情哀傷的離開了這里。 等到兩人走后,榮訣才慢慢睜開了眼。 他的眸子本是淺褐色的,望向人時總仿佛含著幾分認真,對待其他人,也總是不分身份貴賤,都彬彬有禮。 因為這樣純正的君子品行,赤云宗許多其他峰的師姐師妹都想跟他結為道侶,只是榮訣從前一心向道,都在不傷害到對方的情況下一一婉轉回絕了。 而如今,這雙總是含著溫良的眸卻黑沉沉的,仿若墜入到了深淵。 榮訣摸索著艱難坐起身,將右手食指中指并攏,掐指成決,觸到腹部傷處,面無表情按了進去。 原本就在疼痛的傷口又添新傷,要說不痛是不可能的,榮訣俊朗的面容上卻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越發慘白的臉色和額間沁出的汗珠可以看出他遭受了多大的疼痛。 修長指尖順著鮮血持續到了腹部,他用著所剩不多的靈力在身體內探測了一圈,在感知到停留在自己丹田,正霸道摧毀修為的那股熟悉靈力時,嘗試著將自己的靈力探了過去。 那股淺白色的靈力一接觸到榮訣靈力,立刻蠻橫的將之摧毀。 “呃——” 隨著靈力被毀,即使是榮訣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疼痛的悶聲,他白著臉,緩緩將手從傷口處移開。 師尊…… 他這是鐵了心要自己變成廢人啊。 自從修為被毀的那一刻,榮訣沒有一刻身子不在疼痛的。 這種痛,就好像是有人用著刀活生生將他身上的rou一片片刮下來,rou刮完了,就削骨。 從被打入暗招到現在,榮訣看似一直閉著眼昏迷,實則每分每秒都是清醒著的。 清醒的感受著劇痛。 清醒的回顧這自己的前半生。 對師尊的濡慕被冷冷斥責磨滅,努力修煉突破興奮去尋師尊報喜又被他冷漠相對。 越是努力,好像師尊就越是厭惡他。 人人都知青劍峰的時清仙尊有三個弟子,其中大弟子最為出眾。 可在青劍峰中,師弟師妹都能得到師尊的溫和笑容,偶爾興起也會指導幾下,輪到了榮訣,這些待遇就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斥責,厭惡和仿佛恨不得將他踩到土里的種種舉動。 從前榮訣還會想: 師尊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難道真的是愛之深恨之切? 這只是因為他天賦高,所以才對他更加嚴厲? 可當他正全力應敵卻被偷襲,打入這道散盡修為的靈力后,曾經的那些自我安慰的想法便成了笑話。 真是好手段啊。 榮訣垂下眼,面上的嘲諷越發濃重。 這道靈力他用盡方法都驅逐不開,這輩子只要他不死,時清的靈力都會一直跟隨著他。 自然,只要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想要要了他的命,也只是轉念之間罷了。 就算他知道是誰做的手腳又能怎么樣? 一個廢人與一位合體期仙尊,孰輕孰重? 仙宗內無論是長老還是宗主都是看著時清長大了,都受過那位飛升的上尊恩惠,這些年來時清對他如何他們能不知道嗎? 只是他榮訣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沒有時清重要,這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做沒看到罷了。 所謂仙宗,也不比他們口口聲聲鄙夷的魔修強。 不,甚至更為卑劣。 至少魔界行惡事卻從不掩飾,仙宗披著仁慈的皮,卻任由時清作踐毀掉弟子修行之路。 榮訣能清楚發現自己體內仿佛被藏了一股惡意,它在引導著他所思所想漸漸偏向曾經他最不齒的魔修,可他不想阻止。 為什么要阻止呢? 床榻上,臉色蒼白,眸子暗沉的俊朗男人緩緩抬起了沾滿鮮血的手,靜靜望著那鮮紅。 修真界容不下他。 他又為何不能轉投魔界。 如今他修為盡毀,再不能修行正道仙法。 但,魔修呢。 ※※※ 夜里靜悄悄的,尤其是山腳下,因為是仙宗所在之處,連個蟲鳴都沒有。 時清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山腳。 身為有著合體期修為的仙尊,即使他是嗑藥嗑上來的,也照舊能吊打一大批人。 此情此景,他忍不住賦歌一曲。 【靜悄悄的玫瑰羞答答的開~】 系統猶猶豫豫:【宿主,跑調了?!?/br> 時清:【我知道,我能記得歌詞都不錯了?!?/br> 系統小心翼翼的看了一圈周圍的黑茫茫,疑惑問: 【宿主,大晚上的我們為什么要來這???】 就算這是一個修仙世界,該沒有的東西還是沒有,大晚上的山腳黑漆漆,要不是時清修為高,閉著眼都能感知到周圍有個啥啥啥,這道還真不好走。 時清笑嘻嘻的:【來送藥啊?!?/br> 【不然真的放著不管,榮訣能不能活夠一個月還難說?!?/br> 系統恍然大悟,隨即又不明白了。 【為什么不白天送?還能刷一下排斥度,現在送他都睡了……】 時清:【你不懂,有的時候,越是瞞著對方,效果就越強?!?/br> 系統還是不明白,時清哄它:【好了乖,去學我剛才唱的那首歌,下次打坐無聊的時候你就唱給我聽?!?/br> 它立刻乖乖去了。 小木屋里還亮著燭光,穿著一身白衣的仙尊站在窗外看去,見床上的榮訣平躺著緊緊擰眉,眼睛倒是閉著,下一秒,就出現在了屋內。 他無聲揮手從戒子中拿出一炷香,指尖在上方略過,這香便點燃了起來,升起寥寥青煙。 仙尊轉身,將這柱香放在了木桌上。 身后,看似安寧閉著眼的榮訣微微睜眼,看著那熟悉背影,嗅出了這是專門用來安神的香,他如今這個修為,只怕吸入一會便能昏睡到天亮。 時清還要做什么。 難道他還嫌自己這副樣子不夠嗎。 榮訣被褥下的手緊握成拳,默默閉眼屏息,也好在他如今靈力還尚存一些,不至于像是真正凡人那般連屏息都做不到。 他心里恨極,更恨的是這種無力反抗,只能任人魚rou的無力感。 被褥下緊握的拳心里,指甲已然進rou。 榮訣閉著眼看不到面前情景,卻能明顯感覺到床邊陷下去了一塊。 是時清坐在了床邊。 他看似依舊安穩睡著,實則被褥下的身子已經緊緊繃起,警惕著這個曾對他百般打壓師尊的每一個動作。 時清要對他做什么? 毀了他的修為不算,還要毀掉他的根骨嗎? 還是說,他又想出了什么折磨自己的好法子。 閉眼的一片黑暗中,榮訣只能憑借感知來推測時清在做什么。 他能透過衣衫摩擦的聲音,感知到時清抬起了手,落在了他上方。 如果時清要對他下手,如今的他連喊的機會都沒有。 榮訣緊握成拳的手握的越發緊了。 可下一秒,那手卻輕輕落在了他額間。 很輕,很溫柔的為他整理著額邊散落的碎發。 榮訣愣住了。 那手很軟,有些溫熱,動作很輕,即使沒有睜開眼,他也能感受到對方拂過他發間的溫柔。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看錯了。 這樣溫柔對待他的人,是那個從他小時就幾乎未曾對他露出過笑臉,不是呵斥就是打罵的師尊? 這簡直比魔修飛升還要讓人難以置信。 榮訣心底滿腹困惑,警惕卻還沒有落下。 那溫軟的手在為他整理了發后,停頓在了大弟子右邊臉頰。 那里正有一道血痕。 是在打斗時被對方劍氣弄傷的,很小的一個傷痕,若不是榮訣修為散盡,不出一息他便能恢復如初。 可如今成了廢人的他也只能任由這傷落在臉上了。 空氣中仿佛響起一聲嘆氣,榮訣感受到臉頰被師尊的手拂過,帶起微微癢意,下一秒,臉頰上一直有的微微刺痛便不見了。 顯然,是時清為他治好了這個細小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