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節
當他輕盈的從樹上落下, 謹慎而小心的慢慢走近時, 姚玉容甚至覺得有些開心——因為他靠近之后, 她說的話,他就能聽見了——畢竟她現在說話的聲音沒法太大。 不過,一支箭貫穿胸口的感覺還是挺難受的。姚玉容覺得自己得練習一下,免得一會兒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這感覺有點像是噎住了。 姚玉容從小到大,經常會在吃蛋糕、雞蛋或者別的什么東西的時候,明明也不是被噎住了,或者卡住了喉嚨,但總是會覺得胸口被狠狠的梗住一般,痛苦地幾乎要背過氣去。 至今為止她也不知道這種情況為什么會出現,但現在她倒是久違的又感受到了這種心梗的痛楚。 她想深吸一口氣,卻先疼的在唇角邊溢出了一絲鮮血。 這時,姚玉容感覺到了有人扳住她的肩膀,將她從側縮著的姿勢強硬而粗魯的壓在了泥濘的土地上。 她的視線就這樣直直的望進了對方的眼眸深處,而她的面容,也這么迎面撞進了鳳十六的眼眸里。 她頭上戴著的頭盔掉到了一邊,原本束起的長發散落了開來。 當一頭烏黑的長發垂落肩膀,在從未見過謝安,也從未被“謝家雙璧”的名聲影響過的人眼里,“安公子”那本來就很柔美的面龐失去了某種令人迷惑的光環,終于露出了很明顯就是女扮男裝的真相。 剛才她戴著讓人看不清面容的頭盔,現在才讓人看得明明白白——她有多么年輕,多么美麗,看起來又多么的不該涉足戰場這樣危險的地方。 當鳳十六深色的瞳孔里清楚的倒映出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時,他提著劍準備將敵軍首領梟首示眾的長劍,突然頓住了。 他手中的長劍無聲的落入潮濕的土地,少年原本堅毅專注的神色之中不可抑制的出現了恐慌的情緒。 察覺到了這一點,姚玉容有些遺憾——她并不想他難過——又有些惡作劇的心思,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你……終于認出我了?” “流……煙?” “我不用那個名字……”姚玉容說到這里,突然又感到了一陣鉆心的疼痛。 她控制不住表情的倒吸了一口冷氣,嘴邊又涌出了一股鮮血,語氣不可避免的變得艱難和飄忽了起來:“……已經很久了……” 看著她痛苦的樣子,那一瞬間,鳳十六的表情變得非常難以形容。 久別重逢,故人相見的歡喜,親手將這美好破壞殆盡的恐慌,以及難以置信的悲痛一下子全部糅合在了一起。 他的臉上好像一瞬間一起出現了許多不同的表情,最終卻又定格在了一片空白茫然上。 看著他那副慌張無助的樣子,姚玉容于心不忍的握住了他變得冰冷的手——她曾經牽過他的手,在小時候。 但隔了這么久,他的身體對她來說已經全然陌生,找不到一絲熟悉的感覺了。 她曾握住的是一雙屬于孩童的手,可現在,她感覺自己握住的是一雙屬于成年男性的,有些粗糙,寬大,有力,此刻卻又顯得如此脆弱的手。 “別擔心呀?!币τ袢菽托牡暮孟裼只氐搅诵r候,她關切的凝注著他,溫柔的哄道:“你忘記了嗎?我是妖精來著。我還有一條命的?!?/br> 是嗎? 可鳳十六看著她,就像是雄鷹被折斷了翅膀一般痛苦。 他長大了,經歷了很多事情。 對于小時候的逃跑經歷,孩童或許會對妖精之說深信不疑,但大人們卻會開始合理的懷疑——那也許只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那是她對他所有的祝福和祈禱。 但后來鳳十六漸漸地覺得,也許他能成功,是因為他相信了自己可以成功,而不是流煙真的用了什么法術。 相信流煙是妖精,與其說是真的相信,倒不如說,那只是一種希望——希望她在他不在的地方和日子里,能平安喜樂。 希望她真的可以擁有和妖精一樣特殊的力量,好能絕對保護好自己。 可她如果真的是妖精,真的擁有可以讓他在水中宛若游魚一般的力量,又怎么會被困在月明樓里呢? 這好像是一個悖論,所以真相應該是,她其實也不過只是一個凡人。 妖精這種事情,不過是她的一個謊言。 但這個和九年前一模一樣的“謊言”,一下子就把鳳十六又拉到了當初他與她準備分離的時候。 那時前途未卜,生死難測。 他幾乎是一意孤行,但她認真的跟他說,我是妖精,有我保佑你,所以沒什么好怕的。 如今諷刺的是,他們依然變成了生離死別。 她一如往昔,溫柔的看著他說:“我是妖精,所以你不用擔心我?!?/br> 鳳十六嗚咽了一聲。他彎下腰去,將她緊緊地摟進懷里。 那本是他內心最為柔軟的記憶,亦是他最為脆弱的軟肋??涩F在,卻被他親手擊得粉碎。 這樣的打擊讓他驚慌失措,六神無主。少年的臉頰緊緊地貼在她的頸側,聲音發悶,語帶哽咽,卻幾乎只會語無倫次的懇求:“別死……求你……別死……我錯了,是我錯了……” 姚玉容張了張口,但她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 她的頭腦越來越暈沉,卻還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失去意識。她艱難的抓住他的手動了動,當鳳十六雙眼通紅的抬眼看向她的時候,姚玉容將他的手輕輕的放到了胸口的箭羽上。 “拔……出來?!?/br> 她用口型無聲的提醒著他,卻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聽懂。 她用手虛握住胸口的羽箭,用盡全力比劃了一個向上拔出的姿勢,便眼前一灰,什么都做不了了。